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文章，文責自負?！?/p>

“哎，你們干什么呢？”

男人大喊一聲，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走過去。

“關，關你什么事？”

染著黃色頭發(fā)的男生往后退了一小步，又伸著脖子沖男人說話，他旁邊的兩個也附和說了幾句。

三中就在不遠處，男人猜想他們是三中的學生，哦不，這幾個小混混應該進不了三中，被圍在中間的女生才是。

男人原本是漫無目的地瞎逛，誰知遇到這種事，校園霸凌，這種事怎么能容忍？何況他今天的心情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急需一個出氣筒，管他什么霸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先揍這些不好好學習、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一頓再說！

“小姑娘，到叔叔這邊來?！蹦腥藳_那個瑟瑟發(fā)抖，頭發(fā)有些凌亂的女生招了招手，沒注意到站在剛才和他說話的那個黃毛男生身后，自始至終沒有出過一口氣的男生的眼神，仿佛要將男人一口活吞了的眼神。

男人微微彎了彎腰，下腰的時候突然感覺頭有點疼，他自嘲般的笑了笑，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想拔刀相助，算了，就當積積德了，下輩子讓他投個好命吧。

男人安慰了一下小女孩，讓小女孩回家，并告知她回家一定和爸爸媽媽說一下今天的情況，以后不要讓她一個人回家，還說了再碰到這種事一定學會報警，等等，說了一大推讓她如何保護自己之類的話，唯獨沒問那些人為什么會把她圍在這里。

男人先入為主的認為，這個瑟瑟發(fā)抖、頭都不敢抬起來的小女孩是被人欺負了，這么小的小孩，這個地方一般又沒什么人，男人覺得自己瞎逛逛到這里真是來對了，生命的最后，懲惡揚善，順便教育教育一下這些不良少年，感覺還挺有意義。

他讓女孩快點回家，不要隨便逗留，女孩點點頭，說了句謝謝叔叔。

只是，在離開的時候，女生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黃毛男生身后的那個高個男生，然后又快速低下頭，跑開了。

“哎，你們才幾歲啊，這么好的年紀不好好學習，出來欺負小姑娘，你說說你們這不是浪費生命？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啊，時間過得很快的啊孩子們……”

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話特別多，見著什么事，總愛多說兩句，剛才還和買水果的老奶奶聊了好久，只是因為覺得她有點像自己的媽媽，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他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可其實他平時并不愛說話，可以說是沉默寡言。

“大叔，你是她什么人??？”剛才那個一聲不說話的男生從黃毛身后走到前面，冷著聲音說了一句，語氣讓男人光聽著就生出一股寒意。

他直覺這個男生不簡單。

“小伙子，好歹我也算你長輩，你聽叔一句勸，以后改掉這些壞毛病，別浪費這么好的年紀，還有，你們怎么能欺負一個小姑娘呢？”

男人苦口婆心，要換做平時，他一定說不了這么多話，還句句帶點雞湯，在社會里摸爬滾打這么些年，再好的雞湯在他這里也變成了毒雞湯，可這些孩子不一樣，他們有光明的未來。

“我說，你憑什么讓她走？”高個男生依舊那副面孔，仿佛剛才男人的話就是耳旁風，不，是進都沒進耳朵。

男人脾氣再好這時也氣了，何況他今天心情真的不好，是看在他們年紀輕輕，正是追逐夢想，青春美好的時候，他忍著心中所有的消極情緒，苦口婆心跟他們說了這么久，他這個態(tài)度，讓男人很失望。

“小伙子，你們今天這個行為已經違法了，我好言好語說了這么多，你當我開玩笑？”男人語氣嚴厲，也沒了剛才那個道理一大推的家長的樣子。

這讓那些男生神色變了變，不由得握了握拳頭，黃毛草了一聲，暗罵今天出門一個帶根棍出來。

“叔叔，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閑得沒事管我們的事，但你既然讓我們丟了‘獵物’，總不能讓我們空著手回去吧？”男生直視著男人，沒有絲毫怯懦的神色。

男人覺得今天免不了要干一場了，心里已經隱隱不安，但此時跑不了。

“小伙子，我年紀比你大，這些年的飯也不是白吃的?！?/p>

男生聞言扭了扭脖子，然后冷哼一聲，說:“那您覺得，我們四個加在一起，會如何呢？”

說罷，一個拳頭就揮了過來，男人及時躲過，這一拳讓男人知道，他今天碰上真麻煩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看向男生，男生給了他一個笑，這下他徹底知道了。

