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蘭 ?
李世民
春暉開紫苑,淑景媚蘭場。映庭含淺色,凝露泫浮光。
日麗參差影,風傳輕重香。會須君子折,佩里作芬芳。

半夜雷雨交加,次日雖陽光晴好,但地面泥濘不堪,殘花敗柳枝條遍地,一片蕭瑟。
坊市有人言之鑿鑿道自己親眼瞧見粗壯如男子手臂大小的雷像是雷公發(fā)了狠,用銀鞭抽打南山,南山幾乎要被劈成兩半。
聽小書童手舞足蹈地復述,他一時興致大發(fā),擱下筆墨,往南山踏青。
聽友人說,南山南風景秀麗,山巒瀑布宛如大家筆下的水墨畫,輕煙云霧朦朧,人間仙境,然山路陡峭,鮮有人登臨。
他望著分歧的兩路,一道石階蜿蜒而上,一道雜草叢生,泥路隱藏在亂草之中,卻是通往南山南,他輕笑,往南路翩然而去。
雨后的山路并不好走,青衣木屐,披一蓑煙雨,在竹林的山徑間留下一行足跡。
山澗懸崖邊,長有一株紫玉蘭,本該是花期的它,軀干傷痕累累,崖邊殘花零落,枝頭僅僅剩屈指可數(shù)的花苞,有幾朵歷經(jīng)狂風驟雨的洗練之后在今日清晨萌發(fā)。
昨夜的雷公發(fā)怒,雷劫正應在這株紫玉蘭。
南山的后半段登山徑卻有石頭累成的石階,青苔斑駁,不知何人修筑。
拾級而上,他站在高處巨石,山水盡收眼底,正如友人所說的,一處風光獨秀。
無意瞥眼,他看見那株攀附懸崖的紫玉蘭,奄奄一息,風吹過,卷走散落的殘花花瓣,幽香隱約撩過,枝頭的花蕾悄然綻放,用生命燃燒芳華,孤芳獨自賞。
這株紫玉蘭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跳下巨石,接近那株紫玉蘭,這一看讓他皺起了眉,樹干、山石到處灼燒和傷痕。
這株紫玉蘭或許是活不下來了,枝頭盛放的花迎風凄凄楚楚,惹人憐,他動了惻隱之心,折枝帶回家栽種在院里,從書齋的鏤空窗欞看出去就能看到。
每日澆灌培育,終于成活。
當他往窗外看時,這株紫玉蘭迎風搖擺,似乎向他點頭示意。
時間如白馬過隙,仿佛暮春才離開沒多久,就已經(jīng)上元節(jié)了。
上元節(jié)的前天夜里,繁星滿天不見月,白雪皚皚,給大地鋪上潔白的被褥,正當所有人熟睡之時。
此時梅花凌寒怒放,院里的紫玉蘭還沒到它的花期,然而它卻從里到外散發(fā)著光暈,細長的枝條抽出新芽與花苞,頃刻間,滿樹芳華。
像是綻放只為迎接一人,光暈散開,如夏夜的螢火蟲,星星點點,飛舞著,最后于樹前,光點凝聚成人形。
宛若精靈誤入人間,優(yōu)雅清靈。
玉蘭睜開眼睛,看向書房的方向,她知道,他夜讀過后必然會留在書房休息,今晚也不例外。
她快步奔向書房,輕而易舉便穿過門。
桌幾設在窗前,一碗碗蓮,文房四寶,背后的一排書架,放滿了書籍,沒有一本嶄新,皆有翻動,隨手翻開一本,皆有他雋秀,便是他的一方世界。
玉蘭撫過書籍,而后撩開竹簾走到隔間,西端靠墻的紅木琴桌擱古琴一架,他歇在羅漢床上,神情舒緩。
她趴在羅漢床邊上,癡癡地看著。
這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如果沒有他,她熬過了雷劫,無法抵御聞風而來想吸收她妖丹,那也是死路一條。
她想報答他。
上元節(jié)這天,長安的大街點綴無數(shù)的燈火,玉蘭隨著人流走上街頭,手捧著一盞燈,尋找那個他。
