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所有的結(jié)果，都是自我選擇的累積疊加！

尤其在2003年這個特殊年份，從一開始就注定，這是不平凡的一年！

這一年，SARS自上年末從廣東發(fā)端，之后席卷全國，引起一陣恐慌。好在黨中央、國務(wù)院果斷出手，以霹靂手段遏制住蔓延，并在5月末將之消滅殆盡，但SARS對信心打擊不可小覷，持續(xù)波及各行各業(yè)！首當其沖當然是房地產(chǎn)，其中香港房價反應(yīng)尤為激烈，一度腰斬；國內(nèi)房價也全線下跌，哀鴻遍野。

而這一年，吳迪卻在另辟蹊徑多種自我選擇的疊加中，經(jīng)受住考驗，化險為夷！

在房價大幅下行，眾多房企銷售不暢回款緩慢茍延殘喘，甚至資金鏈斷裂淪為不良企業(yè)時，之前被張?zhí)煺彰骼锇道锇部ㄔO(shè)限阻撓營銷，導致地產(chǎn)類貸款量占比大幅萎縮的西江支行反而成了老鼠掉進米缸里因禍得福，不僅僥幸逃過一劫，還陰差陽錯駛?cè)氚l(fā)展快車道，一騎絕塵！

吳迪被逼無奈轉(zhuǎn)而主攻的生產(chǎn)型企業(yè)和外貿(mào)型企業(yè)，完美對接上國家重點支持的“投資、消費、出口”三大領(lǐng)域政策指引。在三大馬車拉動下，各種融資便利更是蜂擁而至！早已提前發(fā)力，主動溝通好客戶的西江支行如魚得水，資產(chǎn)規(guī)模不斷膨大，資產(chǎn)質(zhì)量持續(xù)優(yōu)化，各項業(yè)務(wù)尤其規(guī)模、效益、質(zhì)量在雙輪齊驅(qū)中，一路飆升，持續(xù)領(lǐng)跑建工銀行安達市分行。

這一年，剛要甩開膀子邁開大步向外擴張的楚江開，因為安思危棒喝勸阻，沒有率性而為盲目擴張域外項目，而是多長個心眼，先行安排人馬調(diào)研、取證、評估。不料，恰時SARS風卷殘云般掃蕩過，那一個個地產(chǎn)大佬們裸泳著的窘迫慘狀，著實將他嚇出一身冷汗，至此做事開始如打赤腳過刺蓬般小心謹慎起來！

所幸SASR之前的項目回款基本到賬，集團賬上特別金維地產(chǎn)現(xiàn)金流充裕，反倒有不少陷入困境的房企千方百計通過市政府或自行上門尋求復制“金維并購”模式，楚江開和安思危手握現(xiàn)金，氣定神閑，悠然自得地挑選優(yōu)質(zhì)項目。

這一年，人民銀行即將分設(shè)出銀監(jiān)會的傳聞甚囂塵上，這也是銀行業(yè)監(jiān)管工作的重要分水嶺。

何去何從中，安達市人行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在暗自各打算盤！

老行長盧冠玉業(yè)已到齡，將不在新設(shè)機構(gòu)中繼續(xù)任職。這老伙計知道自己是烏龜變黃鱔，馬上要解甲歸田的角色，倒也頗自知自明，悠哉樂哉笑語“看好最后一道門”，整天“你好我好大家好”，一付無欲無求快樂似神仙逍遙作派。

兩位副行長秦耕讀和萬重山卻都知道關(guān)鍵時刻“茲事體大”，鄭重其事嚴陣以待，各拿出看家本領(lǐng)，分兵把口，死死盯緊目標。各種小道消息也漸趨明朗，第一副行長秦耕讀將接任安達市人行新行長，萬重山則有望成為安達市銀監(jiān)局第一任局長。

