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農(nóng)場之前，沈羿想去看一眼父親，他不知道這一走何時還能再回來看看自己的父親。一路上，沈羿的心里十分復雜，一方面最近的事情太突然，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父親，一會見了面真不知道如何開口；另一方面上次去趙琳琳家讓父親受夠了委屈沈羿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想到這些許多，沈羿坐在車里竟留下眼淚來。

剛一進護理中心，護士就迎著沈羿快步走來，還沒走到跟前就大聲向著沈羿說道：“你可來了，你爸爸不讓我們聯(lián)系你，他這幾天情況非常不好?！?/p>

沈羿聽到這心里猛地一緊，失聲問：“怎么會這樣？”

護士帶著沈羿一路小跑奔向他父親的病房，邊跑邊答道：“自從上次你們出去，他回來后就一直情緒低落，水米不進，睡眠也不好。直到前幾天，終于扛不住病倒了，我們已經(jīng)搶救了好幾次了，他一直不讓我們聯(lián)系你?！?/p>

“現(xiàn)在境況怎么樣？”沈羿問道。

“現(xiàn)在有意識，但是身體各項指標都很差，我們只能一直監(jiān)護。”護士將沈羿帶進了病房。

沈羿沖進病房，一下子跪在了病床前，他看見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傳感器的父親，淚水不斷地涌出眼眶。爸，爸，沈羿忍不住呼喊著父親。

沈羿的父親緩緩的扭過頭，目光渾濁，嘴巴微張，卻發(fā)不出聲音。沈羿抓住了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已經(jīng)腫的像一塊海綿，沈羿稍稍用力手上就出現(xiàn)一個坑。

此刻沈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了，連日來的委屈，怨恨，伴隨著對父親的愧疚，在這一刻集中爆發(fā)了出來。他將頭深深地埋在了被子里，眼淚從眼眶中決堤而出。

沈羿太需要大哭一場了，這一段時間他的心情極度的壓抑，但他沒有一個可以讓他大哭的地方。也許只有在他父親面前，他的唯一親人，他才可以卸下防備，讓自己變回一個孩子。沈羿覺得這一場大哭十分痛快，仿佛心里所有的不痛快都隨著眼淚被排出了體外，他甚至不想停下來，他要放肆的哭個夠。沈羿將床單抓的死死的，他怪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好父親，甚至讓父親受了委屈，但他知道父親并不在乎自己受多少委屈，父親是覺得自己拖累了兒子而難過，這更讓沈羿覺得愧疚萬分。

過了很長時間，沈羿哭干了淚水，他全身無力地坐在了地上，抬頭看著父親，父親的枕頭上也濕了一大片，眼角還殘留著渾濁的淚水未干。父親努力的想要說些什么但是聲音十分的微弱，沈羿將耳朵靠在了父親嘴邊，仔細的聽著父親的話。

“兒子……這么些年擬受苦了，走吧，別管我了，我沒有多少時間了?！?/p>

“爸，你別這樣說，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的?！?/p>

“傻孩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別再瞞我了?！?/p>

“沒事的爸，去了那里我也會努力工作的，早晚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看你的?！?/p>

“哎……你不能去，去了農(nóng)場你就沒有翻身的日子了，那里沒有希望。聽我的，走吧，這里不適合你。你還年輕，應(yīng)該去追逐你自己想要的東西?！?/p>

沈羿不明白父親話里的意思。走？往哪走呢？在這個所有工作都要被分配的時代，他不去農(nóng)場要靠什么生活呢？就算是去街上要飯，也很快就會被抓起來的。

沈羿的父親看出了沈羿的疑惑，微聲說道：“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受聯(lián)合國政府控制，如果你想走的話，就只能去那里，去了那里就沒有人會抓到你了?！?/p>

沈羿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地方，十分驚訝。在戰(zhàn)后，由于人類可以享用的資源極其匱乏，全世界所有幸存的國家都進入了聯(lián)合國政府，并高度一致的實行了嚴格的計劃經(jīng)濟，并且對公民的言論、行為規(guī)范做出了嚴苛的規(guī)定。甚至對以往的歷史書籍、藝術(shù)作品進行了封存和銷毀，為的就是讓人民從思想上服從政府的統(tǒng)一管理，以渡過難關(guān)。在如此一個全球統(tǒng)一的世界里居然還有這樣一個不一樣的地方，沈羿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但他也知道父親在這個時候是絕對不會騙他的。

