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先生故去后，所有人都在懷念與追緬中，傾慕著她的愛情與婚姻。而我在讀過先生寫的的幾篇回憶錄之后，亦對她父母的相處模式心生向往。
楊絳先生曾寫過一篇《回憶我的父親》，里面談及她父母的感情。她寫道：“我父母好像老朋友，我們子女從小到大，沒聽到他們超過一次架。舊式夫婦不吵架的也常有，不過女方會有委屈悶在心里，夫婦間的共同語言也不多。我父母卻無話不談?！?/p>
比從未吵架更難得的，是無話不談。怎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可以無話不談呢？自然是如老友那般。雙方互相欣賞，互相尊重，因而才有聊天的興致和愿望。沒有哪一方會居高臨下，亦沒有哪一方會卑微可憐。
因為彼此尊重，所以亦是凡事皆可談。所有的事都可以敞亮地說開，自然也不會再有隱忍委屈的一方。
總有人會說，夫妻不過一起過日子，上班吃飯睡覺，哪里有那么多話可講。可我覺得愛情最好的模樣是：我看著你，便覺世事盡給對你講。無論是糗事、喜事、樂事、悲事，還是日?，嵤?，亦或家國天下事。
楊絳也在文中具體寫到她父母日常聊天的話題：“我從他們的談話里可以聽到父親學(xué)生時代的舊事。他們往往不提名道姓而用諢名，還經(jīng)常引用典故——典故大多是當時的趣事……他們談的話真多：過去的、當前的、有關(guān)自己的，有關(guān)親戚朋友的，可笑的，可恨的，可氣的……他們有時嘲笑，有時感慨，有時自我檢討，有時總結(jié)經(jīng)驗。兩人一生中長河一般的對話，聽起來好像閱讀拉布呂耶爾的《人性與世態(tài)》?！?/p>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說一切可說的事。所有想說的事，都不會因一方不屑、亦或是不敢向?qū)Ψ教岢龆髁T。這種對話的前提，便是尊重。
比如楊絳還寫道，他父親辭官后做了律師，他便把每一件受理的案子都詳細向母親敘述，而后兩個人一起分析，一起議論?！澳切┌讣?，都可補充《人性與世態(tài)》作為生動例證。”
楊絳之母未學(xué)過法律，其父卻仍能耐心地敘述每一個案子，而后聽其妻的意見，再與之討論。我想楊父心中，他對自己的妻子應(yīng)是尊重至極的。
一段親密關(guān)系中，我最討厭聽到的一句話便是“別問了，跟你說多了你也不懂。”一句話，搪塞掉一段對話，亦搪塞掉對方的關(guān)心，更會慢慢搪塞掉這段關(guān)系本身。
說得出如此不屑的句子，不過是因為對彼此不夠尊重，認為自己所想之事，遠超于對方的水平和眼界。事實上，卻未必盡然。
想舊式社會的很多夫妻，所謂相敬如賓，不過是女人用委屈成全著男人在家里的大男子做派。而楊絳的父母，卻當真是因相敬而越發(fā)親近如老友，得成佳話。
尊重是相愛的前提。我們要先彼此尊重，再彼此相愛。任何一段關(guān)系，若是失了尊重的前提，便也沒有持續(xù)下去的必要和可能了。
因為沒有了尊重，便沒有了平等。于是，一方狂妄自大，一方委曲求全。如此強撐下去的關(guān)系，就算到了白頭，終歸稱不上美好。
所以，每一段關(guān)系，都應(yīng)從一份尊重開始，而后貫穿于相處的每一個片段，綿長至整個生命。
1.談及尊重，最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價值。
你要明白，這個與你共度一生的人，不只是一個可與你繁衍后代的工具。他/她有更具光芒的才華和學(xué)識，那亦是他/她生而為人更值得尊重的價值。
