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國家混了這些年，有綠卡，有工作，可陳煥生至今都還是搞不清，如何跟白人——尤其是白人女孩——打交道。
前言
在美國，職場性騷擾十分普遍，一個讓人不適的段子都可能被認(rèn)定成性騷擾。
另一方面，發(fā)起自好萊塢的#MeToo運(yùn)動，又掀起了一場反性騷擾的全民浪潮。極端者，有的男人僅僅因?yàn)榕鱿屡碌南ドw，或發(fā)條暗示性的短信，就丟了工作。
像大多數(shù)初入美國職場的中國人一樣，我努力工作謹(jǐn)慎行事，可一場非典型的#MeToo，卻悄然逼近。
1
公司不大，坐落在中西部的大平原，像孤零零的蒲公英，在花粉飄蕩的春風(fēng)中搖擺；待遇很一般，但這是陳煥生走出學(xué)校的第一份工作，他又是公司里唯一的中國人，所以加倍努力。
老板山姆看在眼里，不但給他升職加薪，還要招兩個助手。
“陳，面試他們時要有信心，”山姆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把你當(dāng)成我，你就是老板，明白么？”
“我會盡力的?！标悷ㄉ昧ξ樟宋漳侵皇?。
“不，不能說‘盡力’，”山姆松開手，笑呵呵地拍著自己的肚腩，“你要說‘肯定做得到’，而且要從肚里喊出來，明白么？美國人肚子比別人大，不光是可樂漢堡，還有的，就是我們總是從肚子里喊‘肯定做得到’！”
陳煥生點(diǎn)點(diǎn)頭。來公司一年多，他還是跟山姆客客氣氣的。太富幽默感的老板他搞不定，同事間甩的段子他也保持距離。
公司HR是個喜歡戴黑框眼鏡的白人太太，最近懷了孕，花了好幾天功夫才篩出四份簡歷，面試時只來了兩個。陳煥生知道這是公司的起薪太低，山姆卻很樂觀：“也好，咱們省事兒了?！?/p>
面試的女生叫Elyse，陳煥生盡力擺出一副主管的腔調(diào)：“你好，埃里希?！?/p>
“叫我愛麗絲，”她立即糾正，“伊麗莎白的另外一種叫法兒?！?/p>
“謝謝你，愛麗絲，”山姆笑呵呵打著圓場，“連我都不知道伊麗莎白還有這么好聽的別名?！泵嬖囍?，愛麗絲對答如流，山姆很滿意，當(dāng)場就簽了聘書，姑娘都走了，陳煥生腦袋里還閃著她那口整齊的白牙。
另一位面試者是個叫Edward的男生，這名字初中就學(xué)過，陳煥生信心滿滿：“你好，愛德華！”
山姆卻說：“能叫你艾迪么？”（艾迪是愛德華的昵稱）
艾迪聳聳肩：“無所謂，叫啥都行?！?/p>
“告訴我，艾迪，”山姆清了清嗓子，“你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勝任這工作？”
“這問題我在網(wǎng)上能查出二十條答案，你們有興趣聽么？”
“告訴我你的答案?！?/p>
“我不想再花老爸的錢，就這樣?！?/p>
山姆面無表情，問陳煥生還有沒有要說的。
“你的專業(yè)和我們要求的不符?！?/p>
“我可以學(xué)，”艾迪笑，“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學(xué)生，學(xué)習(xí)是我的職業(yè)。”
面試結(jié)束，山姆問陳煥生感覺怎么樣，陳煥生實(shí)話實(shí)說：“專業(yè)不對口，有點(diǎn)不靠譜……”
“你好好培訓(xùn)培訓(xùn)，”山姆打斷陳煥生，“公司現(xiàn)在大力擴(kuò)張，能招一個是一個。”
2
有了兩個白人助手，陳煥生一開始感覺還挺不錯。
可好景不長，山姆分派的工作量明顯增大了。入職沒多久，艾迪手腕上就打了石膏，沒法完成動物中心的崗前培訓(xùn)，原本該是他的活兒，還得陳煥生來補(bǔ)。
連續(xù)幾個周末都在加班，陳煥生有點(diǎn)急了，卻沒法直說，只問艾迪手是怎么傷的。
“你難道不更想知道，這手什么時候好？”艾迪一頭亂蓬蓬的金色小碎卷遮住半邊臉，鼻子又尖，活像一只金色的刺猬。
“你總該知道公司的規(guī)定，”陳煥生感覺又好氣又好笑，“兩個月搞不定崗前培訓(xùn)就得走人，到時候我想幫也幫不了你?！?/p>
“謝謝你陳博士，”艾迪用一支手連吞三塊奶酪披薩，“我不會搞砸的?！?/p>
艾迪身材高大，牛仔褲，帆布鞋，紅色的棒球帽總是被亂發(fā)撐得漲鼓鼓的。同事們對這小伙子沒什么好感，背后叫他“艾迪小子”（Eddie Boy，在英文語境中，一個略顯輕視的叫法）。落地窗外就是停車場，每次艾迪遲到，大家就邊笑邊看他開著那輛特殊牌照的敞篷吉普找車位：“瞧他那大吉普，肯定是老爹給的！”
