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姥姥被我們這輩稱為老姥姥，她是個很和氣的小老太太。她生了好幾個女兒之后，才生了一個兒子，我姥姥是她最大的孩子，我媽又是姥姥最大的孩子，所以老太太對我媽格外疼一些。媽媽的幾個妹妹嫁的都比她好，所以但凡遇到需要出錢的地方，老姥姥總是對舅舅和姨們說：你們大姐家里沒有么，你們就別讓她出錢了，你們幾家湊一下就行了。舅舅們不好說什么，幾個姨總是背地里說老姥姥太偏心了，尤其是二姨。小時候過年我們?nèi)タ蠢侠牙?，大家都走的時候，我們家的提籃子里的東西一定是最多的，而我口袋里也總會被塞進幾塊錢和滿滿的糖。記得有次，大家要走時，二姨扒開我家的提籃子發(fā)現(xiàn)里面的花生、糖和果子比她家的多一倍了，當時氣不過，就嚷著讓所有人都先別走，她把自家的籃子和我家的都倒了出來，讓大家評評。老姥姥坐在自己小院子棗樹下面的木敦子上，呵呵一笑，說道：真是差了點呀，我都沒注意呢。二姨憤憤不平地說著自己帶的東西比老大多，得的東西比老大少，老太太心里偏心太狠了。老姥姥拄著拐杖，慢慢挪進屋里，又從自己盛東西的大缸里拿出一些花生和糖來，給二姨添上一些，給三姨也添上一些，二姨又不樂意了，嘟囔道：你干嘛還給老三啊，她籃子里東西不少了。老姥姥笑的更開了，臉上幾乎被皺紋覆蓋了，她說：老三家今年剛添了人啊，你家人少一點，給自己妹妹還計較?。∑渌寺犃硕己逍ζ饋?，我們小孩子看到大人都笑，就也大笑著助興，我一彎腰，兜里的糖就都掉了出來。靜靜表妹看到，忙撿了去，大聲叫道：你兜里怎么這么多糖啊。二姨看到女兒這么問，“哎”了一聲對老姥姥說道：偏了大的偏小的，就她們一家孝敬不了你，你還這么著。饒是我再不懂，也覺得這話不好，媽媽臉上好像快哭了起來，其他人見勢頭不好，忙推著催著二姨走了。老姥姥拉著媽媽的手，說道：老二就是混一點，你別跟她一樣兒了，你勤勤一點，孩子爭氣一點，你就好過了的。再說你心里有就算孝敬了，別聽這個二妮子瞎胡咧咧。接著她又抓了些糖塞進我兜里說道：你要給你媽爭氣一點，別讓親戚都看不起她啊。我忙懵懂地點著頭，媽媽拿著手絹擦眼睛，老姥姥推了我和媽媽一把，說道：你們快些走吧，就你們道兒遠，騎著車走吧，不然到家又達黑了。
媽媽騎著車帶著我哭了一路，冬天天黑的早，到了我們村口，天剛好黑了。
我上初中的時候，姥姥喝農(nóng)藥去世了。她為什么喝藥以及為什么沒搶救過來，我一概不知，只知道這是二姨三姨和二舅惹出來的禍。姥爺、姨姥姥、舅爺爺和媽媽在靈前你一句我一句的罵著他們?nèi)齻€，讓他們?nèi)齻€在姥姥靈前爸頭磕破了，給姥姥出出氣，讓她不帶著怨氣兒走。三個人邊哭邊磕，磕了沒幾個，舅奶奶扶著老姥姥來了，老姥姥拿起拐杖分別在他們背上狠狠敲了一下，然后跑到姥姥遺像面前，摸著相片哭道：我把你的二妮兒、三妮兒和二小兒都打了，他們把你氣著了，娘給你出了氣了，你安安心心走吧啊。說完擦干淚用拐杖敲著地面，沖著跪著的三個說道：都起來吧，再跪你娘也看不見了，該弄啥弄啥去吧。媽哭著抓著老姥姥的手說道：他們?nèi)齻€把娘氣死了，這三個不孝啊。老姥姥用干枯的手給媽擦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他們心里也不好受，就讓他們?nèi)齻€作去吧，早晚有他們受得了。說完，讓舅奶奶扶著她回去了。
