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第八章 島嶼是獨特的

從生物地理學上說，島嶼在某些方面只是小塊的陸地。的確，有些島嶼真的只是大陸的一小部分。它們被板塊構(gòu)造推動，從大陸邊緣分離出來并移動到大海中。也有的島嶼仍然與大陸緊密相連，但現(xiàn)在連接處被升高的海平面淹沒了。在冰期之間，海平面像今天一樣高。而在冰期時，水凍成冰，海平面下降。大約2萬年前，在末次冰期的盛期，海平面比現(xiàn)在要低100多米。如果全球變暖不能阻止下一次冰期的到來，海平面到時候就會像在以前的冰期中那樣再次下降，于是許多沿海島嶼就將重新成為大陸的一部分。不列顛和愛爾蘭將不再是島嶼，而將如其在末次冰期時一樣，成為歐洲的西部邊緣。

如果島嶼就這樣納入大陸的話，會非?？上?，因為島嶼在很多方面是獨特的。水體隔斷島嶼上動植物與其他物種的接觸，讓它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進化。這樣的結(jié)果就是，許多物種成了某一個特定島嶼所獨有的，在其他地方無處可尋。馬達加斯加島的狐猴，是屬于上述情況的靈長類動物的典型例子。夏威夷黑雁則是屬于上述情況的鳥類的典型例子。

生物地理學上與此有關(guān)的術(shù)語是“地方特殊性”（endemism）或“某地特有的”（endemic）。這個術(shù)語的意思是局限于某一特定區(qū)域。狐猴是馬達加斯加島特有的。人們常常認為“特有”意為局限在一個小區(qū)域內(nèi)。然而，區(qū)域大小與此無關(guān)。在夏威夷，一些鳥類是某一座小島所特有的，但袋鼠是澳大利亞特有的，馴鹿則是亞歐大陸北部特有的。

生物地理學家用“島嶼法則”來描述和解釋島嶼上動植物與大陸上動植物在許多方面的一般生物學差異。這些法則，有些是人類也遵循的，有些則對人類無效。我將從“弗洛人”（Flo）——弗洛勒斯島的“霍比特人”講起，介紹一條島嶼法則。嚴格說來，弗洛人可能與探討人類生物地理的書并不相關(guān)，其原因我后面會說。但我可以借著弗洛人的故事，來介紹一條被太平洋島民打破了的島嶼法則。理解一種現(xiàn)象違反某一法則的原因，與理解法則被提出的理由一樣，都有助于我們了解法則背后的真相。

2004年，《自然》雜志宣布在亞洲發(fā)現(xiàn)了人屬的新物種——弗洛勒斯人，震驚了人類學界。這一物種的名稱，來自在弗洛勒斯島一個山洞中發(fā)現(xiàn)的4萬年前至1.3萬年前的遺骨，該島位于印度尼西亞群島的爪哇島和巴厘島以東。

被親切稱為“弗洛人”或“霍比特人”的矮小物種，是一個多世紀以來在亞洲發(fā)現(xiàn)的第一個新的人族物種。奇怪的是，再上一次的發(fā)現(xiàn)，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直立人。這種直立人被稱為“爪哇人”，是1891年由荷蘭古人類學家歐仁·杜布瓦發(fā)現(xiàn)的，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全名是馬利·歐仁·弗朗索瓦·托馬斯·杜布瓦（Marie Eu gène F ran?oi s T ho ma s Du boi s）。

霍比特人在許多方面都很奇特?？雌饋?，在非人類的人族在世界其他地方滅絕之后，霍比特人還在弗洛勒斯島生活了超過1萬年。研究發(fā)現(xiàn)霍比特人的骨骼也很怪異，以至于馬上就出現(xiàn)了與之相關(guān)的種種猜測。爭論和反駁爆發(fā)，暫時平息，又再度爆發(fā)。遺憾的是，爭論者表達意見分歧的時候并不總是那么有禮貌，講道理。有一種交流方式，特點是把別人的研究打上引號，以貶低別人的學術(shù)水平，還有一個“意見集團”把其他的不同意見定性為“未經(jīng)證實的斷言”。此外還有人指摘別人的測量報告不完整，指責他人對原始資料處理不當，拒絕讓別人獲取原始數(shù)據(jù)，這一切都說明，早期的爭論實在是太暴露人性了。

如果霍比特人只是略微不同于所有人類的祖先，那么關(guān)注此事的大概就只會有古生物學家，一兩名記者，還有些偶然知情的群眾了。但霍比特人非同尋常。它身上混雜了現(xiàn)代的、原始的，還有它自身的特征，比如說簡直長得可笑的腳，于是人們便無法避免地產(chǎn)生了意見分歧。

