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yè)論文后記

這篇太過個人化的后記,實在是不適合附到穿靴戴帽的畢業(yè)論文后,放到知網(wǎng)上成為我的“黑歷史”。多嘴多舌乃萬惡之源,唯感謝不然。

再次感謝導師周憲教授不棄,給了我坐在他對面的機會,讓我感嘆自己何德何能,遇到如此高山景行的老師。不像外人所言那樣,他對我這樣的學生并不很嚴格,反而寬恕著我的大小缺點,鼓勵我要“自信滿滿”,甚至對我的書生氣和小狂妄,也那樣寬容。他的意見字字珠璣,比如曾經(jīng)評價我太“shy”,異常準確地點出我那種“未登高而自卑”的心態(tài);比如建議我在工作中磨掉過分的銳氣。

導師在學術上的批評和意見更是刀刀見血。我小心珍藏著他手寫的那滿滿一頁紙意見,以及他批閱過的論文一稿和二稿。對于行文不夠字斟句酌處,朱批中夾雜著對我細微字詞和翻譯錯誤的指正,我這個做過實習文字編輯的新手,遇此“鷹眼”真是自慚形穢。對于我論述的觀點,他用帶“?”和“!??!”的句子,隨時隨處,既在點撥,也在追問。對此醍醐灌頂,我做出的回應談不上多令人滿意,我甚至在交上論文二稿后就后悔了,因為其實可以就老師的意見,做更深入的修改,可惜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到了準備博士申請上,對他提出的修改要求,沒有做到百分之百。20年初,我在為如此大的疏漏而自責,甚至有一次好像還夢見絞刑架。而導師擠出外出開會來回程時原本可以休息的時間,在火車上批閱我那令人失望的論文二稿,看到需要修改之處有些并未落實,并未有詰責,反倒先對我說抱歉條件所限,字跡不那么工整。他不厭其煩地一次次提醒我收攏太廣的思緒,刪去不扣題的冗余,加強論述的精確性和深度,甚至一頁頁掃描了批注版給我。隔著屏幕看到他的字跡,我感激又難過,唯有收攏紛亂如麻的思緒,打起精神在做碰壁求職者和文字編織匠之間求得平衡,抓緊所剩無幾的時間,盡力修補。導師賜我以瓊瑤,我卻只能以木瓜報之——想到這里,我突然明白了本科文學院所在大樓前那株木瓜樹的寓意。

字數(shù)擴充到了初稿時的兩倍多,但精彩程度卻并未倍增。我想借用庫布勒的核心概念——“原物”與“復制物”:作為“原物”的論文,其實只是5月間仙林返鼓樓地鐵上匆匆敲下的那段核心靈感,而接近8萬字論文剩下的部分,則不過都是精華“原物”的復制物而已,是彰顯圖形的沉默基底。幸而庫布勒并未看輕復制物的價值,畢竟那個晚上的紛亂思緒已湮滅在來回晃蕩的地鐵車廂里,只能靠日后陸續(xù)織補起的復制物追蹤其存在過的蛛絲馬跡,如同借殘骸與塵埃追蹤已逝天體?;蛟S仍處于半成品狀態(tài)的畢業(yè)論文已足以雕刻讀研三年間時間的形狀,無需我再加感慨作為歷史的補充證據(jù)。

最早感慨“原物”不存的,其實是另外一位我要深深感謝的人,Dr. Brettell(但愿他會允許我沒大沒小地稱他Rick)。去年11月見到這位“筆友”時,談起我的研究對象,他曾寄此幽思。我永遠記得那個秋日的下午,在見證了百年更替的賽珍珠樓下,在導師設計的深藍背景板前,Rick興味盎然地談起他與南大的情誼,旁邊是身著同色西裝的導師微笑而立,像何老師調(diào)侃的那樣,他們像是一對“parents”。開幕式之后的課程展、導覽、晚宴和講座,我在旁邊,仿佛靜觀奧林匹斯山眾神,或者換成中國式的表達:“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p>

那晚導師拖著疲憊的身軀,堅持到了所有活動結束,回程的車上,他興味盎然地談起美國藝術史研究所的構想,談起馬上要漂洋過海來的珍貴文獻。當時的我未想到的是,和藹地回答著我東一句西一句問題的Rick, 其實多年以來一直在與疾病抗爭。疫情放大了人類的脆弱,對此,我只能祈禱,祈禱希望老師們付出的心血不會付之東流,可以惠及后來者,也為曾經(jīng)有緣卻最終錯過的Rick祈禱,愿他平安。

長溝流月去無聲。4月7日,導師在電話里向我轉述Rick在病中寫給他的信:“I will always keep a strong spirit.”此言猶如出自海明威《老人與?!分械哪俏徊遏~老者之口,從不向病魔示弱的Rick,正應了小說中那句名言:“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以此也為我的碩士三年作結吧。我的夢想之一,就是從這兩位“老人”中的一位的手中接過博士學位?,F(xiàn)在看來,我沒能帶著大馬哈魚滿載而歸,只帶回了一副骨架。其孰能譏之乎?此余之所得也。又或許,我其實并不夠格談“盡吾志也而不能至”,不應將此作為托辭。