他們根本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有一拳就有第二拳，男生給了那三個男生一個眼神，那三個的臉色也是一變，很快就全部涌向男人。

沒有幾個男生沒有打過架，只是有大有小，男人一米八的高個，他也不是吃素的，再年輕幾歲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

這會兒，說實話，也沒有多怕。

男生也沒想到這個男人這么厲害，看著一副窮苦樣，怕是連飯都吃不飽，他一個人，他們四個人，居然拿不下他。

“叔叔，如果你不那么聰明就好了?！?/p>

男生莫名其妙跟他說了這一句，男人不解，正打得上頭，腦子一下也沒轉過來，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女生跑到半路，突然停住腳步，夢地發(fā)起了抖。

她瘋了似的往回跑，她怎么可以忘了，他們帶了刀，他們有武器，那個男生撩起衣服的時候剛好被她看見的，他不知道是只有那個男生一個有還是他們四個都帶了刀。

那個叔叔可能已經走了，對，應該會沒事的，他們也不敢鬧出人命吧？女生一邊跑這么這樣祈禱。

其實今天根本不是什么校園霸凌，她也已經不是學生了，就在一個星期前，她的爸爸偷偷給她退了學，把她賣了，賣給了那些人，她爸爸賭錢，媽媽早就不在了，那些人也不是一般的高利貸，他們也隨時監(jiān)控著她。

她穿著校服這是因為她沒有什么衣服穿了，女生抓了抓自己的衣服，心想如果不是她穿了校服，或許，或許那個叔叔就不會單槍匹馬來幫她。

報警，對報警，她知道她的手機已經被那些人監(jiān)控著，她做什么他們都知道，可是當下她真的沒辦法。

終于，終于跑回了剛才那個地方，看到那個叔叔還在，他們還在打架，還好還好，只是打架，叔叔好像很厲害。

可是下一秒，女生身上的血都冷了，她連呼吸都忘了。

那男生拿出了刀，一把刺向男人，而男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如果不是那個男生剛好看見了她回來，如果不是她剛好叫了一聲叔叔，如果不是那個叔叔剛好回了頭。

“啊……”女生全身發(fā)著抖，尖叫了出聲，她瘋狂扇自己的臉，她為什么要喊那一句，她是一時慶幸叔叔還好好的，一不小心喊了出來，喊得不大聲，可是叔叔還是聽到了，女生一遍又一遍的抽自己的嘴巴，嘴巴已經被她抽出了血，可是她感覺不到疼。

男人倒在地方，胸口全是血，他看著癱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笑了一笑，而后失去全部意識。

其實他看到了，看到那個男生摸了刀，只是比起這把刀，那一句“叔叔”更加吸引他，要知道，死亡這兩個字，他在幾個小時前就體會過一次。

今天一早，男人去離家近的小醫(yī)院檢查了一下，最近他老頭痛，吃了藥也不見好，醫(yī)院這個地方，從來都是擠得很，不論來得多早，總會有幾個人已經在你前頭等著了。

這么一弄，到了差不多十一點才輪到他檢查，醫(yī)生先問了一下基本情況，然后給他做了些檢查，這個時候已經十二點了，醫(yī)生說下午兩點來拿檢查單子。

下午兩點過五分，他準時得到了檢查結果，沒想到是一個晴天霹靂。

他腦子里有瘤，惡性晚期，如果不治療他最多活一個月，可是治療也還有什么治療的必要呢？

他反復問了幾遍那個護士，再拿著那張單子看了又看，那個圖黑的一片他看也看不懂，可是上面的字他看得懂啊，他的名字，性別，年齡，這些都沒錯啊。

他不記得怎么走出醫(yī)院的，只是出來的時候眼淚已經掉出來了。

他著一輩子沒哭過幾回，男兒有淚不輕彈，小時候身邊的叔叔阿姨還總他是硬骨頭，當年他母親走的時候，是他哭得最兇的那次。

男人心想，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了，他一生下來就沒見過父親，母親已經走了，他的兒子，二歲還不到的時候丟了，找啊找，就是找不到，那之后，妻子萬分自責，跟他也過不下去，離了。

之后，他也沒再結過婚。

他不知道，他的兒子，這個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緣關系的、有可能還活著的，在哪里？

