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值周
每年開學沒幾天，學校會下發(fā)行事歷、值周安排等好幾張表，那么這一學期不出意外就是按照這樣的計劃行事。李小西盯著值周安排，這一學期值周又到了第十二周，算算時間天就冷了，他關心的是孩子早上怎么送，值周老師比平時要早半個小時到校，在門口迎接學生，維持校門口秩序，哪個學校都是一樣的。班主任則關心的是誰寫值周日志，當然新來的老師不知道這些。
她早早就把值周這件大事給辛智強說了，以便他提早安排時間，那幾天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開車從單位出發(fā)趕七點到家門看孩子，李小西趕忙跑去學校也是有點遲的。夾在兩個小區(qū)之間通往學校的路像個風筒，吹著樹葉嘩嘩作響，路上還沒人影，不知這時候來看什么？第二天她就去操場跑了十分鐘才到校門口，這樣運動一會兒還可以抵御晚秋的寒氣。總覺得到校時間比其他兄弟學校早，可是學生來得更早，站在門口的攤點上買著各種零食邊吃邊聊，說是學生來學校過集體生活，可是屬于他們在一起交流的時間真的不多，平時緊張的課程，加上每節(jié)課之間老師的無縫銜接，學生連上廁所的時間沒沒有，更別說在一起聊聊天了，有一次家長在門戶網(wǎng)反應，學校怎么安排課程，為啥給孩子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孩子只能憋著回家，有幾次都尿褲子了。開時間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膽子小，怕老師說怕上廁所學生擠，那也真的沒辦法，課間只有十分鐘。
門口各種小攤，有一種小碗裝的果凍樣的東西很受學生歡迎，幾次看到學生挑在竹簽上，或者拿在手里吃，李小西就想這是個什么味道呢？玻璃碗還要歸還賣主。學校明令禁止在校門口買這些三無食品，可是她不能阻止別人做生意，也只能遠遠看著了。早上還有各種雜醬餅、烤腸，這么冷的天，李小西只關心那些抹布在哪里洗，手用什么擦。她一直不在外面攤點買著吃早餐，現(xiàn)在早上的時間很緊張，她一般都家里隨便吃個面包或者熱個饅頭，喝點牛奶什么的。看著學生迎著風左一口右一口的吃東西，還是心生憐憫，他想以后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是這樣不聽勸，吃外面這些亂糟糟的東西。這是她負責的一東面，學生多，需要管的事也不少。
領導讓兩個人商量著分一下工，一起值周的就把她安排了，讓李小西把一樓單面樓的六年級和三四樓的四五年級，順便把值周日志填了總結寫了，她負責匯總排名周一國旗下的值周總結。李小四很不好意思，匯總這么麻煩的事怎么可以一個人干呢？每天她盡職盡責地守完大門后就進門檢查班級情況，像領導視察工作，自己還拿個筆記本認真地在各樓層檢查。她發(fā)現(xiàn)有的班級秩序井然，誦讀的經(jīng)典讓她駐足忘記自己在做什么，順手拿筆記下來，回去手機上搜一搜完整的內容。有些班級老師在與不在是一個樣，班干部組織得井井有條，有的班級還在打掃衛(wèi)生，掃出來的紙團在教室后面，一個垃圾箱都能裝滿，有些清潔工具亂擺放，門口的紙團被出進的同學踢著轉圈圈。這些都被李小西記在本子上，回去整理到值周日志上。她心里還暗暗佩服領導，這個檢查真得很有必要，否則就不知道班級的真實情況，李小西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班級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每天兩個老師都能及時跟上班級，既是有突發(fā)情況至少有老師在場。
當值周的老師也會發(fā)現(xiàn)文明禮貌的學生，時不時有同學向老師敬禮問好，徜徉在連廊的花卉叢中像是置身自然的懷抱，當周圍靜悄悄的，駐足在此像是聽到了生命吸水吐納氣流的聲音，有水培的花卉，汩汩的流水聲，咕咚咕咚的冒泡，這些蒼翠的綠植也有人類不知道的忙碌。樓道的轉角處懸掛著各種各種書法作品，那一套梅蘭竹菊的剪紙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套黑色用白紙做底的卷軸，這樣濃厚文化氛圍的學校，她心生欣慰，并在心里要求自己，努力學習要讓自己各方面的能力與這樣優(yōu)秀的學校相匹配。她想多看幾眼可是班里的學生還等她上課。
一起值周的老師幾天了也沒有給她檢查記錄的情況，她還在想這樣怎么排名呢？要放在以前的學校，本子上記得滿滿的各班之間的積分都沒辦法拉開，導致值周老師很為難，就這樣還有班主任來質問，也因值周產生很多矛盾。到周五李小西暗自開心志周終于結束了，已經(jīng)一周沒有午睡了，李小西將值周日志交出去，而另一個老師只在評比欄那一行照著手里的紙條把名次一一寫出來，李小西驚訝了，“我檢查記錄的情況和這個不符呀，你不怕領導仔細核對嗎？”“這就是領導的意思！”“那五年級這個老師給我說讓我看著評個優(yōu)秀班級，那個班紀律很好，那是有目共睹的，那個班不能優(yōu)秀但不至于倒數(shù)吧？”李小西爭辯著，可她已經(jīng)用紅筆寫了，不能涂改。忙碌的一周就這樣結束了，實際情況和擺在人面前的是兩回事，真腐敗。李小西在那天的日記本上記下了這樣一句。