當你明了這一點，便會尊重并重視對方的多重身份，除了愛人之外，那個人還可以是良師，是好友。尊重對方的多重身份，便是尊重對方的價值。如此，男人便不會只把女人當作做家務(wù)的保姆，女人也不該把男人只當作賺錢養(yǎng)家的搖錢樹。
比如楊父愿意與楊母討論律所的案子，便可知其極為珍視妻子，將妻子當作師與友。
或是《浮生六記》中，沈復(fù)愿與妻子蕓娘在夜里品評詩句，直至“不知東方之即白”，也可看出其極尊重妻子的才華。
據(jù)說趙明城常將自己寫的詩詞與妻子李清照的混放在一起，讓客人挑出其中最好的一首。每一次，妻子李清照的詞總是先被挑出。趙明城也不遮掩，總開懷一笑，告訴別人說這最好的一首出自其妻。后人羨慕李趙二人的愛情，多半也是羨慕在那個“夫為妻綱”的畸形禮教年代，他們間竟有那份彼此尊重之情。
是的，唯有尊重對方才學(xué)，讓彼此的價值均得以發(fā)揮，才能彼此成就，彼此欣賞，彼此相愛。
2.最直接的尊重，是尊重對方的付出。
有個朋友最近喜得貴子，激動地曬朋友圈報喜。一張嬰兒圖，五、六行句子，盡是初為人父的喜悅和對孩子的祝福，獨獨沒提到剛剛生下孩子的妻子，哪怕連一句“母子平安”都沒有。
我看過，雖為他得子而開心，卻總覺別扭。于是只點了個贊，未寫一字評論。原本從前看到這種報喜朋友圈，我總要寫評論贊一贊可愛的孩子，再祝福下剛生產(chǎn)完的媽媽。
感到別扭的不只我一人。有幾個和這位新爸爸關(guān)系一向不錯的朋友，看完那條朋友圈后也悄悄來跟我吐槽：“這家伙，一個字都沒提他老婆，感覺他孩子好像是從地縫里蹦出來的一樣?！?/p>
當然沒有哪個孩子，是從地縫里蹦出來的。就好象家里的地板，不會無緣無故而每天保持干凈整潔。桌上的飯菜，不會是你下班回家時憑空變出而熱氣騰騰、香氣誘人。廁所的馬桶，也不會在沒人刷洗的情況下保持潔凈……
你看不到，不過是因為不尊重背后那個人的付出。你認為對方為你做的一切，不過是天經(jīng)地義的?？蛇@世界上，其實沒有任何一種愛，應(yīng)該是無緣無故又天經(jīng)地義地存在著的。一方愿意付出，從不是因為他/她天生就該為你而付出，而是因為，他/她愛你，亦渴望著你的愛。
若你愿意尊重對方的這份付出，則會感激，會珍惜，會愿意付出更多的愛。而這，正是彼此相愛的含義，是一段親密關(guān)系中最動人之處。
3.最容易忽視的，是對彼此自由的尊重。
最親密的關(guān)系，也經(jīng)不起無縫不入的盤查與監(jiān)視。從來不能有一個人，可以完全獨占另一個人。那是暴虐與專制，不是愛。
最好的狀態(tài)是：因為愛，所以愿意保護對方心中的自由，即便那片自由中，沒有你的位置。
我們彼此相愛，我們心懷自由。你可以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也可以有你無需探尋的心事。我可能會一輩子埋藏一個秘密在心底，也可能會選擇在某一天，告訴你它的存在?？墒俏乙阆嘈牛瑹o論怎樣，你都是我最珍惜的愛，就如同我心底那些莫名而出的情緒，也同樣值得我珍惜。
我愛你，卻不會打擾你心底那些只屬于你一個人的情緒。這份尊重，亦是因為愛。
如果我愛你，便會尊重你的價值，你的付出，甚是你的自由。讓我們先彼此尊重，再彼此相愛。直到，我無法在有生之年，繼續(xù)尊重你的那一天。這便是愛情，最動人的模樣。
Fin.
鹿十七：平生最大志向，是用手中之筆，溫暖世間炎涼。她的文，可入菜，可下酒，可遍賞人世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