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故事16】
1
這一夜樺生睡得很熟,完全沒有聽到窗外的下雨聲。從老房子搬到高層公寓后,沒有雨棚的窗子就再也聽不到下雨聲了。直到夏天的一記沒有征兆的雷劈在近處,樺生才驚醒。
他翻開手機,收到七婠的消息:中午吃個飯吧,還是小粵樓。
樺生下床。踩到了趴在地上睡覺的貓,貓嗚咽一聲,跳上了樺生的床。
2
樺生和七婠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音樂節(jié)上,一個爵士樂主題的音樂節(jié),在黃浦江邊上的一個公園里。幾年后樺生路過那片地方,發(fā)現(xiàn)公園和音樂節(jié)的蹤跡都沒有了,連門口的馬路都被封掉了。馬路口立了塊牌子寫著,施工場所,閑人勿入。一個假的穿著交通引導員制服的塑料人站在路口,全身皮膚被刷得慘白,手里握著一個小旗子,頭上的安全帽交替發(fā)出黃色的光。
幾年前的黃浦江邊還是充滿了新意,濱江綠地新建,斜對面的美術館還沒有成為網紅景點。樺生說,我覺得爵士的意義就在于廢棄和新生,選這個地方挺好的。七婠說,樺生又說奇怪的話了,約你來個熱鬧的地方約會,樺生一直在講哲學。樺生說,以為七婠喜歡,這兩天特意在看哲學書。七婠說,喜歡東西,跟喜歡人,總歸是不大一樣的,自己喜歡的東西,也不一定要讓其他人跟著一起評價。樺生有什么喜歡的東西?樺生說,我真的沒啥喜歡的,除了工作就是吃飯。七婠說,其實樺生喜歡的東西還挺多的……
爵士音樂節(jié)比想象中要嘈雜。室外的音樂節(jié),再沉穩(wěn)安靜的歌曲,只要被喇叭放大,都會成為搖滾樂。樺生聽不太清七婠說話,只能湊近一點。江邊的風有些大,兩人貼得挺近。
3
每次去小粵樓似乎都是大雨。樺生把車停在七婠的學校附近等她,他特意把車往遠處停了停,等到七婠說正在下樓了,他再把車往學校門口開。這樣七婠也不用冒雨走路,他也不會因為把車停在學校門口被保安指指點點。七婠是學校里的單身女老師,長得好看,教課成績也好。一輛豪車停在門口接她,不免會被學校里的好事者傳。
七婠上車,說,挺周到。樺生說,其實想想也無所謂,七婠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么。七婠說,還沒確定。樺生說,七婠就是太追求儀式感了,很多事情沒必要那么多儀式感。
小粵樓只有三張座位,不過下雨天,來的人也不多。七婠和樺生坐定,點了黃鱔飯、豬肝煲和一盆青菜,七婠又要了一個紅豆沙。樺生說,每次來都是這幾個菜,要不換幾個?七婠說,不要,換了也不一定好吃,難得來一次就浪費了,萬一哪天吃不到了呢。樺生說,這店開了十多年了,應該不至于說倒就倒。七婠說,樺生又在裝傻。樺生說,下次一定要試試別的菜。七婠說,好,聽樺生的。
大雨如注。
4
七婠陪樺生去過一次醫(yī)院。樺生說,這種地方,七婠不用陪我一起來。有人陪著來,醫(yī)生看到了,都會覺得這個人還有救,開藥就不狠了。七婠說,開溫柔點的藥不好?樺生說,這種病跟感冒一樣。頭痛發(fā)熱流鼻涕,吃板藍根肯定沒用的,兩粒抗生素下去立馬就好了。我想快點好。七婠說,那我不陪樺生進診室。樺生說,外面都有監(jiān)控的,我們一進醫(yī)院醫(yī)生就看好了,嚴不嚴重,開什么藥,走到診室門口,基本清爽了。七婠說,那樺生有沒有想過,可能七婠也是樺生幻覺里的人物。樺生帶著我這個幻覺中的人物去,一進醫(yī)院就開始和七婠說話,監(jiān)控里就看起來樺生在自言自語,這樣是不是醫(yī)生就會覺得樺生更嚴重了?樺生說,吃飽了,真真假假我總歸分得清的。
那天的檢查結果不是很好,樺生沒有給七婠看結果。七婠說,樺生給我看,我知道不好;樺生不給我看,我也知道不好,好的結果樺生干嘛不給我看。樺生說,不給七婠看,七婠就不知道不好的程度,也許七婠就會在心里設想,可能就是一個一般般的壞結果。七婠說,樺生這么講,說明不是一個一般般的壞結果。樺生說,反正不是絕癥。七婠說,我就當樺生絕癥了。
當天晚上樺生就把七婠從微信聯(lián)系人里刪了,希望她以為自己得絕癥死了。
5
過了幾個月兩個人加回來。樺生說,我病好了。七婠說,病好了就來找我?病不好就把我刪了?樺生說,七婠這么總結,顯得我更沒有錯誤了。七婠說,那樺生有沒有錯?樺生說,錯肯定是有的。七婠說,算了,被刪一次也挺好,我現(xiàn)在對樺生也沒啥期待。樺生說,那,下周約一頓飯,最近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趣的粵菜館子?七婠說,好。
那是七婠和樺生第一次吃小粵樓。小粵樓還挺適合重逢的人吃的。因為不是所有久別重逢的人都心懷摯愛,所以只能用好吃的食物聊以慰藉。
6
夏天的一天,樺生送七婠去家訪。樺生說,西北好玩嗎?七婠說,不是西北,是川西。樺生說,都沒去過。七婠說,樺生就是應該多出去走走。樺生說,七婠嫌我沒見識咯。七婠說,瞎講八講,我是覺得樺生太累了,要出去放松放松。樺生說,和男朋友一起去的?七婠說,還不算吧。樺生說,那你們兩個人去的咯,一起開車。七婠說,我不太會開,基本上都是他開,一天十個小時。樺生說,那蠻厲害,十個小時,我不行。七婠說,是啊,我也怕他累,就只能不停跟他講話,每天跟人講十個小時話,我也挺厲害。樺生呢,最近過得如何。樺生不響。
沒有什么過多的聊天了。夏末的一天傍晚,樺生回家路上看到了很好看的夕陽,他拍下來,發(fā)給七婠。七婠沒有回,他也沒有回。
夏末還是很熱。樺生坐在便利店門口的椅子上抽了幾根煙,煙霧熱霧混雜,他分不清真假。
可能沒有人能一起去吃小粵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