與入學通知上“攻讀”碩士學位這一措辭的感覺完全不符的是,這篇學位論文的寫作過程,坦白講,順風順水。這并非由于我能力多強,而是由于我運氣太好,得到諸多高人幫助:

19年春天在高老師和尉老師的讀書沙龍上,兩位老師帶著我們幾個純粹出于興趣聚集起來的學生逐字逐句讀了整本《時間的形狀》。高老師充滿想象力的連珠妙語啟發(fā)了本文中不少也許可以稱為火花的地方,尉老師出口成“書”的敏捷思維令我實在折服這位讀博期間譯出八本書的奇才。

當然,我還有幸站在另一位巨人的肩膀上——我的導師在我狠心拋棄了讀了四個月的他譯介過的波德羅后,沒有過多責備,而是推薦了這本正是老相識的《時間的形狀》,拯救了當時在萬象書坊枯坐到打烊,面對打印出來的幾十頁讀書筆記卻并無一點思路,到健身房舉鐵時腦子里十幾位德語藝術史家攪在一起的我。

初步領略了庫布勒的迷人之處,我見異思遷,跳過了重新開題,直接整出一篇萬字文來膈應人。首先叨擾的是趙老師,19年校慶前后的一天,趙老師在學院里主持講座講講座,又被請去了學姐和我的論文報告小會上連軸轉地做嘉賓。就在我為自己的報告太沉悶而感到對不起趙老師的時間時,她卻不吝于鼓勵和點穴式的建議。

導師看后也覺得尚可(不至于出去敗壞他名聲),這使我大著膽子向遇到的所有學術論壇投稿。雖然不少論壇嫌棄我并非博士生,但這篇論文竟然獲得了南大舉辦的研究生學術論壇的一等獎,我還有幸在本科時選我畢業(yè)論文作為山大優(yōu)秀畢業(yè)論文的凌老師的見證下做了人生第一次學術報告,某種程度上“衣錦還鄉(xiāng)”。

這些都是19年開年時一邊費勁心思試譯著波德羅《批判的藝術史家》微言大義的純正英式英文,一邊痛苦地想著我怎么如此眼拙,看不出它為什么值得做論文時,以及換了題目交了勉強字數(shù)達標的論文初稿給導師后,坐在他對面捧著他手寫的接近兩頁的意見,辨認著他密密麻麻寫在字里行間的批注時,所未曾料到的驚喜。

總之,從導師那里接到迷人的題目,繞開自己選題的泥濘,又從他那里直接“抄襲”了很多精辟的關鍵性觀點而不必標明出處,又經(jīng)導師牽線得到了Brettell教授慷慨的指點(用導師的話說,“他從來沒給我寫過這么長的信”),最后還得到《時間的形狀》譯者和正在關注庫布勒的一位東大老師的答疑和鼓勵,在東南大學的論壇上得到戴老師和熊師兄或犀利的或婉轉的批評。我這個初入門徑的無名小卒,在“他者”的鏡像中經(jīng)歷了夢幻般的2019。

生活既然慷慨塞給我那么多原本并未奢求的驚喜,自然也就不會吝嗇制造驚嚇。月滿則溢,或者如《周易》第一卦所言,“亢龍有悔”,就在我滿懷憧憬地雕琢著申請赴美讀博的文書時,一個臨界點也不期而至。準備出國的過程中得到了又一師兄的無私幫助,后來我才回味過他微信名字將“樂”寫作“勒”的韻味——“懸崖勒馬”。

一整年都神經(jīng)緊繃精神亢奮,馬不停蹄地讀論文寫論文改論文投論文發(fā)論文再改論文,寫博士入學研究計劃改研究計劃另起一個研究計劃。南京已進入最難熬的冬天,而我忽略了“秋收冬藏”這一最樸素的自然道理。12月,我繼續(xù)撒歡兒,先是趁著淡季沒人到最愛的揚州來了個深度暴走,回來后就傷風感冒、智齒發(fā)炎、腰背痛復發(fā),但是不忍心耽誤寫留學文書的寶貴時間,翻了一本又一本美國的博士論文尋找靈感。12月21日又跑到清華去旁聽一場陣容豪華密度極大的學術研討會,生平第一次見到了許多只能在中國知網(wǎng)上膜拜的大神,還順道緬懷了已成陳跡的定情之地。那晚,我就像許多加班的北漂一樣,累癱在六道口青旅的上鋪,空氣里是清華考研學妹們的焦灼與絕望,仿佛偷窺了仙女沐浴,被狄安娜女神施魔法變成了一頭麋鹿。