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了他,正想走過去把燈送給他時,卻見一個妙齡女子先她一步,兩人大約是熟悉的,只見三言兩語后,少女雙頰飛紅,含羞遞出香囊,而他也將它收下。
兩人真登對,真好。
祝愿有情人終成眷屬,玉蘭默默祝愿。
此后,玉蘭回到紫玉蘭,尋求報恩的機會。
春去秋來,玉蘭在恩人的氣運之下,修為大漲。本來她度了雷劫,由精怪修成地仙,現(xiàn)在距離位列仙班不遠,然而她惶惶不可終日,她的命是他救回來的,她卻找不到機會報答,像菟絲花一樣依附他的氣運。
她決定要遠離恩人。
遠遠地守護他,總有一日她能報答他的恩情的。
“庭院那棵樹怎么不見了?”翌日,他醒來,卻發(fā)現(xiàn)窗外那株紫玉蘭不見,招來書童詢問,書童也搖頭不知。
最近,他覺得家中似乎有田螺姑娘。
清晨便替換了書房里的果品鮮花,掃灑院落,等他清醒,書房前后纖塵不染,到了正午,午后時分,房內跟外面的氣溫截然不同,窗外白雪皚皚,屋內溫暖宜人,并非是燃了火炭的緣故,他身邊的人竟然未能察覺這期間的變化。
芳蘭絞盡腦汁希望他過得更加的舒適,也暗自去月老廟給他許愿,保佑他跟那位上元節(jié)遇到的姑娘百年好合。
那年,他鮮衣怒馬,名揚長安,大小登科。
然而,他的人生終究未能一帆風順下去,不久他便遭栽贓陷害,同僚落井下石,天子盛怒,將他打入天牢,家道敗落,就連妻子也自請和離,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的下場,也有清流扼腕嘆息。
芳蘭隱身前往天牢,見到消瘦的他,一行清淚便從臉頰滑落下來。
淚水落到地面,竟有綠芽破土而出,轉瞬生成蘭花,散發(fā)幽香,也凈化這昏暗骯臟的牢房。
“是你嗎,蘭花姑娘?”他竟不驚訝,反而含笑。
芳蘭拭去眼淚,布下障眼法,出現(xiàn)在他面前,“恩人安好?!?/p>
“哦,你我何恩之有?!彼紒硐肴?,腦海闖進了那株奄奄一息,被他帶回家中,卻又憑空消失的紫玉蘭,他心里已有猜測,但他就是不說,他想聽她怎么解釋。
芳蘭果然細細的將她的來歷,被他所救的事一一道來。
末了,說:“恩人請放心,芳蘭定然會把你救出去的?!?/p>
“你有心了,大可不必。”
他的勸說并沒能阻止芳蘭,有什么辦法能救恩人水火之中呢?
入夢,入帝皇的夢。
可是,帝皇和皇后的夢是這么好進的嗎?皇城有真龍之氣守護,芳蘭一個花仙,進入皇城已經(jīng)傷痕累累,雞鳴時分已經(jīng)近了。
她散進全身的修為,被真龍鳳后氣運差點將魂體擊碎,好不容易進入帝皇和皇后的夢中,她狼狽地跪在帝皇和皇后面前為他伸冤。
“你這樣值得嗎?”眼看她單薄的身影逐漸透明,皇后問。
“芳蘭的命是公子救的,修成散仙也是依靠公子的氣運,為公子帶來諸多的災難,只希望人皇徹查此事,不受奸人蒙蔽,那散去修為也是值得了……”說罷,芳蘭消散,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天明了。
他被放出牢獄,仿佛大夢一場,被帝皇召見,他才知道緣由。
……
重登南山,見懸崖邊紫玉蘭依舊,似乎見他前來,嚇得花枝顫了顫。
“你呀……”
他無奈地微笑。
就近搭建青廬,他隱居南山,不問世事,終日與玉蘭相伴,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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