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社出品
作者：火炭翻糖
“云眠，吾愿你從此收余恨，且自新，休戀逝水，早悟蘭因?！壁w乾停下步伐，認(rèn)真地看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的女孩。
一
女生公寓樓下，謝菲菲踮起腳尖，抓著施小北的肩膀，飛快地在他臉上落下一吻后便笑著跑進(jìn)了公寓大門。酒紅色的大波浪在身后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在冬日的雪夜里耀眼極了。
施小北癡癡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微笑著轉(zhuǎn)身離開。?
剛走沒兩步，施小北若有所感，抬頭向旁邊看去。
只見路燈下一個衣衫單薄的女孩正緊緊盯著他。豈止是衣衫單薄，施小北簡直以為自己遇見了神經(jīng)病。
北方的冬日，零下十幾度的低溫。女孩披散著一頭柔順的黑發(fā)，上身一件款式普通的白色衛(wèi)衣，下身一條緊身牛仔褲。
看到施小北望過來，女孩眼睛一亮，猛地沖了過來，在即將沖入他懷里時堪堪停下。
“學(xué)長，我，我喜歡你?！蔽覑勰闳齻€字到嘴邊，還是換了一句更輕的告白。
女孩眉眼如畫，即便穿的這么少在這寒夜里依然顯得氣色很好。
施小北啞然，但此前也拒絕過兩個沖動的學(xué)妹，此時也算輕車熟路。
“謝謝你的欣賞。但是抱歉，我有女朋友了，我們高中相愛，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六年了，我想我們還會一直相愛。你也一定會找到你的歸宿的?！?/p>
說完這番話，本想趕緊離去的施小北被女孩的反應(yīng)釘在了原地。
“你，你還好嗎？”施小北有些尷尬地問，雖然他很想拔腿就走，但女孩看起來不太好。
剛才還氣色頗佳的一張臉此刻白的堪比花壇里堆積的皚皚白雪，一雙杏眼漫上血絲，整個人在微微發(fā)抖。
“云眠，我是趙氏云眠。”女孩聽了他的詢問，一滴滴淚水突然從眼眶中滑落，像一個受了許久委屈的人等到了一雙臂膀。
施小北在腦子里過了過，才分辨出女孩說的是“趙氏”而不是“肇事”，不禁愈發(fā)尷尬起來，這女孩大概是混二次元的吧？
二
“菲菲，我在樓下小賣部呢，我看到你家施小北還沒走兩步就被一個女的攔下了，那女的八成是要表白，還特意沒穿羽絨服。可以啊，裝可憐裝到這份上了。”蘇甜甜一手拎著零食，一手拿著電話。
謝菲菲剛進(jìn)寢室，外套還沒脫下來，掛了室友的電話，抓起自己衣架上的另一件羽絨服就沖出了宿舍。
出了大門定睛一看，施小北正遞紙給那個女孩。謝菲菲一瞇眼睛，帶著一米八的氣場快步走了過去。
“你別愛她好不好。”會傷心的。云眠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珠。被留下的人，最難過。
只剛才遠(yuǎn)遠(yuǎn)一瞥，云眠就看出謝菲菲印堂黑氣籠罩，不久之后必有橫禍。
“大冷天的穿這么少做什么？”謝菲菲抓著羽絨服，迅速地披在了云眠身上。云眠身材嬌小，穿著謝菲菲的衣服就像套了個黑色大棉被。
“學(xué)妹，別做無用功了，我和小北感情好著呢?！敝x菲菲語氣很沖，神色囂張。
一旁的施小北見她來，先是松了口氣，聞言又很開心地笑了。
云眠癡癡地看著她。
她就像一把火，熾熱、明艷。趙乾今生喜歡這樣的女孩啊。
更難得的是，她給自己衣服，不光是為了宣誓主權(quán)，幫趙乾擺脫自己，也是存了一絲善意的。
三
腦海中又浮現(xiàn)那別離前的最后一刻。
“云眠，吾愿你從此收余恨，且自新，休戀逝水，早悟蘭因?！壁w乾停下步伐，
認(rèn)真地看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的女孩。
云眠搖搖頭，雙目中盡是茫然。鬼差為何只帶走趙郎，不帶走她？還說她是山神。她不是山神，是趙郎的妻。
趙乾嘆了口氣。
前邊的高帽鬼差停下來說道：“山神便送到這里吧?！?/p>
云眠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趙乾和鬼差消失在陽間。連一句在心中醞釀了許久的“我愛你”都不曾說出來。
她一個剛剛從鬼差口中得知自己山神身份的人，哦，山神，能做什么呢？
她原本不懂何為愛，趙乾教會了她。