幾成定局下，全行員工紛紛站隊表態(tài)，倒是嚴斯普這般高學歷能干又肯干的年輕人，不急不躁間，成了機構(gòu)分設(shè)中各方延攬的“香饃饃”。

橫生出分設(shè)機構(gòu)人事凍結(jié)這一枝節(jié)，勞建巨心心念念的提拔徹底泡湯，郁郁寡歡不得志，他正著急著自己這把年紀將何去何從，對屬下也無暇管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聽之任之。

倒是兩位分管行領(lǐng)導都提前進入角色，費盡心機地開始對“嚴斯普們”拋出橄欖枝。

第一副行長秦耕讀老成持重慣了，講話素來含而不露，一番蜻蜓點水式邀約后，便極其隱晦又含沙射影暗示道：“銀監(jiān)是個新機構(gòu)，有很多不確定性，目前看什么也沒有盼頭，估計連辦公場所都得出去租賃！咱人行是國務(wù)院直屬機構(gòu)，參照公務(wù)員管理又套發(fā)更高的行員工資，留在人行系統(tǒng)安穩(wěn)又有高收入！”

“而且，人行老同志不少，像你這種年輕干部，今后機會一大把。勞建巨年齡不小了，到時你就可以接手頂上，再干幾年，說不定我這個位置就是你的了！”秦耕讀副行長說罷，大力拍了拍自己端坐著的大班椅，微笑著給嚴斯普描繪出一幅美好藍圖。他知道此時若不早下眼藥、布誘餌，年輕人要是全跑去銀監(jiān)，萬一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殘，那接下來的工作就不好推動。

“這句話，我只對你說，你可千萬不要說出去！”為表倚重，秦耕讀故作神秘，一番掏心掏肺拉攏著。

嚴斯普早已看透這種封官許愿跑風漏氣式談話，他清楚知道秦耕讀也曾對辦公室副主任江望澄同樣如此語重心長套過近乎，心中一陣反感。當然久處醬缸之中，他已漸漸熟悉規(guī)則，也練就一番厚黑功力，只是不可置否地呵呵點頭。

嚴斯普原本還想著留在人行系統(tǒng)，變數(shù)少點，工作輕松一點，可以騰出更多時間照顧家庭，做吳迪的大后盾，可偏偏被秦耕讀這一番言語，莫名其妙地覺得智商受辱，心里盤桓著幾分不痛快，“為什么之前都不給機會？今后還要多長時間？為什么明明對每個人都這么說，卻要惺惺作態(tài)欺人騙己呢？！”

當然，關(guān)鍵時刻，給人留點面子也是給自己留條后路！

嚴斯普按捺住心中不快，滿嘴跑火車似的千恩萬謝著，笑著應(yīng)承說回去和家人商量下，可前腳剛離開秦耕讀，他后腳就忍不住狠狠朝地啐了一口痰！

剛回到辦公室，嚴斯普的辦公桌上電話就“嘟嘟嘟”響起，原來是萬重山副行長叫他上去。于是“蹭蹭蹭”一番小跑，嚴斯普又如夜貓子進屋，靜悄悄地拐進萬重山辦公室。

一見嚴斯普進來，萬重山便笑容滿面，起身打個招呼，邀他坐下，自己則闊步走到門口，探頭見四下無人，穩(wěn)穩(wěn)地將門反鎖上，踱步回沙發(fā)燒水煮茶。

萬重山在安達人行系統(tǒng)素有“六邊形戰(zhàn)士”美譽，集知青、工人、大學生、軍轉(zhuǎn)干部等經(jīng)歷于一身，文能提筆寫詩賦詞，武能鎮(zhèn)得住勞建巨一流，面對眼前這位“投筆從戎，打架不慫，復轉(zhuǎn)監(jiān)管，照樣風光”，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厲害角色，嚴斯普素來敬畏，見狀趕緊起身，搶著要去倒水洗杯。