一學期下來，她們班只得了一次優(yōu)秀班級，是哪里出了問題，真的是因為班級紀律不好嗎？她更加不相信用數(shù)字堆積的名次，各種名頭細了再洗不過是讓假更真切。

九、考試
又到了期末考試的時候，隨著一股雙減的風，一二年級不考試不布置家庭作業(yè)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可老師心里不輕松，一二年級不考試，學校怎么對老師排名呢？那老師怎么教學呢？是不是比平時更加難，沒有測評就要注重能力的培養(yǎng)和展示。學校有妙招，二年級考試就用砸金蛋的方法，當然砸金蛋的獎品是一道自己選擇的題目。學生也沒能實際拿著錘子去砸，他們只是看中屏幕金蛋上的數(shù)字，然后說出來，老師用鼠標點一下，金花亂飛，飛出來的題目就是自己的獎品，要么背個口訣，要么做一道計算題，全班同學人人都砸，能力測試記一次評價結果，這是學生喜歡的考試，一起參與其樂融融，全班都是優(yōu)秀，沒有分數(shù)和排名的壓力，家長也輕松。忙碌的一學期就這樣圓滿收官了嗎？！
辦公室里兩個同事神神叨叨翻個各種資料書勾勾畫畫，在電腦上敲了兩節(jié)課，看到有人湊近就最小化了。下午辦公室接到通知要書面考試，并且明確要求告訴學生叫測評不叫考試，科任老師調換監(jiān)考，學生桌子拉成單行。緊羅密布嚴肅認真，為此各年級負責的領導組織低年級老師在辦公室開了簡短的考前培訓會。在考場上，李小西能聽到隔壁教室里老師聲嘶力竭吼著，“誰如果說話，就給你畫個零分，誰左右亂看，我下來就把你手里的測評卷就撕碎了等等！”那么小的孩子，似乎又經(jīng)歷一場思想的浩劫，不是說好的不考試嗎？不是說好的保護孩子的心靈不受傷害嗎？一個小時太短了，短的孩子還沒從剛才老師的恐嚇中緩過神就結束了。
高年級老師集體閱卷，專門有負責統(tǒng)計分數(shù)的老師，各備課組長負責查卷，那也只是查一查看自己孩子們的分數(shù)是不是有合計錯誤的，特別是離優(yōu)秀不遠的那幾個。成績表發(fā)下來那些坐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人當然要奪取鰲頭，毋庸置疑，其他的人都在蒙頭干著良心活，到底是排名給誰看？大家再想，李小西一直在問自己。
李小西知道自己已經(jīng)輸在起跑線上，開學分班時站在前面花園臺階上不入隊的學生，在他們班，上操時跟不上隊伍的，滿院子亂跑的是他們班的，但她沒有從起跑線上失望，沒有對孩子們失望，現(xiàn)在她徹底的沒了信心。她想到一個詞“漏洞”，漏洞百出的地方，是什么維護著最后的體面。

十、發(fā)獎
一年一度的學校田徑運動會如期舉行，秋風輕輕地吹，陽光不會拐彎直接抵達每一個角落。學校每個人都安排了任務，李小西是跳高項目的裁判員，她高興于操場綠草坪中心那一塊屬于自己的運動場，這里她能看清孩子們奮力起跳的樣子，看到孩子們挑戰(zhàn)成功時的欣喜。這里沒有作弊行為不會偏向任何人。她用手機抓拍了很多精彩難得的瞬間。比賽完翻開有些孩子起跳時頭發(fā)也隨之飛起來，像孔雀盛開的羽毛，兩只胳膊騰空飛鳥的翅膀一般，帶著她冉冉升起。那個需要一直升桿的男生，唇上有明顯唇腭裂縫補后的痕跡，他緊閉嘴唇，目光堅毅，收起的雙腳和身體一起蜷曲，像天使，穩(wěn)穩(wěn)破了學校跳高的記錄。
她沉浸其中和孩子們一起歡呼著鼓掌，看班主任伸開雙臂摟著自己的孩子們，她也順手拍了一張，比賽結束她把這些照片整理修剪，做成一次美篇來宣傳學校這樣精彩紛呈的運動會，文章發(fā)出后，被很多人點贊并轉載。做這些她是專業(yè)的，之前的學校她就一直負責學校的各項活動拍照，她背著自己的單反相機，奔跑在個性活動的前沿，活動結束第一時間回到辦公室傳出照片，回家的路一邊走一邊看著編輯，做學?；顒拥男麄鳌Ｋ龥]想著回報，只是因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因此獲得了同事的好評。這一次她依然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只是這學校喜歡發(fā)獎，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評比，發(fā)一張獎狀，這一次也不例外，她沒想著得獎，可是同時與她扶竹竿的同事，卻得了優(yōu)秀裁判的獎勵。她真不知道優(yōu)秀在哪里？比她自己扶竹竿扶得好嗎？
李小西只覺得很可笑，為什么學校要把老師時不時地劃分成等級，以此在制造同事之間不停地競爭，而使辦公室內部危機四伏矛盾重重呢？還美其名曰活力四射的團隊和健全的評價機制。難道她就是那種可以一直被刺激，一直沒有反應，沒有任何上進心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