男人在倒下的那一刻，腦海里閃過無數的畫面，好像把他這一生全部重新播放了一遍，短暫如電影。

這么一看，他覺得很失敗，他這一輩子碌碌無為，沒干成過什么，只有打不完的工。又覺得很解脫，這樣沒日沒夜的日子終究是結束了，只是這一下真的很疼，刀尖刺穿血肉，只在一瞬間，可是卻漫長如一個世紀。

今天他從醫(yī)院出來，漫無目的，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個飯館，也不知怎么的吃了一碗面，隨后，他就瞎逛，到處逛，還想要不直接讓一輛汽車給他撞死算了。

原本他就沒什么牽掛，在這個世界上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東西，可是想到死亡，他還是覺得很崩潰，很無助。

這個世界上，最值得留戀的，可不就是鮮活的生命嗎？

沒有人不怕死，在這一刻，男人深刻體會。

男人在這座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里游走，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還挺美，尤其到了晚上，應該更美。

要說這座城市不發(fā)達，看新聞里的什么GDP也挺高，可要說它不落后，西郊這片就是一個貧民窟，它是被這座城市遺棄的孩子，男人就生活在這里。

這么走著，看著，男人好像很快就接受了他快要死的事情，除了醫(yī)院外面那滴眼淚，他甚至都沒再痛哭過。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聲音:你來這趟人間是為了什么呢？

男人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在生命的末尾去思考生命的意義。

或許，活著就是生命最大的意義吧，有這樣一個念頭在男人腦中一閃而過。

可是男人不知道的事，那張檢查單子并不是他的，是一個和他很相似的人，同名同姓一樣的年齡一樣的性別。

如果他再去別的醫(yī)院檢查一下，畢竟那只是一家小醫(yī)院，如果不是他的手機沒了電而他也沒管，就不會接不到醫(yī)院打過來的電話，如果他今天沒有走進那個小巷，沒有一直想讓那些人改邪歸正，這一切或許就不會發(fā)生。

可是生活好像就是一場戲劇表演，他一直站在舞臺中央，可他始終不是主角。

在男人倒下后，警察就來了，黃毛罵出了聲，其他兩個男生也慌了，只那個直接的殺人兇手倒是平靜許多。

在那個男生的理念里，沒有人不該死，他在進去前拉一個墊背的似乎也不錯。有時候他會想，他巴不得被抓進去了，這或許是一種解脫。

想到這兒，他甚至笑了出來。

男生從有記憶的那天起，就一直活在黑夜里，為了那些人施舍的一口飯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壞事，如今他也不過十六歲。

男人被送去醫(yī)院，可送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女孩和四個男生被帶去警察局，四個男生殺人是板上釘釘的事，可他們身后到底有一張多大的網？

女孩把自己所知道的，所經歷的通通告訴了警察，然后一直哭一直哭，在知道男人死了之后，暈了過去遲遲不能醒來。

而在這時，警察也意外獲得了一些線索，得到線索的警察都瞠目結舌。

那個一刀捅死男人的男生，正是男人十四年前丟失的兒子。

……

五年后，那個犯罪組織終于落網，那一天，一個男生站在一個小巷子里，看著石縫里長出的一朵小雛菊，發(fā)了久久的呆。

只是當年男人倒下的位置。

他把那朵小雛菊摘走了，對身后的警察點了點頭。

警察上來給他帶上手銬，這次能抓住那個犯罪組織他有功勞，可是他同樣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犯。

窄小的窗口，光線從中照進黑暗冰冷的房間，男生望著那個窗口，慢慢伸出了手，看到自己被光照到的手，終于牽動了他一直緊繃的嘴角。

原來，被陽光照耀的感覺，是這樣的。

看著看著，他突然失控，他的那雙被光照耀著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手上的光在一點一點消散，隨機而來的是刺骨的冰冷。

好像皮肉在撕裂，骨頭被敲碎了，血液在迅速流逝殆盡……

“哇”的一聲，他一口吐了出來，穢物從口里出來，從鼻里出來，從他的四肢百骸里出來，胃開始痙攣，他滾在地上，久久不能平復。

當落日的余暉開始退場的時候，他也恢復了安靜，好像一輩子沒有這么平靜過，他看著他的手，當年握著刀犯下罪惡的那雙手，緩緩閉上眼睛。

然后，沉沉地睡去。

……

死亡的通知書，

沾染了骯臟的謊言，披著華麗的服裝，驕傲地宣讀冰冷的字眼。

在這場無人問津的戲劇落幕的時候，他沉默地回到舞臺中央，當一束光線從頭頂照射而來，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才是主角。

他來過，他無悔。

他走了，亦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