唯有陳煥生還叫他愛德華，既是客氣，也是疏遠(yuǎn)。
這家公司全是白人，連訂的午餐都是白人愛吃的漢堡披薩三明治。陳煥生吃不慣，每天都自帶中餐。同事們請他嘗嘗“美國美食”，他就抱歉地笑笑：“我乳糖不耐受?！?/p>
每天和這些白人講無數(shù)句英語，和他們在一棟樓出入，呼吸同一片空氣，打嗝放屁摳鼻子相互受著，但還是跟他們沒什么話說?；顑阂桓赏辏蜁⒖屉x開這棟被玉米地包圍的大樓。時日一久，同事們周末喝酒party什么的，也都不再叫他了。
陳煥生老家在一個邊陲縣城，爸媽放心不下，時常發(fā)微信問：“工作還適應(yīng)么？別光忙自己的，平時也和美國同事好好相處，人心都是肉長的，哪國都一樣！”
“你們就甭操心了！”他關(guān)掉微信，繼續(xù)切他的土豆絲。
倒是那個愛麗絲，會在午餐桌上跟他閑聊。
“陳博士，你飯盒里是什么？聞起來很香嘛?！?/p>
“炒的土豆絲?！?/p>
“天啊，那么細(xì)！是你自己切的么？”
“是的。”
“我在大學(xué)認(rèn)識幾個中國女孩，看的美劇比我還多。”愛麗絲往生菜葉上擠色拉醬。和那些在乎身材的美國女生一樣，她的午餐總是那幾樣：生菜，堅(jiān)果，酸奶，拇指般大小的胡蘿卜?！澳憧疵绖∶?？”
“很早以前看?！?/p>
“都看過什么？”愛麗絲眨著眼。
“《老友記》?！彼蔷G眼睛太漂亮了，陳煥生從來都沒法對視。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天?。 睈埯惤z捂嘴尖叫，鄰桌的女孩們也都瞪圓了眼，“您多大了？”女孩們相互看看，“我下輩子也不會讀博的！”
“我下輩子肯定還會讀博，”陳煥生有點(diǎn)惱，不停往嘴里送土豆絲，像嚼口香糖那樣大口嚼著，“讀博才有《老友記》看?！?/p>
“你太逗了！”愛麗絲樂得差點(diǎn)甩掉手中的塑料叉子。
一時間，愛看《老友記》的陳博士成了白人們的笑柄，他卻沒法抱怨——愛麗絲現(xiàn)在是公司最紅的新人，她不但提前完成了崗前培訓(xùn)，還會每天一大早給同事們煮熱乎乎的黑咖啡。不僅自己的活兒干得井井有條，有時，連艾迪的那份也全都攬了下來。
“公司很看好你們這三人組，”又過了幾天，山姆又把陳煥生叫到辦公室，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但要記住，三人組是三個人的小組，不是兩個人的，你懂么？”
這是讓我多跟愛麗絲套近乎，還是勤管管艾迪？ 陳煥生不得要領(lǐng)，只好來了個美國式的自信：“我肯定做得到！” ?
“酷！”山姆滿意地捋了捋胡子。
3
愛麗絲身材嬌小，自嘲是“全樓最小的人”，又很愛笑，笑起來渾身亂抖，抖得臉上的雀斑都要落下來。陳煥生覺得她毫無風(fēng)情，可在白人們看起來，卻很有魅力。
可是一進(jìn)動物實(shí)驗(yàn)中心，愛麗絲就不茍言笑了。她總會依照規(guī)定，把實(shí)驗(yàn)白服、乳膠手套和塑料防護(hù)頭罩套在自己的小身板上。可一回到午餐桌上，她又變成那個滿臉雀斑的公司紅人：肆意說笑，不穿外套，肩上的胸罩帶清晰可見。
愛麗絲的雀斑從臉部一直蔓延到手臂，陳煥生總覺得，自己的蒜苔炒牛肉和那條勒在雀斑里的胸罩帶委實(shí)不搭，后來就獨(dú)自去了角落。
可餐廳的那一邊，愛麗絲的笑聲卻不依不饒：“早知道我這么矮，就一直練體操了！我以前一直在橄欖球拉拉隊(duì)的。”她放下酸奶，也不怕走光，直接在地板上穿著裙子連折了三個跟頭，“我空翻玩兒得最溜。”
愛麗絲早就成了公司的“段子女王”，大家都愛聽她大學(xué)時在姐妹會攢下的段子。
“大學(xué)時候，我最好的朋友也叫愛麗絲，Alice，跟我這個Elyse拼法不一樣。兩個愛麗絲從小就認(rèn)識，她身材很棒，尤其是那兩條腿，天啊，那才叫腿呢！她很有表演天賦，后來居然去了好萊塢，邊在咖啡館打工邊找機(jī)會，可是兩年過去了，她才用那兩條神一般的腿拍了幾個沙灘廣告——”
她講得起勁，大家聽得屏心靜氣，陳煥生在角落小聲嚼著蒜苔。
在這個很美劇的段子里，愛麗絲的閨蜜被一個大牌經(jīng)紀(jì)人給騙到酒店，灌了藥，三天三夜，什么都干了，出來卻不見半張合同。愛麗絲憤憤不平，說閨蜜在大學(xué)有很多男孩追，卻因?yàn)閴粝胍恢睕]談戀愛，誰知夢到最后就夢了這么個人渣。
后來閨蜜回了老家，嫁了一修車的，再也不提什么狗屁好萊塢了，兩條美腿也跟著粗了。
