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見一個心心喜歡的作家,遇到一種豐富安靜的文字,在我看來全是一種緣分。寫下這句話時,桌子一角正安安靜靜放著臺灣女作家張曉風那本散文集《一一風荷舉》。
初次邂逅張曉風是因了那篇《地毯的另一端》,她寫給自己丈夫的情書,滿滿的摯愛溫柔。從年少愛玩、言笑晏晏到彼此篤信、決心牽手,那些甜蜜繾綣的回憶被一一打撈,“是你,敦促我讀書。是你,容忍我偶發(fā)的氣性。是你,仔細糾正我寫作的錯誤。是你,教導我為人的道理。如果說,我像你的妹妹,那是因為你太像我大哥的緣故?!彼霉P輕輕念著,“我喜歡我們的日子從黯淡凜冽的季節(jié)開始,這樣,明年的春花才對我們具有更美的意義。 ”雖是長長的一封信,讀來只覺歲月淺淺,美好安穩(wěn),忽然莫名的動心與喜歡。因為那時的我一樣年輕生動,憧憬愛情。
特別喜歡“曉風”這兩個字,簡單舒暢,清爽可愛,仿佛清晨山林間那抹濕潤靈動的涼意,沾滿了亮晶晶的露珠。很長時間,我以為她內(nèi)心就只是住著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的樣子,只能寫那般溫柔華麗、細膩婉約的文字。不曾想那僅是她筆下的一處小風景,她的眼和心原來在生活更為廣闊的畫卷上,且情意無限。
如果從寫作題材而言,張曉風跟其他女作家沒有任何不同,愛情、親情、友情幾乎就是她文字的全部內(nèi)核。但嘮叨瑣碎自戀自艾她是看不上的,更別說撒嬌作態(tài),即使偶爾忍不住寫寫柴米油鹽、丈夫孩子,也自成格局境界。?
記得《母親的羽衣》開頭描寫了一個很溫馨的鏡頭:女兒入睡前,摟著母親的脖子問:“媽媽,你是不是仙女變的?”接下來,甜蜜中有了感傷,再往下,又有了蒼涼,哀哀嘆息,“哪一個母親不曾是穿著羽毛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們有時以為她一直就是那樣的。 ”世間每一個女子,究竟是如何藏起自己的羽衣,從仙女隱忍為平凡的母親?張曉風用她的筆寫得極美,又極沉重,平靜中仿佛已知曉世間所有的秘密。
還有那篇《今天我交給你一個孩子》,末尾處有一小段呼號,“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個母親,向你交出她可愛的小男孩,而你們將還我一個怎樣的人呢?”文章雖簡短,卻字字飽含深情。有時看著身邊白紙一樣天真單純、眉眼干凈的小孩,相信每一個母親在內(nèi)心都會忍不住發(fā)問,“古往今來的撰述者啊,各種方式的知識傳遞者啊,我的孩子會因你們得到什么呢?你們將飲之以瓊漿、灌之以醍醐,還是哺之以糟粕?他會因而變得正直忠信,還是學會奸猾詭詐?當他向這世界求知若渴,世界啊,你給他的會是什么呢?”大概天底下做媽媽的心思都如此,從來不肯放下對孩子的擔心吧。
關于愛情,褪去絢爛繁華,就是一蔬一飯一鼎一鑊朝朝暮暮的恩情,正如她所說:“愛一個人,原來就只是在冰箱里為他保留一只蘋果,并且等他歸來……”,普通而溫馨,可以很平凡。但愛到極深處,便是天地一樣的亙古長存,所以她又笑著說,“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眻远ㄉ羁蹋骼驶磉_。讀她的書,不只是流連于那點溫柔,更深深喜歡并折服于她筆下這種不凡的氣度。
前兩天在訂閱的雜志《經(jīng)典美文》上,又看到了她的另一篇文字《種種可愛》,“作為一個小市民不免有種種令人生氣的事——但幸虧還有種種可愛,讓人忍不住的高興?!掖蟾乓彩切疫\的人,生活在這座城里,雖也有種種倒霉事,但奇怪的是,我記得住的而且在心中把玩不已的全是這些可愛的片斷,這些從生活淵澤里撈起來的種種不盡的可愛?!边@樣的文字,讓讀到的人在一派冰冷漠然、忙碌焦慮中多多少少看到了些許喜樂。原來,美就在生活中,只有那些內(nèi)心善良有情之人才可以發(fā)現(xiàn)。
張曉風似乎天生有一種本事,總能從最普通的物事中,找出闊大的情感,一筆一筆勾畫出這人間氣象,令人沉思靜默。比如她寫煙火繚繞的廚房,“世界上好像沒有女人為自己的一日三餐數(shù)算記錄,一個女人如果熬到五十年金婚,她會燒五萬四千多頓飯,那真是瘋狂,女人硬是把小小的廚房用馨香的火祭供成了廟宇了。她自己是終身以之的祭司,比任何僧侶都虔誠,一日三舉,風雨寒暑不斷,那里面一定有些什么執(zhí)著,一定有些什么令人落淚的溫柔?!本瓦B她筆下的一襲睡袍、一條圍巾、一件繡品、一把油紙傘,也絲毫沒有沾染任何溫軟纏綿的嬌氣。
然而,樸素是她,柔婉是她,剛勁亦是她。當她提到釀酒的理由時,忍不住浮想聯(lián)翩,思接千載,“我在酒里看到我自己,如果孔子是待沽的玉,則我便是那待斟的酒,以一生的時間去醞釀自己的濃度,所等待的只是那一剎的傾注。”這樣灑脫的文字可以說比比皆是,字里行間頗有一種江湖俠客的豪爽大氣。
一支素筆,一場深情,她的文字世界如此簡單壯麗,明白曉暢,嬰兒初生似的清清楚楚一覽無遺。我相信她的內(nèi)心一定是古典安靜的,所以才會有那樣一顆玲瓏慧心,那樣一雙清淺笑眼,細細賞閱這人世間的千朵萬朵風中之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