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期不知不覺地來臨。葉子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天真爛漫,聰明,充滿魅力。一些壞孩子向她吹口哨,她不再報以口水,而是回眸一笑。她似乎懂得引誘,然后離去,步履輕盈,小心翼翼保持著距離,三步之內(nèi)有著無形的界限。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是不屑一顧的人,一律仰著小臉和他們說話。她知道自己是個女孩,因此變得高傲。胸脯悄悄隆起,成為兩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她不再光著腳丫,悄悄走過來把伊馬猛地抱住。她的身上開始有一種香味,那是因為一朵小花在她心里開放。她的頭發(fā)像水一樣柔滑,伊馬說:“葉子,我想摸摸?!比~子噘噘嘴,低垂著眼睛小聲說:“當然可以!”
? ? 伊木和瞎妮死后,伊馬就完了,正如天一黑什么都黑了。伊馬不再上學,像野人一樣長大,沒人管,沒人關(guān)心。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和葉子跑到野地里或者縣城里游逛一整天,大多數(shù)時候他在機器轟隆、紙屑飛揚的車間,流著汗,干著最累的活。有時突然下起了雨,伊馬坐在一個破輪胎上,心里有一種很孤獨、很不幸、很憂郁的感覺,看著那屋檐下的雨,就覺得一個人的眼淚在流,永遠也流不完了。戲子建議伊馬去跟老馬或者安生學個一技之長,伊馬說算啦。他養(yǎng)成了一種頹廢不振的走路樣子,頭發(fā)又臟又亂,對什么都滿不在乎。葉子常常幫伊馬干活,伊馬裝作無所謂,其實他愿意和她在一起。葉子不在伊馬身邊的時候,伊馬感到空蕩蕩地難受。葉子說:“伊馬,你為什么不能高興一點呢?我覺得你變了?!币榴R無精打采地說我一直這樣。胡豆幾乎天天來找葉子。他們倆一起上了縣里的高中。葉子的窗臺上有一盆月季,有一天她將花掐下來別在耳朵上,笑吟吟地問胡豆:“漂亮嗎?”胡豆說:“葉子,我想給你說個事?!比~子瞪他一眼:“不許說。”胡豆還是說:“葉子,我喜歡你。”葉子的耳根立刻羞紅了,她將花砸在胡豆頭上說:“壞蛋。”說完她跑出去了。
? ? 葉子高中畢業(yè)后,紙箱廠的生產(chǎn)規(guī)模越來越大,水滿則溢,柳青想把紙箱廠擴建成大型的紙漿廠,這樣才能贏得更廣闊的發(fā)展空間,市里的包括附近幾個縣的聾啞學校的學生一畢業(yè)就來這里當了工人,他想把這廉價的勞動力充分地利用起來。柳青和戲子用一個計算器算出所需的資金,加減乘除后,需要好大一筆錢。當晚,柳青去找胡金?;貋砗?,他打著嗝,噴著酒氣對戲子說:“解決了,什么問題都解決了?!焙鸫饝?yīng)幫他貸款,并且替兒子提親,他沒有猶豫就應(yīng)允了,他覺得這是樁好婚事。第二天一大早伊馬就跑到葉子的房間里,伊馬對她說:“葉子,咱倆去縣城里看電影吧。”
? ? 葉子有些猶豫,她躺在床上,頭發(fā)凌亂,眼睛有點腫,顯然哭過。伊馬又說:“和我在一塊兒,你要覺得丟人,咱就晚上去,不會有人看見的?!比~子繞著彎說可能會下雨。伊馬說:“管它呢,你以前可沒這么啰唆。”“那你不用干活嗎?”她噘噘嘴問?!拔医o自己放了一天假,今天,有些話想對你說?!薄澳悴徽f,我也知道。”她用手指繞著頭發(fā),沉默了一會兒,她哭起來,說:“我要嫁給胡豆了?!币榴R說:“噢?!甭囟自诹说厣?。
? ? 伊馬聽見口哨聲,胡豆推門進來了,梳著分頭,穿著一雙锃亮的皮鞋,他神氣地對伊馬說:“新買的,喲,這里有點泥。”他用手指擦了擦,然后踢踢腿,這樣是使褲子垂直筆挺。他又笑嘻嘻地對葉子說:“媳婦,來,真懶,還沒起床呢?!比~子瞪他一眼說:“你休想?!币榴R蹲著,不敢站起來,他的褲子上有三個補丁,兩個在膝蓋,腚上的那個被汗浸得發(fā)黃。胡豆和葉子兩個人開始小聲地吵架,這種吵架多少帶有打情罵俏的味道。伊馬站起來說:“葉子,我走啦?!比~子咬著嘴唇,用一雙滿是淚水的大眼睛看著伊馬:“你去哪兒?”伊馬說:“無所謂,誰知道呢。”