“我和她都叫愛麗絲，又是最好的朋友，我總覺得我們心意相通，現(xiàn)在全世界都在搞#MeToo，我讓她也去曝曝光，可她說她有孩子了，只想好好當(dāng)個母親。你聽聽，好好當(dāng)個母親？這狗操的世界！”
大家一片唏噓。
等午餐結(jié)束回到辦公室，愛麗絲立刻又職業(yè)無比：“陳博士，還有什么我能幫你？”
“不用，謝謝你?！标悷ㄉ綍r對美國的大事小情都毫無興趣，但也聽說#MeToo搞得很兇，據(jù)說有人還丟了飯碗。他在這國家混了這些年，有綠卡，有工作，可還是搞不清如何跟白人——尤其是白人女孩——打交道。為安全起見，他覺得自己還是對愛麗絲敬而遠(yuǎn)之比較好。
上半年綜評結(jié)束，愛麗絲不出所料拿下“最佳新人獎”，公司上下叫好聲一片。另一位新人艾迪也終于摘掉腕上的石膏，做了崗前培訓(xùn)。
陳煥生本指望，這次艾迪也該出活兒了，沒想到，他剛進(jìn)動物中心，就弄丟了一只長著人腫瘤的老鼠。山姆很惱火，因?yàn)檫@種實(shí)驗(yàn)用鼠不但昂貴，還要上報(bào)實(shí)驗(yàn)動物審查委員會，一旦有閃失，委員會勢必介入，那就相當(dāng)麻煩了，“上次那幫狗娘養(yǎng)的來查，我們停工半個月！”山姆的兩只大手捂在臉上。
最后還是愛麗絲救了場，她鉆遍中心的各個犄角旮旯，終于在冰箱底下抓到了那只老鼠。
“愛德華，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愛麗絲，你倆同時來的，現(xiàn)在差多少？”陳煥生是真的有點(diǎn)生氣了。
“那妞兒是有點(diǎn)神經(jīng)兮兮?！卑险虑蛎保瑏y糟糟的金發(fā)一下涌了出來。
“神經(jīng)兮兮？”陳煥生搖頭，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說別人。“山姆要找你談，祝你好運(yùn)吧?！?/p>
艾迪一步三晃，推開主管辦公室的門。再出來時，陳煥生問他怎么樣。
“不咋樣，再丟老鼠我就滾蛋?！卑蠈χ侵苓^傷的手若有所思，石膏里捂一個多月，那手明顯比另一支更蒼白。
“你手好利索了么，就去弄老鼠？”
“我不是著急給你干活兒么，陳博士?！?/p>
“你個傻X！”陳煥生心下一暖，居然在公司講了臟話。
艾迪噗嗤笑了：“你不想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傷的么？”
“我管你咋傷的呢?！标悷ㄉ残Α?/p>
“周末咱們?nèi)ァ噹臁?，”艾迪把亂發(fā)塞進(jìn)球帽，長腿疊在辦公桌上抖個不停?！暗健噹臁憔兔靼琢?。”
4
艾迪所謂“車庫”，真的就是一間廢棄的車庫。若非墻上貼滿電影《葉問》的海報(bào)，陳煥生根本想不到，這竟是個無照經(jīng)營的拳館。
館主叫吉姆，對詠春拳很狂熱，自稱是“整個美國中西部唯一得了真?zhèn)鞯摹痹伌旱茏印?/p>
“哦，詠春，”陳煥生打量著這個五短身材的白人小胖子，“有點(diǎn)意思?！?/p>
“嗨呀嗨呀，詠春拳，”吉姆笑起來滿面春風(fēng)，南加州腔里夾著發(fā)音古怪的粵語，“母乖，母乖！”（粵語“唔該”，意為不好意思）
按照這位吉姆哥的說法，他也曾年少輕狂過，受不了張口閉口都是錢的加州人，看了幾盤李小龍的錄影帶，就在家脫光膀子甩起了雙截棍，前胸后背甩得紅藍(lán)青紫，活像兩塊涂料板。后來又迷上詠春，聽說葉家后人在香港，便在麥當(dāng)勞炸了半年薯?xiàng)l，攢下張單程票就飛了過去，可惜到了香港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拜不起葉家的拳館，只好再找別家。
師父可憐他身無分文，又是個老美，能給孩子教教英語，便勉強(qiáng)收了，管吃不管住。好在香港不冷，他就每晚睡在九龍公園的公交車站，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一伸懶腰就是柏麗購物大道。盤桓幾個月，功夫沒精進(jìn)多少，只學(xué)了幾句半吊子粵語，轉(zhuǎn)而北上投奔少林，發(fā)現(xiàn)跟麥當(dāng)勞一樣都是“money machine”，失望之余，又跑去一所三流高校當(dāng)外教，本想賺夠回LA的機(jī)票，豈知還多賺了個中國老婆。
