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演講也好，還是寫作也罷

我都是為自己的心靈

它們僅僅是

我靈魂流淌的不同形式而已

我眼中，世間萬物

都是滋養(yǎng)我心靈的營養(yǎng)

整個世界

都是我用以調(diào)心的道具

選自《帶你去遠方》

雪 漠（XUEMO）

被權(quán)力和貪欲沖昏頭腦的秦始皇，在第一次出兵失敗后沒多久，“乃發(fā)謫戍以備之”?！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中也有相關(guān)記載：“三十三年，發(fā)諸嘗逋亡人、贅壻、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惫?14年（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命令任囂和趙佗帶領(lǐng)伐越大軍第二次出征陸梁（秦時，五嶺之南也稱陸梁），將大批囚犯、贅婿（古籍中亦作贅壻）和商賈發(fā)配到嶺南，讓他們留在當?shù)厥叀?/p>

那么，秦始皇當年到底發(fā)配了多少人到嶺南？雍正《廣東通考》中說：“謫徙民五十萬戍之”。就是說，當時被發(fā)配到嶺南的徙民，大約有五十萬人之多。此外，進攻東越和閩越、獲得勝利的那批士兵也沒有回中原，而是駐守在當?shù)??！妒酚洝せ茨虾馍搅袀鳌分羞€說：“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比螄趟篮?，趙佗做了南海尉，也就是嶺南三郡的最高行政長官。他不但沒有派人去鎮(zhèn)壓起義軍，反而叫人上書秦皇，請皇帝將三萬個未婚女子發(fā)配到嶺南，為士兵們縫補衣裳。秦皇批準了他的請求，但人數(shù)減半，也就是一萬五千人。這五六十萬人，就是嶺南的第一批中原移民。換句話說，第一批遷徙到嶺南的中原人里，既有士兵，也有囚犯，還有贅婿、商賈和未婚女子。

什么叫贅婿？上門女婿就是贅婿。自古以來，贅婿的地位都不高，尤其是秦朝。中國古代，只有窮人家的孩子才會做贅婿，富人家的孩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做贅婿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贅婿都不能參加科舉考試，而且，一旦做了贅婿，就成了老婆家里的奴才，甚至包括公主家里的上門女婿——駙馬——也是這樣。駙馬可能是當朝的狀元，非常有才干，但面對公主的時候，他絕對不能擺出丈夫的架子，必須守君臣之禮。有人說，駙馬相當于沒有凈身的大太監(jiān)，這種說法過于夸張，但駙馬在皇宮里確實是沒什么地位的?；实鄢鲂袝r，駙馬還要做皇帝的擋箭牌。所以，不管入贅到什么樣的家庭，入贅的男子都很難過上好日子，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活得非常窩囊——當然，也有例外，只是相對較少——現(xiàn)在也有一點這個味道，上門女婿或多或少會讓一些人瞧不起。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有出息的男人不會入贅，就像有出息的孩子不會啃老一樣，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觀念，大部分人都這么認為。而且，那“贅”字，本身就有多余、累贅的意思，天然地帶有一種輕視甚至歧視的色彩，贅婿的日子怎么會好過呢？秦朝時更加糟糕，在秦朝統(tǒng)治者眼里，贅婿的地位跟囚犯是一樣的，都是戍邊的首選。一旦國家需要有人去鎮(zhèn)守邊疆，就會有大批贅婿被剃掉頭發(fā)，像犯人一樣被發(fā)配到邊地去，沒有一點選擇的權(quán)利和自由，也沒有尊嚴。?

商人們雖然不像贅婿那么受歧視，但當時的地位同樣很低。舊時代的社會階級，從高到低依次是士農(nóng)工商，也就是官員、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商人。換句話說，在最早的時候，經(jīng)商是最低等的職業(yè)。剛開始，商人是不能做官的，直到清朝，商人的社會地位才開始提升，還有了“紅頂商人”的說法，也就是同時有官商兩種身份的人，或是能對政壇產(chǎn)生影響的商人。在秦軍攻打百越地的時候，商賈仍然是最低等的職業(yè)，因此，大量的中原商販不得不和贅婿、罪犯一起，背井離鄉(xiāng)，被流放到嶺南。?

當然，以現(xiàn)在的眼光來看，商人被流放到嶺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漢武帝以南?？槠瘘c，開辟海上絲綢之路后，嶺南的商人更是如魚得水。只是，被迫遠離家鄉(xiāng)和親人的滋味恐怕不太好受，投入戰(zhàn)爭，在一片被戰(zhàn)火摧毀的陌生土地上建立一個新的城市，重新安家立業(yè)，也是一個非常艱辛的工程。況且，這里的一切都跟中原有著極大的差異——語言、習俗、文化、衣著、倫理……所有差異都會沖擊他們的心靈，讓他們很不舒服。不過，第二、三次秦越大戰(zhàn)之后，留在百越地的土著居民已經(jīng)不多了，大概只有十萬到三十萬人，很多越人都不愿接受秦王朝的統(tǒng)治，紛紛逃到東南亞各地去生活。所以，任囂和趙佗帶來的這批中原移民，倒成了嶺南最主要的人口。他們帶來的語言、文字、習俗、文化以及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經(jīng)濟習慣等，都在沖擊和同化嶺南原住民的生活，推動——甚至強迫——百越人改變最初的原始生存狀態(tài)。?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大規(guī)模人口遷徙。?