“自由之地……”父親的聲音越發(fā)的微弱了，用最后的一點力氣微微的說道：“去找校長，他會幫你……”說完父親閉上了雙眼，監(jiān)護的儀器上立刻發(fā)出嘀嘀的警報聲。沒等沈羿回過神，值班護士就已經(jīng)跑了進來，迅速地將沈羿的父親推進了搶救室。

空蕩蕩的病房里只留下沈羿一個人懵在那里，但眼淚卻已經(jīng)本能的又流了下來。

兩個小時過后，沈羿的父親終于又一次從鬼門關(guān)被拉了回來。沈羿長舒了一口氣，心里卻始終懸著，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時候，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否還能見到父親。

后來醫(yī)生告訴沈羿，原來他的父親早就被診斷出癌癥晚期，加上傷殘導致的長久不運動，身體機能退化的很快，這次的精神上的打擊可以算得上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羿難以想象平時看起來那么精神的父親背后竟隱藏了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回想起來自己對父親的關(guān)注真的是太少了。

自從沈羿來到護理中心，一連幾天沈羿就從未離開過，他一直陪在父親的床前，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同時也一天天的看著他繼續(xù)瘦下去，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有時候沈羿會在夜里聽見父親因為疼痛而發(fā)出的呻吟，但在白天卻從未聽見。他知道父親是個硬漢，他不愿在兒子面前表現(xiàn)出狼狽的一面，他在用他最后一點生命的力量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然而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父親的病情急劇惡化，甚至有一天晚上接連進了兩次搶救室，沈羿的心每天都在揪著。與此同時，催促他去農(nóng)場報道的通知也一遍一遍的發(fā)來，最后由農(nóng)場發(fā)來的最后通牒明確告知了沈羿，如果他不能在最后限制期內(nèi)去農(nóng)場報道，那么他將不再是去農(nóng)場受監(jiān)管的工作，而是變成一個徹底的罪犯，在監(jiān)視下從事繁重的勞動，這兩者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

但眼下這樣的情況沈羿又如何能夠離開父親呢？他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就算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罪犯，他也要陪在父親身邊，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然而事情永遠不會像人們想的那樣發(fā)展，沈羿怎么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如此之快。就在最后期限的前一天深夜，沈羿的父親掙扎著發(fā)掉了所有的管子，和監(jiān)護設(shè)備，盡管醫(yī)生在接到警報后迅速地開始搶救，卻早已無力回天。

這世上大概只有為人父母才能做到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放棄自己的生命去成全自己的兒女。雖然沈羿的父親沒有給他良好的條件，良好的教育，甚至沒有足夠的陪伴，但在這一刻，他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偉大的父親。同時他也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面對戰(zhàn)爭，面對生活他從未低過頭，也從未退縮過。他活的體面，走的也體面。

也許是回光返照，也許是父親強大意志力的支撐，平時呼吸都十分困難的父親，居然在彌留之際，用藥液在桌子上寫下了一行整齊的字。

快走吧，兒子，你不屬于這里，去尋找屬于你的自由吧。去找老校長，快去！
記住，不論走到哪里，一個男人決不能讓自己的背后受傷，那是只有逃兵才會留下的傷痕，永遠不要退縮！
父 臨終

面對這樣一行文字，沈羿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在桌前眼淚混合著鼻涕如洪水般決堤而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他感覺自己再也沒有依靠了。一切對未來生活的信心，都在這一天徹底崩塌了，沈羿從未感到這樣的無助與絕望。此刻，他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與已經(jīng)與他無關(guān)，趙琳琳也好，與趙家父子的恩怨也罷，都與他在沒有關(guān)系，他失去了對生活的所有信心。他只想就這樣哭死在這里，再也不需要去想如何維系他和琳琳的關(guān)系，再不去想如何支付每個月的生活開支，也不用每天拼命的去蹬單車來賺取一些貼補。

直到早上，沈羿再也沒有一滴眼淚可以流了，他的臉上被眼淚混合著鼻涕和汗水浸泡了一晚上，如今干巴巴的皺在了一起，胡子也在一夜之間爬滿了臉頰。

醫(yī)生走過來，拍了拍沈羿：“后事還需要料理，節(jié)哀吧?！币恢闭疹櫢赣H的護士看到沈羿如此這般也哭紅了眼，走過來攙扶起沈羿，勸他不要太過悲傷，畢竟還有后事需要人料理。

沈羿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張開干裂的嘴唇，沙啞的說了聲，按照制度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