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阿婆的院子在宅子的東北角。說是院子,卻也只是間舊屋子,門前理出來一塊地,種了點菜罷了。別說圍墻,籬笆都沒有的。
青嵐到了那院子,一抬眼便看到那塊地。只見那菜園子里本應(yīng)長勢喜人的青菜,卻因無人打理,一棵棵都半死不活的蔫枯了。
她記得很小時候,那塊地就在了,總是阿婆打理的。她想幫忙,阿婆卻不讓,只讓她做女紅、收拾屋子。阿婆總是不讓她做重活。
青嵐看到那院子,就想到過去她還在家時的光景。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時陷了進去,心中百般起伏,兩行淚珠子就滾了下來。
這時,屋里傳來的咳嗽驚醒了青嵐。她忙擦干了簌簌的淚水,又在門前立了一會,等眼邊一圈都消了紅,才推門而入。
“誰啊……咳、咳、咳……”聽見房門被推開,床上的人便問道。因著床頭是向北的,且有幔子遮了光,所以看不見青嵐的模樣。
青嵐聽那聲音嘶啞無力,嗓子中吊著口痰,一句話說不完,便干咳起來。宛若扒了兩塊干裂的榆樹皮做喉嚨,讓人聽了難受的緊。
床上這位行將木就的老人,就是青嵐的阿婆。
“阿婆,”青嵐忙回道,“是我,我是茹兒呀?!?/p>
“茹兒,茹兒?”床上的阿婆咕噥了兩聲,又道,“我不認(rèn)得什么茹兒,我們家沒有叫這個名的?!彼剖遣〉陌l(fā)了昏,糊涂的連孫女的名都忘了。
青嵐看著阿婆昏昏沉沉的模樣,眼又紅了一圈,卻沒哭,只道,“阿婆,你怎么不認(rèn)得我了,去年我來看你,你還趕我走呢?!?/p>
聽了這話,那阿婆睜大眼,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青嵐,又扯著嘶啞的嗓子,說道:“我不認(rèn)得你?!庇值?,“也不認(rèn)得什么茹兒?!?/p>
青嵐一時難過極了,又是后悔又是生氣的,絞的心口窩隱隱作痛,竟有些喘不上氣。
“說起來,我有個孫女,年紀(jì)同你相仿?!卑⑵艣]有注意青嵐的樣子,自顧自說了起來?!拔夷菍O女啊,懂事又勤快,也有上進心,只可惜啊,投錯了胎?!?/p>
“阿婆,我…”青嵐跪了下來,握起了阿婆平放在一旁的手,話還未到嘴邊。
“王家—!”阿婆原本平靜的臉突然猙獰起來,大喝一聲,“終究毀在了這一代!百年的根基!哈哈哈哈哈哈,”從污蒙蒙的眼珠子里滲出來的,也是混濁的水,“我怎么甘心啊,哈哈哈哈,我怎么能甘心!老爺!我對不起你啊…”
青嵐被那手攥的生疼,她哪里見過這種情景,嚇得哭了出來,也不知怎么辦,只能一邊流淚,一邊阿婆阿婆的喚著。
那聲勢,前廳里的王普義、王晉博父子倆也聽的清楚,卻不敢去觸霉頭。
“沒了,都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婆的笑聲仿佛烏鴉的鳴響,無比凄厲,笑得讓人喘不上氣來,“沒得好,沒得好啊!這家早該——”
突然的,聲音戛然而止,攥著青嵐的手滑落到了一旁。
青嵐顫抖著,把手指放到阿婆的鼻下,已然沒有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