霍比特人最驚人的特點，也許是其身材之小——霍比特人的綽號即由此而來。我想指出的是，目前只發(fā)現(xiàn)了一具近乎完整的骨架，所以我指的霍比特人是單數(shù)的。這個霍比特人站立時剛剛超過1米高，比人類中的俾格米人還要矮30厘米。對于我這一代的英國人而言，我是體型正常的男性，身高1.78米，這名霍比特人的身高只到我的肋骨底部。但霍比特人很是敦實，所以它30公斤的體重超過了許多現(xiàn)代成年俾格米人。在它那驚人小巧的身軀之上的，是一個小到令人驚訝的大腦。目前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個頭骨顯示它的大腦小到僅有425立方厘米，只是現(xiàn)代人類腦容量的1/3，事實上這接近大猩猩的腦容量——以至于我們必須在人類進化史上退回到300萬年前，在人屬之前的南方古猿那里，才能找到另一個腦容量如此之小的人族。

霍比特人是南方古猿的一個孑遺種嗎？如果不是，那它又是什么？我們應(yīng)該如何解釋它那極長的雙腳？如果霍比特人屬于人族的話，它的大腦為何卻如此之小？霍比特人為什么長得這么矮?。课覀冊撊绾谓忉尰舯忍厝松砩犀F(xiàn)代和古代性狀的結(jié)合？

由于缺少非洲以外南方古猿生存的證據(jù)，因此早期對霍比特人身體小巧特別是腦容量極小的解釋之一，是認為它患有小頭侏儒癥?！靶☆^”（“microcephalic”在希臘語中表示“頭小的”）只是醫(yī)生表示“小腦袋”的典型希臘語行話。我一定要說一下我妹夫的故事。他膝蓋腫脹，去看醫(yī)生。醫(yī)生說：“啊哈，你有髕骨炎（patellitis）?！薄绑x骨炎”（patellitis）在拉丁文和希臘文里的意思就是膝蓋腫脹！

用來解釋霍比特人情況的其他疾病是拉倫綜合征（Laron syndrome）或一種呆小病。這兩種病癥都會導致患者身材矮小。前者是由于基因遺傳，而后者可能是由于缺乏礦物質(zhì)，特別是缺碘。患有上述病癥的個體，其特征是缺乏功能完善的甲狀腺，而甲狀腺負責分泌對全面發(fā)育至關(guān)重要的荷爾蒙。最近提出的一個解釋霍比特人特點的說法，是它患有唐氏綜合征，這可以解釋霍比特人身上現(xiàn)代特征與看似古代特征的奇怪混搭。

如果這個霍比特人實際上是一個患有某種疾病的現(xiàn)代人，那么它就與這本討論人類生物地理學的書無關(guān)了，因為上述能解釋其大腦極小的疾病，都并不局限在世界的任一地方。然而，霍比特人住在印度尼西亞東部的弗洛勒斯島上，小島嶼的生物地理學與霍比特人高度相關(guān)。反過來說，鑒于科學家已經(jīng)進行了大量研究，霍比特人與小島嶼的生物地理學是相關(guān)的。

弗洛勒斯島面積1.35萬平方公里，大約相當于美國康涅狄格州或英國北愛爾蘭的面積。小島的一個特點是，那些大陸上的大型物種，經(jīng)過在小島上的進化后，體型會變小，有時會小得多。

在地中海的島嶼（例如塞浦路斯島、馬耳他島、克里特島和西西里島）上，經(jīng)過漫漫歲月后，大象和猛犸象的身高縮小到了它們在大陸時的一半，它們最終進化到肩高僅1.5米。

加利福尼亞州的海峽群島上也有自己的侏儒猛犸，僅略高于地中海的大象。同樣，從其牙齒大小來判斷，西伯利亞北岸之外弗蘭格爾島（Wrangel Island）上的猛犸象，比一般的大陸猛犸象小約30%。

弗洛勒斯島也不例外地存在小型化現(xiàn)象。亞洲大陸上一種已經(jīng)滅絕的大劍齒象（stegodon）是地球上出現(xiàn)過的體型最大的象類之一。弗洛勒斯島上的這種象類和霍比特人同期生活，也比其大陸近親的體型小1/3。大約重達850公斤的成年大象對于霍比特人而言是龐然大物，不是捕獵的對象，但霍比特人會獵殺幼象。考古學家根據(jù)洞穴里遺骨上的切口痕跡做出了這一推斷。

霍比特人獵殺的另一種動物，幾乎可以肯定是科莫多龍（Komodo dragon）?？颇帻埇F(xiàn)在仍然生活在弗洛勒斯和附近的科莫多島上?？颇帻埰鋵嵵皇且环N蜥蜴。我介紹科莫多龍，并不是因為它們曾是霍比特人的獵物，而是因為科莫多龍說明了“島嶼效應(yīng)”影響動物體型大小的另一面：與大型物種小型化相反，小型物種在島嶼上有時體型會變大。

營養(yǎng)充足的科莫多龍可以長到3米長，70公斤重。即使僅2.5米長、50公斤重的普通科莫多龍，也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蜥蜴，夠嚇人的。像幾乎所有同類一樣，這種巨蜥是肉食動物。科莫多龍強壯到足以打倒一只鹿，要吃掉粗心大意或呼呼大睡的霍比特人也不難。弗洛勒斯島上還有身長可達45厘米的巨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