萬重山輕輕擺了擺手，和顏悅色道：“小嚴，今天你就好好坐著，我來請你喝杯好茶！”說罷，起身到自己辦公桌后，從最上層的書架上取下一小盒茶葉，單看包裝就相當考究雅致。

嚴斯普知道，越是好茶，越放在慎重隱蔽處；越放在上層，越顯得尊貴。他還知道，最上層那可是人家萬大行長招待最重要領(lǐng)導的好茶啊，不禁心頭一熱！

茶桌上，燒水壺和燙杯壺雙爐同時冒起熱騰騰白氣，萬重山用精致的銅鶴夾從燙杯壺中夾出兩個熱杯，又提起熱水壺，將兩杯子認認真真沖洗一遍，再用滾燙沸水將紫砂茶壺從壺內(nèi)到壺身燙洗兩遍，茶壺自帶的余香開始縹緲整個屋內(nèi)。

萬重山將精致小茶盒解開，里面露出一層銀錫色的包裝！也不多說，萬重山取出銅鶴剪將錫紙小心翼翼剪開，露出條條褐色茶葉。他再次用沸水澆一遍壺身，倒干之后，用茶匙將茶葉先粗后細撥入茶壺、蓋上茶蓋，拿起整壺，上下輕輕晃蕩幾下，又取下茶蓋，自己深呼吸聞了聞，轉(zhuǎn)手遞給嚴斯普，笑道：“你也聞下！”

嚴斯普哪見過這般陣勢，茶葉還沒有泡水，僅僅放在茶壺中，就開始聞茶蓋？！他是魯肅上了孔明船，糊里糊涂地接過茶蓋，學著翻蓋長吸一口氣，一股清香直奔雙鼻，沁入心扉，情不自禁喝采道：“好香！”

“這可是九牛牌賽甘露茶，是林氏家族非遺制作工藝。到了他們勇字輩，更是精工細作，遂被推崇成國禮貢茶！這好茶啊，不僅在喝時，喝前喝后都是文章！而且喝茶和制茶一樣有嚴格流程，剛才那是‘烏龍入宮’，之前叫‘白鶴沐浴’。你知道啥叫‘白鶴沐浴’呢？”

嚴斯普不明其理，糊里糊涂搖了搖頭。

萬重山呵呵笑指茶杯道：“剛才用開水燙洗，再熱杯，這叫‘白鶴沐浴’，也叫溫杯，使杯子保持溫熱干燥；再把茶葉放入，這叫‘烏龍入宮’，發(fā)酵的茶葉在高溫下，散發(fā)出的香味會升騰彌漫在整個茶蓋上！”

嚴斯普知道這個手握重柄的未來局長一直是鐘鳴鼎食紛華靡麗，極講究生活質(zhì)量。平時各個機構(gòu)行長所送茶葉如果過于馬虎應(yīng)付，他可會在瞳孔里挑刺一眼洞穿，甚至因為覺得不受尊重而不給對方好臉色。今天見他考究至此，佩服之余，心生震畏，不由自主伸長脖子，目不轉(zhuǎn)睛盯著一系列流程。

只見萬重山手提開水壺，從高到低，反復數(shù)下，把壺內(nèi)茶葉沖騰的上下翻滾，“這叫‘懸壺高沖’，下一步叫‘春風拂面’”。只見他用壺蓋沿著壺口輕輕割去茶沫，倒入大茶杯，再端起茶杯倒入兩個小杯。

“倒茶入壺叫‘祥龍行雨’、倒入小杯叫‘鳳凰點頭’”，說罷把小杯的茶水遞一杯給嚴斯普，自己也端起一杯子，看了兩眼，又用鼻子嗅了嗅：“這叫賞色聞香”，隨即微笑著抿了一小口。

嚴斯普看著手中的一小杯茶水，通透澄明，光鮮亮澤，孫猴子學吃面般嗅了兩下，只覺得香氣撲面，泌人心脾，果然色香味俱全！嚴斯普若蝴蝶落在鮮花上，戀戀不舍地輕輕一啜，頓覺舌下生香，喉生爽津，全身通透。