? ? 伊馬拖著一條腿,神情沮喪,他不敢回頭,因為淚水已經(jīng)滾滾而下。走到院里,幾個新來的殘疾人都看著伊馬,其實他們都知道伊馬為什么哭,伊馬在他們的目光中慢慢走遠。小拉對家起說:“伊馬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這個可憐的家伙?!敝形?,柳青擺了一桌香氣四溢的酒席宴請胡金,他們興高采烈地談起貸款的事。胡豆很高興,不停地往葉子面前夾菜。葉子強作笑臉,拿起饅頭,咬了一小口,隨即又放下了。她的小臉通紅,極力克制著眼淚。這個沒心肝的人一整天都失魂落魄,到晚上,大雨下了起來。葉子雙手抱著肩膀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她皺著眉,臉色蒼白,時不時地傾聽窗外有什么聲音。她跑到倉庫,打開柜子的門,神情沮喪地說,不在這里。回到房間,她坐立不安,繼續(xù)走來走去。
? ? ? 這樣過了很久,她停下,站在窗前,任由冷雨將她打濕,一道閃電過后,她終于號啕大哭起來:“他走啦,不回來啦,永遠都不回來啦!”她哭得那么傷心,固執(zhí),肆無忌憚。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柳青披著雨衣站在門口,生氣地說:“丟人,睡覺去,你看你冷得渾身哆嗦?!比~子攥著拳頭嚷:“難道他就不冷嗎?”一聲巨雷炸響,葉子喃喃自語:“我得找他去?!绷嗾f:“你敢?”拉住她的胳膊,她用指甲狠狠掐了父親一下,從窗口跳進雨中,出了大門,跑向了曠野。葉子的兩只鞋陷進了稀泥里,腳被尖石頭劃破了,裙子貼在身上。她一口氣跑進河堤上的小屋,看看地上的干草,她說,有人來過了。于是她站在門外,向風雨中發(fā)出一陣陣聲嘶力竭的呼喊:“伊馬,出來,求你了,別把我扔下,壞東西,求你了。”她大喊著:“壞蛋,回來……”
? ? 曠野里雨聲嘩嘩,葉子絕望地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其實伊馬并沒有走遠,就在父母的墳前坐著,他抱著頭,想起很多事。聽到葉子的聲音時他渾身打了個哆嗦,然后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來向她走去。葉子一聲尖叫!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伊馬不會接吻,便舔了她一下,舔掉了她臉上的淚。過了一會兒,她抬臉說:“你要我嗎?”伊馬說要。她看著伊馬,慢慢脫掉了裙子,大雨沖刷著她的身體,她閉上眼說:“來吧!”那一夜,狂風暴雨電閃雷鳴中,荒原上,泥潭里,兩個人結(jié)合在一起。
? ? ? 柳青一夜沒睡,幾乎所有的殘疾人也一夜沒睡,都坐在老馬的飯館里。黎明時,雨停了,伊馬和葉子手拉手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葉子說:“我已經(jīng)是伊馬的人了,除非我死,誰也不能把我倆分開?!绷嗫粗榴R,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要是能弄到貸款,就把葉子嫁給你。”伊馬說我沒有,可是我會對她好。那些殘疾人沉默著,他們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戲子第一個取出自己的存折放在桌上,其他殘疾人也紛紛拿出自己的存折和現(xiàn)金,這是他們多年的積蓄。柳青陰沉著臉,說:“要是賠了,破產(chǎn)了,那么都得成窮光蛋?!睉蜃诱f:“窮光蛋也沒什么,大伙兒來到柳營根本就不是為了錢。”安生說:“我以前就是個要飯的?!奔移鹫f我也是。說完,他使勁扳下一顆門牙放在桌上。那是顆金牙!
10個月以后,葉子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嬰兒。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自——《十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