“嫂子呢？叫出來見見？”陳煥生覺得這個散發(fā)著狐臭的小胖子有趣得緊。
“他倆剛離。”艾迪在一旁邊練拳邊搭腔。
破車庫里擺了一高一矮兩個木人樁。矮的舊脫了漆，是師傅吉姆專用的；高的很新，油光锃亮，徒弟艾迪扛過來的。
原來吉姆回來后一門心思要開拳館，可是加州華人遍地，誰缺心眼兒拜一老美當(dāng)師傅？——何況他那身材，活脫脫一美版郭德綱。在勢利浮華的加州混不下去，吉姆只得帶老婆來了中西部，重新在麥當(dāng)勞炸起薯?xiàng)l，一路炸成了分店經(jīng)理，供老婆讀財(cái)會碩士，也供自己玩兒這車庫拳館。老婆堅(jiān)持不要小孩，畢了業(yè)，拿到綠卡就和他離了，不知是嫌他太胖，還是把詠春拳當(dāng)成理想太夢幻。
“離了我也不怪她，”吉姆扯出一條浴巾擦汗，“你說她非跑回加州，到底圖啥呢？加州就那么好？夫妻三四年，我根本不知道人家咋想的?！?/p>
“人家知道你咋想的么？”艾迪笑著捶他一拳，“陪你吃陪你睡就不錯了！”
吉姆甩掉浴巾撲了上去。師徒二人當(dāng)下對練起來，一時間灰塵四起，汗臭襲人。
陳煥生雖是個書呆子，但沒過多久，也被這氣氛感染了。戴上拳擊手套，猛擊吊在角落的拖拉機(jī)輪胎。
“等等，”吉姆推開艾迪，“練過拳擊么你？”
陳煥生搖頭。
“那我不建議你打掄這玩意兒，容易傷手，還把步伐練死了。拳擊和詠春不一樣，拳擊要靠步點(diǎn)兒……”
“陳博士是把輪胎當(dāng)成山姆了?！卑洗謿?。
“山姆是他媽誰？”
“啊噠——”艾迪怪叫一聲撲向師父，“山姆是他媽老板！”
車庫后就是吉姆的房子，地上只有一層，因缺了女人，從客廳到廚房都透著股頹喪。地下室倒很寬敞，吉姆指著改成桑拿房的衛(wèi)生間：“這就是我的現(xiàn)任老婆?！?/p>
“你就這一個徒弟？”陳煥生往電石上潑水。
“當(dāng)然不是，”吉姆摘下臉上的毛巾，抽了艾迪一下，“這小子只是被我揍得最high的一個?！?/p>
“知道我手為啥傷了吧?！卑系慕鸢l(fā)被蒸得服服帖帖，全身通紅，蜷在小木椅上，活像條龍蝦。
吉姆拿出雪茄，一人一支點(diǎn)上。汗，水汽，洗發(fā)香波，或明或暗的電石，有氧運(yùn)動釋放的多巴胺……陳煥生閉上眼，長吸一口雪茄。
“還有更high的，”艾迪用長毛腿撥他，“試試？”
陳煥生搖頭笑笑，師徒二人亦不多讓，掐滅雪茄出去了，回來時就一身的大麻味兒。
再去“車庫”，陳煥生還真是迷上了那個黑墩墩的拖拉機(jī)輪胎。戴上蹭開皮的拳擊手套，狠狠砸過去，一聲悶響，震顫從拳掠到肩。輪胎在半空抖一抖，搖晃著蕩回來，像鐘擺，像一個要被擊倒的對手，扶住之后，接著又是一記重拳……如此往復(fù)，手套和輪胎摩擦出膠皮特有的味道。他大汗淋漓，汗珠和拳套一起飛向輪胎。
陳煥生感覺自己出國這么多年，從來沒有這么痛快過。
“歇會兒，”吉姆遞來支雪茄，“練拳像做愛，過猶不及。”
陳煥生喜歡這么待著，“車庫”里滿是灰塵、汗臭、艾迪和吉姆的怪叫，中西部特有的陰雨在窗外綿延。
第二天，陳煥生的手腫了，無論什么都是緊的：握方向盤緊，戴乳膠手套緊，連方便筷子都錯了兩圈兒，唯有龍頭的水沖在手上，比往常清涼十倍。
5
在公司，他和艾迪好像也有了默契。艾迪著急出活兒，時常犯錯，他睜只眼閉只眼，能給擦屁股就給擦擦。愛麗絲察覺到兩個男人間的變化，卻不動聲色；而她在午餐桌上的段子，亦有了新的聽眾，那便是毛頭小子艾迪。
“以前我大學(xué)宿舍有個冰島女孩，長得又白又冰，我們都叫她冰兒（Icy）——”
“你哪個學(xué)校的，還有歐洲人？” 艾迪插嘴問。
“我上的是私立大學(xué)?！睈埯惤z斜了他一眼。
這個段子的女主角冰兒，一直信奉“多邊戀愛”（polyamory），交的怪咖男友也信這套?？僧?dāng)她知道男友真的同時也和別人在交往時，又矛盾糾結(jié)起來。之后，她便不再和人交往，為逃出成家生娃的宿命，便從冰島跑來美國讀書。
“無論信啥，畢竟還是女生嘛！”艾迪一邊評論一邊輕快地抖著腿。
畢業(yè)后，冰兒又回到極光多過陽光的冰島，得了抑郁癥，吃得很胖。她老家跟美國中西部小鎮(zhèn)一樣，好幾代人窩在一個小地方，像她這樣想法與眾不同的人，自然很受排斥。 她一邊服用抗抑郁的藥物，一邊用電郵和愛麗絲訴苦，說她受夠了孤獨(dú)，但又不想建立那種所謂穩(wěn)定的戀愛關(guān)系，愛麗絲就給她推薦了一個交友網(wǎng)站。
“是Okcupid么？”艾迪笑問。
“是啊，怎么了？”
“我也有賬號，你加我吧?！?/p>
“去你的?！睈埯惤z也笑。
