昌平鎮(zhèn)有書市,世人皆知。
住在書市里,于顧西江——一個文字工作者——來說,自是美事。
然而她卻是在認(rèn)真地考慮搬走。若不是——
……哐啷一聲巨響,驚了她的清夢。開始了?這才六點(diǎn)不到,天剛擦亮。
摔盆聲若是雷,其后不絕于耳的污言穢語便是雨。樓下女人操著一口上海腔怒斥著丈夫的無能軟弱,聲音尖利刮得人不得安生。間或有男人平靜的回答,女人的嘲諷便如海浪一波高過一波。
她只得嘆了口氣,起身洗漱。
樓下住的一對書商夫婦,年近四十而無子。婦人暴躁易怒,動輒砸盆摔碗吵鬧終日,數(shù)日來她不曾睡過一夜好覺。
她著淡妝遮去濃重的眼圈,在一樓的咒罵聲里出了矮巷。
她去赴一場約——去了結(jié)她在昌平鎮(zhèn)最后的心事。
約是一月前,她在舊書市淘到一本書。是芥川龍之介的文集,舊譯本上批注的藍(lán)色圓珠筆墨溫潤地滲開,行間小楷簪花,敏感而憂郁。她幾乎可以想見對方月光一樣朦朧美好清透飄渺的側(cè)影。
于是莫名的想見,想和對方喝一杯茶。
得幸在書里尋到一張主人的名片,亦是昌平鎮(zhèn)的一家書店,但已是十五年前的了,地名早已算不得準(zhǔn)——又幸的是,老陳,一位故友,亦是昌平書商,答應(yīng)替她找找。昨日有了結(jié)果,她驚喜地約了今日,好菜好茶犒勞老陳。
席間自是熱絡(luò)。最終老陳給了她那家書商的名片,卻是神情復(fù)雜。
時過境遷,小顧,別抱太大期望。老陳說。
她怔了怔,說,啊。
但是依舊掩不住期待。
她幾乎是飛一樣地奔回家,拿著溫?zé)岬拿?,撥了電話?/p>
不多時通了。她竟說不出話來,只輕輕說了聲喂——
幾乎是下一瞬。
“陳伯平?。?!你又在外面招了丫頭是不????”
在樓下女人不絕于耳的污言穢語之中,她望著已經(jīng)被掛斷的電話,突然又說不出話了。
窗外,秋雨突然開始淅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