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牛奶灑在房間門口,杯子和托盤無助的散落在在地毯上。
我站在窗沿注視著罪人,他臉色很差,兩只眼珠幾乎要跳出眼眶,松弛的皮膚蓋在骨架上,手指細長、枯瘦就像某種甲蟲的軀體。有口氣卡在他胸膛里,堵住了喉嚨,呼不出也咽不下,呼吸局促又時斷時續(xù)。
房間四處都能聞到一股討厭的霉味,讓我聯(lián)想起曾路過的破落教堂里腐壞的十字架。我從窗戶跳到床上,這對貓來說很容易做到。我走過他不停抖動的身體,坐在他的胸膛上,他太瘦了,肋骨膈的我很不舒服。
但我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我注視他的臉,像一個死神那樣。他已經(jīng)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茍延殘喘,在生與死之間做無用的掙扎。我靜靜等候,床尾閃著火星,一團黑煙正在凝結(jié)。
破爛的紅色斗篷從黑煙浮現(xiàn),死神站在我的面前,我優(yōu)雅的轉(zhuǎn)過身,看到紅色斗篷下是一只會動的骷髏。一把碩大的鐮刀向我劈砍下來,如穿過空氣一樣穿過我的身體,扎進了罪人的頭部。
我是一只聰明的貓,只有窮兇惡極的人才會被紅色斗篷的死神帶入冥島。神告訴我的,冥島是我的故鄉(xiāng),那里有我想明白的一切。
死神把鐮刀往上提,一具半透明的軀體從被勾出來,那是罪人的靈魂。破落教堂里的牧師騙了我,他告訴我罪人的靈魂都是污穢的黑紅色。死神扛著鐮刀上負罪的靈魂轉(zhuǎn)身穿過黑煙,消失不見。我縱身一越,也跳入煙霧之中。
現(xiàn)在整個房間充滿了心跳停止一般的寂靜。
周圍都是濃霧,遠處好像能聽到海之妖女魅惑的歌聲。我的腳踩在黑色的砂石上,這里能見度很低,可以看到的只有無盡的黑色砂石灘。
死神漂浮在我前面,它的鐮刀上放射著一只黑色的貓,左黃右藍的兩個瞳孔中反射著同樣的一只貓,那只貓就是我。
罪人的靈魂隨我們前進,他也是漂浮著,脖子上有冒著火星兒的鎖鏈,還是和死之前一樣虛弱。我們一行走在砂石之上,爪子踩在砂石上如同死前最后的微弱的呼吸一樣難以聽見。
走在寂靜與濃霧之中,前方的空氣越來越濕潤,幾乎要滲出水來。我們來到了渡口,死神停了下來,眼前是一片平靜的黑色海洋,臨岸停著一只狹長的木船。他將罪人的靈魂趕到船尾,同時自己也浮到船上。
我有些奇怪,因為牧師告訴我,死神不必陪同罪人上船的。牧師也說過,那些骷髏不會告你的,死神普遍不知道如何和人溝通。
“我可以上去嗎?”我只是禮貌一下,無論怎樣我都是要上去的。
他沒回答,我自己跳了上去。
“他需要在冥海劃行三夜,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煙霧還有一段時間才會散開?!?/p>
我將自己繞成一圈,隨便找了位置臥在船上,不想理它。
我猛的向左一竄!差點掉進海里。
死神的鐮刀從空中墜下,差點砸在我身上。我用兇狠的眼神盯著它,他一定是故意想害我竄進海里的。
罪人們會想像機器一樣,沒有感覺,沒有思想,沒有自我,只知道如上了發(fā)條般一刻不停的劃著船,提線木偶般向前。死神背對著我和罪人一動不動浮在船頭。
當罪人的船槳觸碰到水中的那一刻,黑暗擁了上來,像列維坦們的觸手一樣將你包圍,女妖們詭異幽靜的合唱聲傳。冥河的夜開始了,天空射下三道光穿透霧靄,隨后消失,那是陽光,也是神的眼睛。
牧師說過冥海是對罪人們懲罰,他們死前的所有罪惡會在冥海得到報復(fù),只有到達冥島罪人才會得到救贖。而落盡冥海的人會被海中無數(shù)迷失的魂靈糾纏,痛苦直到永恒。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暗,在幾乎暗的快看不清爪子的時候,一直燈不知從何處浮上來,自己點燃開始發(fā)光。
遠處的海面浮現(xiàn)出幾盞微弱的光團,那是其他劃行的罪人。我們航行在同一片冥海上,所有船的目的地都是相同的——冥島,負罪靈魂的救贖之處。
四周的光團越來越少,直到最后的一個光團也消失了。罪人已經(jīng)劃了很遠了,死神也保持沉默很長一段時間了,仿佛現(xiàn)在我只是孤身一人的在海上。我是一只貓,早就習慣了孤獨,只是我很好奇。
“你為什么跟著來了?”
“贖罪”它依舊站在船頭,面向前方。
“你有什么罪?”
“無罪?!彼€是站在哪里。
“沒罪你贖什么罪?”
“無罪即為罪。”他還是背對著我。
我放棄了與那堆骨頭交談,望著昏黃燈光下木漿蕩起的波浪發(fā)呆,牧師沒有騙我,那些骷髏是不會說話的。
海面上有著很多燈塔,那些都是神的眼睛,他們以看到罪人們在冥海上的痛苦為樂,那些是正義的折磨,罪人們?nèi)歉F兇惡極之人,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和色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