后來，冰兒交往了幾個冰島男人，一開始都信誓旦旦說尊重她的戀愛觀，可沒幾天就露出控制狂的嘴臉。這些經(jīng)歷倒讓她更堅(jiān)定了，她不再為自己的信念羞愧，而且下定決心要在這世界上找到自己的同類。恰巧柏林有個工作機(jī)會，她就背著包去了。剛開始很不適應(yīng)，因?yàn)榘亓质莻€奇怪的城市，白天是僵硬死板，夜里卻涌動著“全歐洲的騷”。
“騷？”艾迪摘下球帽，金發(fā)跟著涌了出來。
“對，騷，暗流涌動的騷。”愛麗絲繼續(xù)眉飛色舞。
愛麗絲繼續(xù)說：若論騷，也只是東柏林，因?yàn)槟沁叿績r(jià)便宜，混跡著許多尚未出名或永遠(yuǎn)出不了名的藝術(shù)家，聚集了各路大神，按照冰兒的說法，“那里隨處可見全歐洲最牛X的涂鴉，隨時能聽到最牛X的歌兒”。冰兒在交友網(wǎng)站上認(rèn)識了來自土耳其的建筑師，德語不行的二人結(jié)伴而行，像兩個手拉手的瞎子在柏林游蕩。
到段子的高潮了，愛麗絲故意停下來，邊吃草莓邊眨眼看著大伙。艾迪用手搓弄額前的頭發(fā)。陳煥生剛吃完餃子，滿腦子都是下禮拜的工作，只想尋個機(jī)會走掉。
愛麗絲說，兩個人一起加入了一個俱樂部，那里湊齊了全歐洲的怪物，隱藏在冰兒體內(nèi)的激情徹底爆發(fā)了，她摟著臺燈跳了一夜鋼管舞，然后就和自己的土耳其小伙伴回了公寓，伴著牛奶和面包過了幾天神仙日子。最后，兩人在黃昏分手，土耳其人消失在一個五彩斑斕的同性戀游行隊(duì)伍里，冰兒在樓上向他揮手，心里一點(diǎn)都不難受。
“冰兒說不經(jīng)歷這些，你就沒法體會所謂正常世界里的男女關(guān)系到底有多扭曲、有多扯淡?！睈埯惤z講完了，大家還在回味。
“你們聊什么呢？”山姆的嗓門和肚子一起挺了進(jìn)來。
“愛麗絲在聊東柏林和西柏林的差別。”其他人作鳥獸散，陳煥生趁機(jī)開溜，唯有艾迪不緊不慢答道。
“柏林，我去過，”山姆點(diǎn)點(diǎn)頭，“了不起的地方，啤酒很棒！”
“喂，我沒開玩笑，”回到辦公室，艾迪對愛麗絲說，“我要加你的Okcupid?！?/p>
“想都別想，艾迪小子。”愛麗絲眨著綠色的大眼睛，臉上的紅暈蓋住了雀斑。
陳煥生覺著別扭，在隔間后面干咳一聲，給兩位助手群發(fā)下周的工作郵件。
6
此后，艾迪仿佛洗心革面，開始跟著愛麗絲干這干那，不再遲到早退，金發(fā)剪了，球帽依舊戴著。陳煥生這三人組出活兒更快了，山姆也更滿意了，不僅在會上當(dāng)眾表揚(yáng)，還發(fā)了獎金。艾迪提議去吃希臘菜作慶，陳煥生點(diǎn)頭，愛麗絲卻搖頭：“對不起，我已經(jīng)有約了?！?/p>
淫雨霏霏的夜晚，倆爺們兒對著燭光吃希臘菜？他們只好拎著啤酒、凍豆腐和羊肉卷，去了吉姆那兒，吉姆挪開木人樁，“車庫”當(dāng)中立起方桌， 擺上鴛鴦鍋和燃?xì)鉅t。
“我前妻是中國北方人，愛涮這些玩意兒，”吉姆往沸水里擠紅彤彤的麻辣底料，“我開始吃不慣，后來終于喜歡上了，前妻卻走了?！?/p>
“今天是我生日，”艾迪拆開三罐啤酒，“咱能不能不這么喪？”
“生日快樂！”三人干了酒，六支筷子輪番伸向鴛鴦鍋里的羊肉。艾迪用手撫摸著新剪的圓寸，腦殼是老美典型的渾圓。
“筷子用得挺溜嘛。”陳煥生遞給艾迪啤酒。
“我大學(xué)女友是泰國人，”艾迪從臉紅到脖子，“我吃過的九層塔炒飯不比三明治少?！?/p>
“然后你這傻X就被泰國妞兒甩了？”吉姆笑。
“是我老爹，”艾迪搖頭，“那老頭兒讓我對泰國有了陰影?！?/p>
艾迪說，自己的父親是個職業(yè)軍人，在海灣戰(zhàn)爭中曾任狙擊手，被薩達(dá)姆的地雷炸斷雙腿，坐輪椅戴勛章飛回國，在全美步槍協(xié)會（National Rifle?Association）找了份差事。因?yàn)闃尫ê茫钟星熬€經(jīng)歷，在協(xié)會里攀升很快。
等艾迪出生，這位戰(zhàn)爭英雄已成了射擊訓(xùn)練營的金牌教官，報(bào)酬豐厚，再加聯(lián)邦政府的津貼福利，年收入都高過一般的公司主管。所以同事們沒說錯，艾迪那輛拉風(fēng)無比的敞篷大吉普，還有退伍殘疾老兵的車牌照，都來自他老爹。
“那是全美最牛逼的牌照，”艾迪被辣得直伸舌頭，“周末超市門口，別的車都在蒼蠅似的找車位，我只要停最前邊就OK了。”
可這個牌照并不能讓艾迪自豪。相反，他覺得那牌照底下，是老爹一雙斷腿和無數(shù)伊拉克人的陰魂。他甚至反對擁槍，結(jié)果被老爹痛罵：“你他媽懂個屁，這國家有八個總統(tǒng)都是咱們的會員！”