五六十萬形形色色的、也許神色慌張不知所措的中原人，就這樣來到潮濕的嶺南，準備在這里建設(shè)新的家園。而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友好的微笑、握手和擁抱，因為他們的身份是“侵略者”。雖然他們也不想這樣，他們只是一群想要安穩(wěn)生活的老百姓，他們也覺得戰(zhàn)爭很累，讓人身心皆疲，但碰上一個好戰(zhàn)的、野心膨脹的皇帝，他們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們雖然是如此無辜和無奈，但仍然要承受接踵而來的、充滿恨意的進攻，或許也不得不竭盡全力地搏殺和反擊。他們定然無暇欣賞當?shù)孛篮玫娘L景。而滿目的綠色和濕潤的空氣，想必也不能打動他們的心，讓他們心中出現(xiàn)一星半點的詩意吧？他們的心大概是木然的，只是像機器那樣接受眼前的一切，包括這塊即將被他們稱之為家的土地。?

比起第一次出征，這次作戰(zhàn)順利了許多，秦軍仍然占有絕對的人數(shù)優(yōu)勢，也充分吸取了之前的失敗經(jīng)驗。他們穩(wěn)扎穩(wěn)打，逐個拿下嶺南各地，分別設(shè)置了南?？?、象郡和桂林郡。每占領(lǐng)一塊土地，他們就會留下一部分移民，讓后者在當?shù)匕布伊I(yè)。于是，秦軍就有了比較穩(wěn)定的后方根據(jù)地，人力上的消耗也得到了補充。同時，大批商賈在嶺南的經(jīng)營，為軍隊糧餉的補給創(chuàng)造了條件。因此，秦軍一舉擊潰了越人的反抗力量，占領(lǐng)了今廣西等地的西甌部落和越南中北部的雒越地區(qū)。至此，秦軍在百越地的作戰(zhàn)基本上取得了全面勝利。公元前210年趙佗領(lǐng)導的甌雒之戰(zhàn)，在史學家看來，只是第二次戰(zhàn)爭的延續(xù)而已。

據(jù)《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王朝三征嶺南之后，“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jù)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已盡數(shù)歸于秦之版圖。雖然沒能降伏匈奴，但秦始皇的野心已經(jīng)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且，版圖的擴充只是暫時的，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治理，如何實現(xiàn)長治久安。否則，江山再大也沒有意義，轉(zhuǎn)眼就會變成別人的。

如果秦始皇不要只關(guān)注自己的野心，更加關(guān)注世界，他就會看到老百姓的痛苦，看到隱藏在強大表象下的無數(shù)危機。那么，他就不會沒有限度地揮霍國家的財富，不會千方百計地尋找長生不老之方，也不會窮奢極侈地建造阿房宮和秦始皇陵，更不會殺掉那么多建造皇陵的工匠。而他卻一次又一次地觸碰老百姓的底線，讓全天下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看不到解脫的曙光，天下人怎么會讓他好過呢？偶爾的壓迫可能會換來暫時的歸順，無休止地壓迫，卻必然會引來排山倒海般的反抗。所以，聰明的皇帝不會這么做，反而會幫助老百姓，做對老百姓有利的事情，甚至不惜損害自己的利益。?

漢文帝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他的治國方針就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要煩擾百姓。不過，這不是因為他很精明，而是因為他有很高的德行。?

關(guān)于漢文帝的德行，《史記·孝文本紀》中有這樣一段話：“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chǎn)，吾奉先帝宮室，?？中咧?，何以臺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欲為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fā)兵深入，惡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幾杖。群臣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fā)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wù)以德化民，是以海內(nèi)殷富，興于禮義?！边@段話的意思是，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飾、用具等都沒有增加，而且他非常愛民，一旦發(fā)現(xiàn)什么政策不利于百姓，給百姓帶來麻煩，就會馬上改進。他曾經(jīng)想建露臺，經(jīng)過估算，發(fā)現(xiàn)要耗費上百兩黃金，相當于十戶中等人家的收入，于是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還說：“我住在先帝的宮殿里已經(jīng)很不自在，經(jīng)常擔心自己會讓它蒙羞，還修這么個露臺做什么呢？”可見，漢文帝不但愛民，而且節(jié)儉。他自己穿著粗絲衣服，也不許寵妃慎夫人穿拖地的華服，還不準在幃帳上繡花，以類似的行為展現(xiàn)敦厚質(zhì)樸的品德，為天下人做出表率。他的墳墓霸陵也跟其他皇帝的陵墓不一樣，里面沒有值錢的陪葬，甚至沒有昂貴的裝飾，所有裝飾一律用瓦器，不許使用金銀銅錫，還不許把墳墓修得過于高大?？傊褪悄苁t省，不在安葬上花錢。在歷代帝王之中，極少有人能做到這些，甚至有一點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味道。?

