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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古今的文學圈里,能心心相惜、琴瑟和鳴的夫妻并不多,古有李清照和趙明誠,今有錢鐘書和楊絳,她們的愛情故事被世人傳為佳話。然而,在距今兩百余年的晚清時代,還有一對夫妻被載入史冊,那便是沈復和陳蕓。
沈復,出生于蘇州仕宦人家,著有自傳體散文《浮生六記》,此書被譽為晚清小紅樓夢,也被林語堂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
這部作品共分為六卷: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浪游記快、中山記歷、養(yǎng)生記道。其中最為精彩當屬前四卷,后兩卷因原稿遺失,令人生憾,所以后人偽作,湊齊六記。
今天分享的這個版本由著名詩人何三坡老師翻譯,自由插畫師邇相配圖,最大程度還原了沈復原文的美感和韻律,前半部分是現(xiàn)代文譯文,后半部分是沈復的文言文原文,可同時滿足不同讀者的需求。

沈復從二人的相親相愛寫起,細致地描繪了夫妻相處的日常,他們評詩論畫、賞月修花,一起仰頭看飛云過天、晚霞燦爛。也常與三五知己談天說地、烹茶飲酒。
情投意合的愛人,雅致有趣的生活,以至陳蕓說:“布衣蔬飯,歡度一生, 不必遠游?!?/p>
但是,他們的閑適生活并未如愿的長久下去,由于親人疏離,慘遭逐門,從此生活變得顛簸流離、生計窘困,直至陳蕓病故。
彼時你儂我儂的愛意有多甜蜜,此時失去愛妻的悲傷就有多劇烈。他將所有情愫注入筆端,浮生如夢,為歡幾何?
“浮生”二字本指短暫虛幻的一生,最早出自《莊子》中“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表達了老莊哲學中虛空無為、恬淡無欲、效法自然的人生觀。沈復以此為題,想必是受過莊子的影響。
果不其然,當陳蕓問他“各種古文,哪家的文章最為正宗呢?”,他就提到《南華經(jīng)》 。 《南華經(jīng)》即《莊子》 , 難怪沈復說自己有著無拘無束、落拓不羈的個性。

在當時的社會,參加科舉考試,學而優(yōu)則仕是走向官途的主要途徑,但是沈復一生從未參加過科舉考試,所以他基本是以從事幕僚工作為主。所謂幕僚就是不隸屬于政府部門的一種官職,受聘于一些將軍或王府,跟雇主屬于雇傭關系。所以這并不是一份穩(wěn)定的差事,以至于他后來找不到工作,賣畫為生,生活陷入困頓,無力撫養(yǎng)兩個孩子,一個送去做童養(yǎng)媳,一個送去學徒,也無力支付陳蕓的醫(yī)藥費。
從當時的境況看,沈復最初可以算是個富二代,以父親為靠山,不愁吃不愁喝,更不懂人間疾苦,所以才有閑情逸致跟陳蕓花前月下、柔情似海。
落魄后,他也算是努力過,支過書畫鋪子,可三天的進賬抵不過一天的開支。還在衙署代掌筆墨文書,可不足一個月碰上大裁員。而且即便自己已經(jīng)夠窮了,他卻不忘對朋友兩肋插刀,把兜里僅剩的一點錢給朋友救急,還有一次是幫朋友做高利貸擔保人,結果朋友拿著借款消失了,只能說“屋漏偏逢連夜雨”。
所以他縱然是個癡情之人,但絕非僅限于兒女情長,他同樣也是善良的、慷慨的、講究朋友義氣的人。
他骨子里不慕名利、清高不俗,在回憶起朋友聚會時,他提到有四樣禁忌:談官宦遷升、談衙門時事、談八股文章、談打牌擲骰。唯有評詩論畫、聯(lián)句做詩、飲酒當歌,盡做風雅之事。
他還說過:“凡事我都喜歡獨出己見,不屑于隨人俯仰,就算論詩評畫,無不帶著‘別人珍愛的我舍棄,別人舍棄的我珍惜’的意趣?!?/p>
正是由于他這樣的個性,讓他在失去家族庇護,逐出家門后,不能在社會上立足和應付營生。

陳蕓,其實跟沈復屬于同一類人。也正如此,二人才能心心相惜、情投意合。
她本就是一個極具才情的女子,精通刺繡,靠著自學通曉了吟詠詩詞,小小年紀就寫出過“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句子。
所以,陳蕓在學識上是可以與沈復平等對話的,無論是評古論今,還是談詩論畫,二人在精神層面上有著深度的交流,這就超越了很多普通的夫妻,使得家庭生活在柴米油鹽的煙火氣之外,多了些許陽春白雪。
在當時的封建制度下,沈復給了陳蕓足夠的尊重,沒有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
陳蕓剛嫁進門時,比較沉默寡言,沈復就耐心地逗她說,逗她笑,引導她發(fā)表自己的見解。
二人相敬如賓,即使在家中過道相遇,也要執(zhí)手相看,問一句“去哪兒”。
只要是陳蕓的愿望,沈復總是盡力滿足。比如陳蕓想去滄浪亭,他便提前跟守亭人打好招呼,夜里不要放閑人進去,天色將晚時,他帶著陳蕓包場游覽,看炊煙四起。
只要是陳蕓的情緒有一點點波動,他都能敏銳地感受到。家里戲班子演戲,眾人動情時,唯獨陳蕓起身離去,他一眼看到陳蕓臉上的不快活,原來她不喜歡看悲劇,于是他就陪陳蕓聊天,等下一部戲再出去看。

至于陳蕓非要給沈復納妾一事,不能用今天的價值觀去衡量,只能說她用情至深,已經(jīng)到了忘我的境界,也反映了當時封建社會的婚姻制度。
在幸福美滿的日子里,陳蕓與沈復同甘,在落魄窘頓的年月里,陳蕓與沈復共苦。
面對生活的各種困頓時,她自始至終對丈夫沒有半句怨言,總是不斷地寬慰對方,想著法子幫襯著沈復。因為她善于刺繡,曾夜以繼日地幫人繡東西賺錢,以至勞累過度,病情加重。
這樣一個蘭心蕙質的女子,在大家庭里卻沒有處理好人際關系,總是熱心辦了壞事,不斷遭遇誤解,在公婆面前里外不是人,連小叔子也算計她。最終落了個被逐出家門的下場。
不難發(fā)現(xiàn),在與外界人情世故這方面,夫妻二人都過于單純直率,既沒有心機,也不善于周旋。
所以,沈復與陳蕓前半生的生活是詩與遠方的烏托邦,讓無數(shù)人羨慕和向往,而后半生的生活則是雞零狗碎的凡間。前后對比,不禁讓人感慨,浮生如夢,為歡幾何?何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