“這老頭兒是挺操蛋的?！奔窊u頭。
“更操蛋的是我吃穿上學(xué)都得靠他。我以為找到現(xiàn)在這工作，就能獨(dú)立了，結(jié)果傻X公司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必須開車上下班，我只能借老東西的車，讓他那么得意，攢夠錢我馬上買自己的！”
火鍋要燒干了，陳煥生起身添水。
“就這點(diǎn)陰影讓你跟泰國妞兒黃了？”吉姆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去你媽的！”艾迪懟了師傅一拳。
艾迪的父親酗酒成性，早年常常坐輪椅上，對艾迪的母親揮舞酒瓶：“我他媽竟為了你這種婊子在沙漠里炸斷了腿！”
離婚后，老人的健康直線下降，一握槍就抖，也沒法在步槍協(xié)會當(dāng)教練了。好在協(xié)會有退休金，政府還給養(yǎng)老，他每年都有閑錢去泰國旅游。剛開始艾迪還不明白他為何對泰國情有獨(dú)鐘，后來交了泰國女友，才明白老爹每年不遠(yuǎn)萬里飛泰國，其實(shí)是為了“租妻”——租一個和兒子年齡相若的泰國女孩，當(dāng)上個把月老婆。
“在那邊租個女孩過蜜月比住美國養(yǎng)老院還便宜，”艾迪捏著空酒罐，噼啪作響，“你給她們點(diǎn)錢就夠了，不用把她們當(dāng)成老婆，有的連錢也不要，你吃什么喝什么帶她一份兒就夠了！這就夠了，你們懂么？”
吉姆和陳煥生不知道怎么勸，只好放下筷子?；疱佅铝颂嘌蛉?，湯濃得咕嘟不起來。
艾迪發(fā)現(xiàn)了父親“租妻”的網(wǎng)站，偷偷用父親的賬號登錄，發(fā)現(xiàn)里面列著每個女孩的裸照，標(biāo)注了價(jià)格、身高、血型和牙齒情況?！拔夷抢项^兒——當(dāng)年名震海灣部隊(duì)的狙擊手——坐著輪椅年年飛泰國，我不知道他是年年換還是有個老相好，我甚至不知道哪種情況更他媽惡心?！?/p>
一旦明白父親為何總往泰國跑，艾迪就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和女友的關(guān)系了：女友在泰國家里條件不錯，但在美國就是一個弱勢的留學(xué)生，那他算不算利用自己的美國身份和她交往呢？如果他不是白人，他是不是還有機(jī)會，讓她喜歡上自己呢？他被這些想法折磨得受不了，就把父親的事情告訴了女友。
女友很震驚——震驚自己竟和一個去泰國租妻的白人家庭發(fā)生聯(lián)系——要知道感恩節(jié)的時候，艾迪還帶她回了家，那租妻的老頭兒就在輪椅上擁抱了這女孩，給她看他收藏的古董槍，還有他在伊拉克的戎裝照。
“所以就分手了，” 艾迪一甩手，捏癟的空酒罐砸在懸空的輪胎上。“畢竟她是女的，搞不好比我痛苦十倍?！?/p>
“好吧，艾迪有個比屁眼兒還操蛋的老爸，”吉姆打著哈哈，熄掉燃爐，打開最后三罐啤酒，“我把詠春拳當(dāng)成人生夢想，然后被老婆甩了，你呢，陳博士，你有啥喪的，講出來讓我倆也樂樂？”
“我一個中國人在美國，有啥好喪的？”夜深天涼，火鍋里的滿湯油膩在陳煥生眼前迅速凝固，“我爸媽身體都好，經(jīng)常吵架，但還沒離婚。我自己也沒有過啥理想，或者就算有也早當(dāng)個屁放出去了。我和同齡人一樣上學(xué)考試出國，找到現(xiàn)在這工作，談不上喜歡，也不討厭，就那么回事兒，升升職漲漲薪水啥的，把每天混完拉倒?！?/p>
“你已經(jīng)很牛X了，”艾迪拍拍他肩膀，“換我去中國，一邊講漢語一邊找工作，肯定混成一坨屎?！?/p>
“你不會連個妞兒都沒有吧？沒有就把我這大輪胎抱回家算了！”吉姆愉快地拄著下巴，肉乎乎的手背上現(xiàn)出四個小坑。
“喂，艾迪，”陳煥生沒稱呼“愛德華”，不知是混熟了還是酒勁，“愛麗絲可是大有意趣哦?！?/p>
“那個混過姐妹會的麻臉妞兒？”吉姆顯然聽說過愛麗絲，“她不會是泰國人吧？”
“別瞎扯，”艾迪干掉最后一罐酒，“她是公司的人?！?/p>
三人也不清桌，打著酒嗝去地下室蒸出一身臭汗。艾迪開著那輛敞篷吉普，送陳煥生回公寓。
“艾迪，”夜風(fēng)習(xí)習(xí)，陳煥生下車就吐，“沒給你準(zhǔn)備生日禮物，抱歉！”
“去他媽的生日！”艾迪對著夜空搖頭笑，“我爸還從泰國給我發(fā)了郵件呢。”
7
中西部的秋天很美，也很短，冬夏對接起來像是幾乎無縫。每天都是陰沉沉的干冷，又不見陽光，陳煥生整日犯困，又怕得上抑郁癥，只能開始服用大劑量的維生素D。