而今日一別，她又懂了何為執(zhí)念。她要等到趙乾轉(zhuǎn)世，把欠他的一句話告訴他，與他再續(xù)前緣。
可如今他有了另外的愛人。云眠感覺的到，兩人之間，就像從前趙乾對她，是很堅定的愛。但謝菲菲似乎命不久矣，是上天補(bǔ)償她和趙乾嗎？
抓下披著的羽絨服，扔給謝菲菲。云眠便飛快地跑掉了。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謝菲菲皺了皺眉。
“不是咱們學(xué)校的嗎？這么晚了，還穿那么少，不能出什么事吧？”謝菲菲有些擔(dān)憂。畢竟他們大學(xué)就只有一棟女生公寓樓。
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茫然。
四
云眠還沒有名字時叫二丫。她被人類夫妻懷胎生下，只當(dāng)自己也是人類，不過有些許不凡之處罷了。
比如她的皮膚比村里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白嫩，一雙柔胰無論干了多少粗活都依然白璧無瑕，劃傷、燙傷都無法留下痕跡。又比如她很能挨餓，可以好多天不進(jìn)水米。
“二丫，死哪去了？”楊氏懷里抱著小兒子，四處張望。
“娘。”一個小姑娘從柴房出來，手里拖著把破斧子。
楊氏瞥了她一眼，一陣氣短。這丫頭才剛及笄，掄起斧子劈柴時比她大哥都輕松。
倆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小姑娘始終面無表情，看起來有些木訥。
“明天鎮(zhèn)里的人牙子就來了。你記得跟他走?！?/p>
要不是人牙子給出了二十兩白銀這樣的天價，楊氏還真不舍得把這么聽話的勞力給賣了。
小姑娘不懂眾生的喜怒哀懼愛恨嗔癡，從小都是楊氏說什么，她就做什么。楊氏不說，她就去山里，或坐或躺，時間便很快過去了。
楊氏只當(dāng)把二女兒賣去鎮(zhèn)上，無論是做小妾還是做丫鬟都算享福了。誰知人牙子不只是人牙子。年輕時還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賊。如今年歲大了，不做采花賊，改做人牙子。到底是一輩子作惡。
如今見小姑娘姿色不凡，竟又動了心思。
而棄文從武的劍客趙乾正與捕快朋友追查最近頻頻往城里買賣幼童的人牙子，剛摸到人牙子老家在哪個鎮(zhèn)子，就匆匆趕去。正好撞上人牙子帶著小姑娘回家。
只是匆匆一撇，趙乾就再移不開眼睛。當(dāng)時沒覺得是情根已生，只知道，一定要救她。
人牙子忍了一路，到了家抱起小姑娘就往屋里走。
小姑娘不懂要發(fā)生什么，只是呆呆地待在那人懷里。
趙乾呼吸一頓，險些從房頂?shù)氯ァ?/p>
“嘖，人老心不老，老牛吃嫩草?！辈犊炫笥殉爸S道，正要下去抓他，誰知身邊一向沉穩(wěn)的趙乾率先一躍而下。
一道幽光閃過。
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小姑娘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頭頂飛過一顆頭顱。
然后，她落在了趙乾懷里。
長劍被趙乾隨手丟在一旁。
“別怕”。
“哎哎哎，你也太沖動了。”捕快也跳了下來，有些頭大。
五
“你叫什么？家在哪？”
“娘叫我二丫。她讓我跟人牙子走。” 小姑娘一本正經(jīng)、一板一眼地回答。
“想回家嗎？”
小姑娘從小到大很少思考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此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趙乾只當(dāng)她不喜薄情的父母，更加心疼。
“你多大？”
“十五歲?！?/p>
“跟我走吧，我?guī)憧纯催@江湖?！比缓笕⒛?。
小姑娘覺得無所謂，都可以，便點(diǎn)點(diǎn)頭。
捕快目睹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頗為唏噓，感嘆自己不近女色的朋友終于動了心，而自己還要為他的沖動擦屁股。
六
后來的五年，趙乾帶著小姑娘四處游山玩水，也見了許多人間冷暖。小姑娘的情感漸漸豐富起來。
比如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不想叫“二丫”，便給自己起名“云眠”。
后來趙乾說要娶她。云眠第一次感覺到了心底不同以往的、強(qiáng)烈的歡喜與希冀。那時她還不明白，這就是愛。