漢文帝的胸懷之寬廣，在歷代帝王中也是非常突出的。比如，趙佗在嶺南私自稱帝，他卻叫來趙佗的兄弟，賜予高官厚祿，以德相報，令趙佗大受感動，于是趙佗取消帝號，心甘情愿地向漢朝稱臣；漢朝與匈奴和親之后，匈奴違背盟約，侵犯大漢邊境，搶掠百姓，他也只是命令邊塞加強守備，而不發(fā)兵反擊，因為打仗會侵擾百姓；吳王假裝有病不去上朝，他立刻賜給吳王坐幾和手杖，以謙恭的態(tài)度化解矛盾；袁盎等臣子進諫時總是急切尖銳，他卻總能包容，擇其優(yōu)者而采用；張武等大臣受賄，他發(fā)現(xiàn)之后，不但不將對方交由官吏治罪，還自己出錢來賞賜對方，言下之意或許是如果你缺錢，我就給你錢，你不用違法亂紀的，結(jié)果讓對方非常慚愧，從心底里懺悔……總而言之，漢文帝全心全意地實行德政，用道德來教化百姓，所以四海之內(nèi)殷實富足，還興起了講究禮儀德行的風氣。?

此外，《史記·孝文本紀》還記錄了另一件事：“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愿沒入為官婢，贖父刑罪，使得自新?！瘯嗵熳?，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p>

這段話講的是“緹縈救父”的故事。西漢時期有個叫緹縈的女子，她的父親淳于意做過太倉令，又是個清官，后來因為不善官場之事而辭官從醫(yī)。有個本來就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貴婦吃了淳于意的湯藥之后死去，她的親人就把淳于意告上官府，官府不加深究便判了淳于意肉刑，讓他到長安受刑。淳于意沒有兒子，只有五個女兒，臨行前，就對女兒們說了一句氣話：“生孩子卻不生兒子，出了事也沒人可以幫忙?！毙∨畠壕熆M聽了很傷心，也心疼父親，于是就隨行到長安，上書給漢文帝說：“齊國人都說我父親為官清廉，如今他犯法，當受肉刑。我為死去的人不能復活而感到悲傷，也為受刑而致殘的人感到悲傷，因為，斷掉的肢體無法復原，即使犯人想改過自新，也無路可走了。所以，我愿意到官府里做奴婢為父贖罪，請皇上給我父親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睗h文帝非常同情緹縈，覺得肉刑確實過于殘忍，于是下詔說：“我聽說，有虞氏只會在犯人的衣帽上畫畫，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罪犯，以此來羞辱他。這種刑罰雖然很輕，但他們那里沒有人犯罪。為什么？因為他們施行的是最高明的統(tǒng)治。為什么我們有三種肉刑，作奸犯科的事情卻屢禁不止？因為我的德行不夠，對百姓的教化不到位。由于我訓導不善，讓無知的百姓陷入刑網(wǎng)，我覺得非常慚愧?！对娊?jīng)》中說：‘品德優(yōu)良的君子，就像百姓的父母?！F(xiàn)在，有人觸犯法律，我們還沒有教育他，給他改過的機會，就對他施以肉刑，以至于他們即使想棄惡從善，也沒有機會，我很同情他們。肉刑到了斷人肢體、在人皮膚上刻字的地步，讓人終身無法去除這種屈辱，這實在是太痛苦了，也實在是太不道德了。視百姓如子女的君主怎么會愿意百姓受這種苦！我現(xiàn)在下令，廢除肉刑?！?

不過，雖然漢文帝下令廢除肉刑，減輕刑罰，但他的下屬并沒有完全照做，法令是修改了，也沒有了斷人腳趾、在臉上刻字、割掉鼻子之類的殘酷刑罰，但取而代之的杖刑過重，經(jīng)常會讓罪不至死的百姓喪命。這是漢文帝沒有料到，也沒有及時制止的。后來，他的兒子漢景帝再一次修改了法令，刑罰才真正地減輕了。即便如此，漢文帝對百姓的關(guān)懷仍然非常令人感動。面對一個生活不至于多么艱苦的平民女子，漢文帝尚且如此重視、如此悲憫，何況那些比她更苦的老百姓呢？所以，在他統(tǒng)治天下的時候，老百姓是不會想要造反的，就算有人出于一己私欲想要造反，也難成大的氣候，因為民心向著他。

所以，天下最好的征服和統(tǒng)治，其實是不去征服和統(tǒng)治，只管感化和服務(wù)，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明白這個道理，還能做到，便能讓國家長治久安。相反，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像秦始皇那樣無休止地壓迫和掠奪，最后就只可能以失敗告終，而且結(jié)局可能會非常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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