下個月是他生日，吉姆提議哥仨去一趟新奧爾良：“給陳博士開開眼，那兒是全美最牛X的地方。”
陳煥生上網(wǎng)搜了一下，冒出一堆圖片：酒吧，賭場，裸女，爵士樂……找了半天，他還是沒看出哪兒像“全美最牛X的地方”，但還是很期待——至少新奧爾良在南方，有暖烘烘的太陽。
吉姆搞定了三張打折機(jī)票：“上飛機(jī)前咱仨誰要是有妞兒了，還能退票?！?/p>
于是，除了“車庫”里的廢輪胎，陳煥生終于又有了新樂子——每天下班前搜一搜旅游攻略。等爸媽再叮囑他跟美國同事們好好相處時，他就在微信里回了機(jī)票截圖，“放心吧，處得好著呢，下個月跟同事出去玩兒，不是出差！”
這天他正盯著新奧爾良的名菜“炭燒牡蠣”，突然收到愛麗絲的郵件：“我在老鼠房，很怕，不知道該怎么辦，你能過來么？”
他不敢馬虎，趕忙鉆進(jìn)動物中心的老鼠房。愛麗絲靠著電腦顯示器，白服手套頭罩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看見艾迪了么？”
“沒有，怎么了？”
“他又要約我出去。”
“約你？”
“對，約我，好幾次了，都是在上班的時候！”
雖然是英語，又隔著兩層頭罩，塑料盒里長著人類腫瘤的老鼠吱吱亂叫，陳煥生還是聽出這女孩在哽咽。
“他每次都找各種理由跟我獨(dú)處，我說這樣不行，我們在一個小組里。他不聽，反倒問我是不是把別的男生也撩起來就甩。”
愛麗絲用乳膠手套捂住被頭罩遮住的臉。陳煥生啞口無言，既愕然于竟會有這種事發(fā)生，更是平生第一次遭遇白人女孩的哭泣。
下班時間一過，中心自動切斷光源，黑暗是嚙齒類的白晝，老鼠們叫得更厲害了。陳煥生一動也不敢動。
“我不知道怎么辦，我不想給公司惹這種麻煩，但實(shí)在受不了，我必須得說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标悷ㄉ貌蝗菀撞畔肫饋?，自己該說點(diǎn)什么勸一勸，可翻來覆去也只是“對不起”，好像是他自己干了什么壞事。
“你覺得我可以找山姆談一談么？”
找山姆？那豈不是全公司都知道了？艾迪呢？會被炒么？會抓起來么？他的小組不就完蛋了？這該死的美國，找到工作，拿了綠卡，卻還是活得一竅不通！
“你出去看看艾迪在不在吧?！睈埯惤z見這中國人說不出所以然，自己先鎮(zhèn)靜下來。
艾迪不在，陳煥生松了口氣。他不知道這事到底有多嚴(yán)重，更拿不準(zhǔn)這種情況下，美國人該怎樣面對朋友。
那晚，他沒去“車庫”。艾迪給他發(fā)短信，也不回。這小子難道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是被冤枉的？還是個沒心沒肺的渣兒？
“愛麗絲給我發(fā)郵件了，可憐的姑娘，”倒是山姆打來電話，“明早那狗娘養(yǎng)的來上班，叫他去我辦公室，我他媽要狠狠收拾他！”
“狗娘養(yǎng)的”？現(xiàn)在只是愛麗絲一面之詞，到底怎么回事誰都不知道，山姆為什么這么肯定？是不是在美國一出這種事，就肯定是男方的錯？
一想到這是美國，陳煥生的擔(dān)心又多了層——全公司人大概都知道他和艾迪下班總混在一起，如果老板說艾迪是“狗娘養(yǎng)的”，他們也會跟著說艾迪是“狗娘養(yǎng)的”，那他一個中國人以后怎么混？
“好的，我明早第一時間叫他見你，”陳煥生深吸一口氣，“同時我保證不讓他和愛麗絲碰面?！?/p>
“好的，陳，我知道這事很突然，但你處理得很棒，公司都看著呢，晚安！”
陳煥生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無眠：如果艾迪真是個狗娘養(yǎng)的，事情倒還好辦了。
8
?“嘿，你昨晚去哪兒了？”第二天一早艾迪歪戴著球帽，笑嘻嘻地站在他辦公桌前，“不會是有妞兒了吧？”
“山姆在辦公室等你?！标悷ㄉ⒅娔X，不敢看他。
“Okay，”艾迪有點(diǎn)莫名其妙，臨去前又回頭笑道：“昨晚我把吉姆揍傻逼了！”
陳煥生板著臉，點(diǎn)開愛麗絲的郵件：“我今天沒法來公司。你們要是有什么問題可以打電話找我?！?/p>
收件人是山姆和HR，陳煥生是被抄送的。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他已說不上話了，盡管他是兩位當(dāng)事人的頭兒。