“這最后一道也就是‘品啜甘露’，怎么樣？”萬重山笑問道。

“真好喝，沒想到，喝茶還有這么多門道！”嚴斯普全身毛孔通暢，蕩氣回腸，口齒生香間，酣暢淋漓飄然若仙，有種說不出輕松痛快！

“其實還不止這些，茶道還有很多說法，比如祥龍行雨之后也有稱作關(guān)公巡城、韓信點兵；賞色聞香有時也叫出湯、聞香、品茗三龍護鼎，說法不一，但都是在飲茶中注入古典文化?！?/p>

“有了茶文化，喝茶的味道都變的不一樣！”茶香襲人，鮮醇甘爽，人茶合一中的嚴斯普吹杯聞香再飲，咋舌回味，喃喃搖頭道：“這茶，入口、回味俱佳，真是雀舌未經(jīng)三月雨，龍芽新占一枝春，當真好茶，第一次喝到這么好的茶！”嘆罷暗想：要是......！

萬重山洞穿其心思，呵呵笑道：“你喝茶跟做工作一樣，都蠻有天份的！只要努力了，你今后也可以這么喝。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款賽甘露，可是濃香經(jīng)典，最是講究‘香雅綿回’，平時我也舍不得多喝啊！”

“那應(yīng)該很貴吧！”嚴斯普脫口問道，頓覺不合時宜，窘迫得急忙掩嘴不語。

“還行，偶爾喝一兩泡還是沒問題的！”提槍跨馬過的萬重山哪會在意這等瑣碎細節(jié)，他看中的始終是大局，是方向，隨口輕描淡寫道：“喝茶不在于簡單的喝，也不僅僅在于茶，茶內(nèi)茶外都是文章！”

嚴斯普被唬得一時開不出竅，兀自發(fā)愣，接不上茬。萬重山又意味深長點撥著：“喝茶其實跟工作一樣，不要把工作簡單當成工作，不要為工作而工作。工作前、工作后，甚至工作之外都大有文章！”

嚴斯普怕人家唱戲自己亂敲盆，又說錯話不著調(diào)，稀里糊涂暈頭暈?zāi)X，緊張的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一個勁點頭稱是。

“小嚴，你人不錯！我平時也觀察了很久，覺得你是個可塑之才！”萬重山知道時機已到，熱杯之后也不能老捂蓋子，遂開門見山道：“這次分家，你跟我走，直接給你轉(zhuǎn)正！”

“哦！”嚴斯普瞪大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狂喜，忙起身道謝！研究生畢業(yè)也有四年了，勞建巨一直不能提拔，自己在這“老馬桶蓋下”也快得了“副科病”。

“要不要回去和太太商量商量？！”萬重山面色和藹，親切問道。

“不要了，我的事情我作主，這一輩子就跟定您萬行長了！”嚴斯普豪氣沖天，又迅速改口，朗聲道：“唯萬局長馬首是瞻！”

“好樣的！”見他如水蘿卜就酒嘎嘣脆的爽快答復，如此肝膽相照不假思索的勇敢追隨，不禁讓人熱血上涌意氣昂揚，萬重山也心生感動，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順勢也來個老大哥拍胸脯，慨然道：“你放心，今后有我好吃的，決不餓了你！有空你也可以琢磨扶持一兩個朋友，水漲船高都發(fā)展好了，到時候想喝一兩泡賽甘露，還不是九牛一毛！”

“好，我全聽您的！”如此掏心掏肺的體己話讓嚴斯普再度氣沖丹田豪氣干云，他躊躇滿志地端起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朗聲說道：“領(lǐng)導！今后有任何事情，盡管吩咐，我鞍前馬后，在所不辭！”

萬重山心滿意足地拍拍嚴斯普后背，“好好干！不會虧待你的！”

嚴斯普畢恭畢敬的起身致謝，只覺得元氣滿滿、信心十足！

他相信：這定是一條青云路！

可誰曾想過，青云之上何曾有平坦路??？！蹂躪人生的常常是自己的欲望，無法遏止又無從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