在山大旁聽了一學期程老師生態(tài)美學課程的我,始終沒學會“生態(tài)”地生存,傾聽身體的律動,停一停,擺一擺。我懷疑上輩子自己是不是和魔鬼簽了契約,莫非是浮士德附體了。我從小的習慣就是從不拖延事事超前,剛進高中就謀劃著自主招生,剛進大學就盤算著如何外保,剛被碩士錄取就想著如何學做研究。不過我并未忘記朱光潛老先生那句“慢慢走,欣賞啊”,我全身心投入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深深地欣賞著生命的每一天,這些都不因為得失而轉移,我不覺得自己被功利心扭曲,功利都只是享樂的副產(chǎn)品。

我的問題出在哪里呢?我想,可能是耽于浪漫主義的享樂,而失去了最重要的古典主義的節(jié)制與審慎。身體不是一臺越轉越快的機器,而是需要“懸崖勒馬”,需要及時剎車,這是我這個駕考久久不過的人,所沒能領會的。

19年12月時我的狀態(tài),和17年10月時的我如出一轍——大四那一年,起初只是想試試自己是不是讀研的料,盡早確定研究生三年要如何過,沒想到迷上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挖空心思組觀點,堆出來的論文還得到了山大并不看好我的老師的好評,一不小心平了導師李老師當年博士論文的記錄,成了院里唯一的省優(yōu)(那篇關于朗西埃的兩萬多字長文,其實今天看來是很成問題的,我想創(chuàng)新的想法大過認真讀原著的欲望,很多幽微之處沒弄明白,尤其還是非常難弄的當代法國哲學,卻幸運地得到了包括國內(nèi)第一個做朗西埃論文的胖達師兄在內(nèi)很多人的鼓勵),導致信心爆棚、高歌猛進,研究生入學后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能辜負這么好的學術氛圍,弱水三千一定多舀幾瓢——結果,就失控了。兩年后的失控,如出一轍。那些時間里經(jīng)常做著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在表演行為藝術,夢見自己成了卡夫卡筆下的那種“饑餓藝術家”,夢見自己遇到了極美之物,感嘆了一聲“真美啊”,然后就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刻……

好在有一點,我這種性格絕不會抑郁,只會往抑郁的另一極——焦慮狂躁地跑。這種愛冒險、愛刺激、愛極端體驗(有本專著好像正是叫《現(xiàn)代性困境中的極端體驗》)的性格,我后來讀美國心理學家門林格爾的《人對抗自己》(Man against Himself)一書時,深有感觸,這會不會是一種毀滅自己的傾向,一種弗洛伊德意義上的“死本能”呢?(現(xiàn)代心理學日新月異,原諒我還處在上世紀精神分析的皮毛里。)

兩次失控讓我損失慘重,卻讓我看到向著蘇格拉底所謂“認識你自己”的微光,倒也值了。這讓我回憶起自己“愛智慧”的本心,是想去觸摸更多鮮活的人和事,是想成為一名人物專訪記者,或者再好一點,一個傳記作家。我被哲學的深邃吸引,但是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并不適合讀理論,更適合去讀鮮活的歷史,文學史或者藝術史。我也一直不喜歡,也沒有多少自信去創(chuàng)造自己的觀點,而沉醉于像收藏癖一樣“占有”所有材料,然后去盡可能理解,再換種說法再現(xiàn)出來。其實寫通俗讀物,或許比在一個專深的方向上十年磨一劍更適合我,盡管無法不斷鍛煉思維的深度其實對個人成長來說蠻遺憾的。

書在我心里,很少“優(yōu)美”,總是很“崇高”,我咋感覺自己像個沒那么虔誠的朝圣路上的教徒,常常擔心自己會不會成了祭品。大約四年前的一個場景:臺大總圖有一層全是人文學科的英文書,有好幾排是文學理論。我興致勃勃地一本接一本翻著,到閉館了,燈暗了,高高的書架投下黑影,我突然好害怕,感覺它要如大廈傾,將我壓倒。之前我特別喜歡靠著書架飯后打盹兒,那次體驗之后就再也不敢了。總圖還有一種手搖式書架,在外面把兩排合攏的書架搖開后再進去,我每次進去都提心吊膽,害怕進去后書架的手搖柄沒固定好,松動反轉了,兩排書架合攏,把我壓扁在里面怎么辦?

本科時我其實可以更好好讀書的,但是卻把許多大好時間浪費在了欣賞網(wǎng)球比賽上,讀碩士時良心發(fā)現(xiàn),但是悔之晚矣。說起來,我最仰慕的網(wǎng)球運動員,莫不神經(jīng)如鋼鐵,但我,只能抱歉地神經(jīng)脆弱如“葦草”,還是一根不怎么會思想的“葦草”。這讓我想到《教父》里那句臺詞:“一個人只能有一種命運。”

對此,除了像南哪兒社19年底出的那本暢銷書那樣,“臣服”(surrender),還能如何呢?我不確定未來還會給我怎樣的好事與多磨,怎樣的驚喜與驚嚇。在山大和南大將苦悶當快樂,又將幸福當痛苦的七年,沒能成為像托馬斯·曼筆下的“魔山七年”,反倒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場內(nèi)戰(zhàn)。站在畢業(yè)邊上的我,像是《飄》結尾那個站在廢墟上的斯嘉麗,“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2020年4月16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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