“去你媽的山姆！”艾迪摔門而出，球帽一甩，頭也不回走了。敞篷大吉普發(fā)出轟鳴，落地窗內(nèi)，每個人看起來都在專心工作。但陳煥生很清楚，每個人都知道了。
艾迪的球帽落在飲水機(jī)旁邊，每個人去接水都繞著走，陳煥生過去撿了起來。他總算看清帽沿上繡的是一位印第安酋長。
“陳，坐下聊聊?！鄙侥逢P(guān)緊辦公室的門。
大肚子的HR在沙發(fā)上正襟危坐：“把您知道的都說一說?！?/p>
“我并不清楚他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們在工作中磨合得不錯?！?/p>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愛麗絲已經(jīng)說了，那混蛋也都招了，”山姆兩只大手疊在一起，手指交錯，婚戒閃著碩大的寒光，“我們是需要你提供一些平時的情況。”
“對，平時的那些細(xì)節(jié)，比如他是不是提過他父親去泰國之類的?！盚R的聲音干澀冰冷，很難想象這聲音的主人的體內(nèi)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
“平時——”他們連這些都知道了？陳煥生頭皮發(fā)緊?！捌綍r他倒是提過他父親總?cè)ヌ﹪?，他好像有陰影，也挺孤?dú)的?！?/p>
“還有么？”山姆遞來一杯咖啡。
“他好像在午餐時約過她。”
“怎么約的？”
“他要加她的什么交友網(wǎng)站賬號。”
山姆和HR對視一眼，繼續(xù)問：“動物中心的人曾見過他追著約她，挨個鼠房地追，還有肢體接觸，你見過么？”
“沒有?！?/p>
“那你覺得這種說法成立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倆工作時有許多近距離接觸，尤其是鼠房那種窄小的空間，所以都有可能吧。”也許是因?yàn)樯侥分蟮目Х忍珴?，陳煥生的心狂跳不止，眼前閃過艾迪那支被石膏捂白的手。他深吸一口氣，決心還是要為哥們兒說句話：“愛麗絲平時在午餐說過不少很私人的事兒，段子什么的，可能讓艾迪誤會了吧?！?/p>
“愛麗絲講的我聽過，很可愛，絕不會讓誰感覺別扭或受侵犯，所以那什么都不算，就是調(diào)節(jié)氣氛的小段子，員工在休息時間需要放松，你明白么？”HR立即回道。
“明白了，謝謝。”陳煥生放棄了，盯著那小半杯黑乎乎的咖啡。
“很好，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很重要，”山姆站起來伸出毛茸茸的大手，“謝謝你，公司很快會處理的。”
“陳，你很棒，”HR也站起來，西裝套裙襯出的孕婦輪廓，在這掛著星條旗的辦公室里極具壓迫力，“你做了對的事！”
午餐時大家照樣說笑，原來無論少了愛麗絲還是艾迪，都沒少什么。
下午，公司全體員工收到HR的郵件：“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愛德華今天就會離開。由此給您工作上帶來的不便，公司深表歉意！”
大家炸了鍋，還差一個小時下班，沒人干活，只有八卦。
“那小子一看就是變態(tài)！”
“我他媽也想揍他！”
你他媽想揍誰？陳煥生斜了一眼那同事，腦海劃過艾迪在“車庫”里的怪叫，滿頭金發(fā)的李小龍。
愛麗絲第二天就上班了，照樣上妝，照樣工作努力，照樣當(dāng)她的“段子女王”。為了避嫌，山姆把她分到了別的組，還升了職。HR給陳煥生又轉(zhuǎn)來一份面試簡歷，男的，中國人。
陳煥生一直沒找艾迪，艾迪也沒找他，也不知道倆人誰虧欠了誰。
“艾迪回老家了，”倒是吉姆打來電話，“算他倒霉吧，這種事兒公司肯定要擺個姿態(tài)的?！?/p>
“新奧爾良以后再說吧，”陳煥生如釋重負(fù)，“幫我把票退了？”
“沒問題，還剩艾迪的那張?jiān)趺崔k？”
“你看著辦吧?！?/p>
陳煥生掛掉電話，開著車子。窗外陰云密布，雪卻遲遲下不來。
他在公司里依舊獨(dú)來獨(dú)往，也再沒去過“車庫”砸那個拖拉機(jī)輪胎。爸媽問他跟同事出去玩兒得怎么樣，他說工作太忙，暫時取消，下次再說。
跟往年一樣，憑著大劑量的維生素D，他又熬過一個冬天。
（陳煥生系作者，化名。）
作者 | 小杜
編輯 | 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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