她只知道，自己想答應(yīng)趙乾。
從此，她有了自己的姓氏，她是趙氏云眠。
七
新婚不過一年，兩人仍是四處漂泊，尋訪各處名山大川。一次路途中趙乾拔刀相助，誰知賊人兵器上淬了毒。毒性猛烈，眼見人要不行了，云眠福至心靈，割破手腕喂他血喝。
半柱香的功夫，云眠手腕的傷口自行愈合，趙乾也余毒盡褪，能夠起身。
然而，兩人的安生日子從此便結(jié)束了。
劍客趙乾的妻子是吃天材地寶長成的人丹，飲其血便可功力倍增、延年益壽的消息在江湖中不脛而走。
人心之貪欲不可估量。
一波又一波人跟蹤、埋伏夫妻二人。逼得二人走投無路。從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要么出賣夫妻二人行蹤，要么緊閉門戶不愿沾染麻煩。
好在趙乾武功高強(qiáng)，又有云眠為其療傷。殺紅了眼之下，還真叫趙乾拼出一條血路。二人躲入最近的大山。
誰知敵人們竟放火燒山。
夫妻二人被濃煙嗆得昏了過去。等云眠醒來，二人均已魂魄離體。肉身燒成了灰，緊緊揉在一起。
陰差來拘魂后。云眠就慢慢地，渾渾噩噩地走回了她出生村莊旁的大山。她隱隱感應(yīng)到這座山與自己的羈絆。就在這里等趙郎轉(zhuǎn)世吧。
接下來的千百年，云眠在山中重修出肉體，又去和別的山神、精怪學(xué)了許多術(shù)法。還要時不時出來適應(yīng)一下世事變遷。
最有用的，是從東海老龜那里學(xué)來的卜算之法。好不容易算出趙郎的今生，卻還是來遲了。趙郎已有了自己的人生。他如今已像前世那般幸福了，如果失去了謝菲菲，他會像從前的她一樣悲傷吧。
她大可以冷眼旁觀，坐等良機(jī)。人生很短暫，人心很善變。她還可以陪趙郎走接下來的人生。趙郎一定會再次愛上她。
她也可以放手，雖然盼了千百年的重逢。但不過再等一次輪回罷了。她等得起。
但她不想讓趙郎經(jīng)歷痛失所愛的悲苦。
云眠學(xué)會了很多人的情感，有些她學(xué)不會，也不想學(xué)。
八
司機(jī)師傅猛打方向盤，謝菲菲一臉驚恐地看著對面一輛大卡車因為超載而在結(jié)冰的路面上打滑，失控下朝她所乘坐的出租車撞來。
出租車狠狠撞在綠化隔離帶上，撞落了一地枯枝。
大卡車在距離出租車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卡車司機(jī)滿頭是汗，此刻仍在驚嚇中未回過神。
這怎么剎住車的？
最可能的情況是大卡車將出租車撞扁。大卡車司機(jī)不一定有事，出租車司機(jī)沒準(zhǔn)也能撿條命，但副駕駛的乘客就危在旦夕了。
路邊隱去身形的云眠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謝菲菲，確定她此劫過去即可長命百歲時便離去了。
她要回她的山里去了，她還要等她的趙郎。
執(zhí)念生，便千百年不滅。
我們的愛還差一個美好的結(jié)局，哪怕重頭來過。
今生等不到你，那便等來生。一定要等來一個圓滿。
九
“組長，山神怎么突然救下這個女人呢？”兩個西裝革履的陰差站在陰陽交匯處，看著這一幕。
被叫做組長的鬼差沒有回答下屬的問題，只是感嘆道：“現(xiàn)在的她可是當(dāng)?shù)闷稹缴衲锬铩膫€字了。”
如果云眠看到他，一定認(rèn)得出，這就是當(dāng)年帶走趙郎的高帽鬼差。
“組長，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雖生執(zhí)念，卻不囿于執(zhí)念。難得重逢，卻甘愿成全對方，不結(jié)姻緣結(jié)善緣。大善?！?/p>
聽者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一邊腹誹組長又開始文縐縐了，一邊忍不住問道：“那就是一個‘我愛你，與你無關(guān)的故事唄’?！?/p>
“膚淺?！?/p>
十
人間不過幾十年，待到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一輪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
世間自是有情癡，此恨無關(guān)風(fēng)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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