姥姥死了，媽媽好長時間都接受不了，就總?cè)ダ侠牙鸭?。碰到過星期，我就跟著去。老姥姥看見我們，把缸里籃里筐里的東西都放進鍋里去煮，低矮的小桌子上擺滿了碗和盆，老姥姥夾了幾塊肉給我碗里，又夾著一塊雞喂到媽媽嘴里，看著揉眼睛的媽媽說道：走了的人就別想了，想也沒用了。有啥也別跟孩子來著，她不是二妮他們?nèi)齻€，不該受你那個氣兒。老姥姥說完，我哇地哭了起來，老姥姥拍著我的肩膀，說道：小妮兒別哭了，我都說罷你媽咧。吃完飯，幫她收拾完，她又拿出很多吃的要帶給我們，然后就催道：你們早點走吧，老大你騎洋車慢點兒，騎累了你就推一會兒，讓小妮兒下來走幾步；別累得慌的時候就說孩子。那一路，媽騎了三個多小時，中間歇了好幾次，但是那是那段時間以來，媽媽唯一沒沖著我說“你長大可不能像你二姨三姨對你姥姥那樣對你媽我”，以后也沒再說這些話。
老姥姥心里明鏡似的，所以才會對我媽說出那番話，讓她解脫，也讓我解脫。
姥姥去世后的第三年，姥爺也得了腦溢血去了。媽媽哭著喊道：我爹娘都沒了，我以后沒娘家回了。二姨三姨只哭著喊“爹”，妗子們本來還哭幾聲，聽見媽媽那么說，心里都膈應(yīng)著，便不再哭了。老姥姥被幾個姨姥姥饞了來，她用拐杖使勁兒敲了幾下地，說道：怎么就都不給我說啊，怎么就走了啊。媽媽拉著老姥姥的手跪著哭道：爹也沒了呀。老姥姥用手顫微微地給媽媽擦淚，說道：你再哭他也是沒了啊，別哭了，讓他好好地走。
媽媽又三天兩頭的往老姥姥家跑，我那時已經(jīng)上了高中，學業(yè)很忙，就沒再跟著媽媽去了。只記得有一天，媽媽騎著自行車到學校找我，她拿出一包炒花生和一包炒瓜子，邊往我手里塞邊說：你老姥姥給你帶的，你長大可得孝順她啊。
可是我終于是沒能孝順她了，大一暑假最后的幾天，我在超市當促銷員的時候，媽媽打電話說：老姥姥病了。我找同學代幾天班，忙趕回家見她。她躺在床上，身上只剩下了骨頭，小的在床上幾乎快看不見了。我忍不住蹲在床邊拉著她的手哭了。媽媽擦著眼睛在她耳邊輕聲說：這是小妮兒來看你啦，姥姥，你知道不？老姥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知道。這句話像是耗費了她很大的力氣，她說完就睡著了。我們怕吵醒老人，都去了外面坐著。二姨姥對著媽媽他們說著：這棺材啥的都是我們添的，大姐雖然沒了，但還有你們這幫孩子呢；再說了，娘也最疼你們這幫孩子了，剩下的事兒你們總得幫著料理吧！說完看著媽媽說：大妮，你是老大，你姥姥最疼你了，你做主說個話吧。媽媽哭著說：我能做啥主啊，他們個個都比我強的，誰聽我的呢；反正我借著磨著也會料理的。幾個姨和舅舅們聽了媽媽的話都發(fā)出了“哼”“咳”的聲音，但都表示會幫忙。長輩們談?wù)?，自然沒我說話的份兒，我覺得口渴，就跑到廚屋里舀了半瓢涼水來喝。二姨看見，說道：我們都沒喝呢，大學生給我們燒點水喝吧。接著轉(zhuǎn)過臉對媽媽說：讓她燒水，不掉她的價兒吧？媽媽擦著眼淚，啞著聲音說道：她一個小孩家掉啥價兒，該怎么支使就怎么支使。我忙把灶臺里大鍋上的蓋子打開，舀了幾瓢水進去。我抓了一把麥稈準備點火的時候三姨姥給我奪過去，對著二姨說道：這么多大人，讓一個小孩伺候你們，真做的出來啊；二妮兒，你想喝，我給你燒。二姨訕訕說著自己也不是很渴，接著三姨姥對媽媽說：大妮兒，你不把你家的孩子當回事，人家會把你的孩子當回事嗎？媽媽也沒再說話，我站在那里，手足無措。這時，小舅舅說了句：姥兒醒了。一堆人都一擁而進。老姥姥先看了眼二姨姥，又看了看二姨，最后看了看媽，像是嘆了口氣，然后便又睡了過去。
老姥姥幾天都是那個樣子，我這邊馬上要開學，便在老姥姥睡著的時候問媽媽，自己是回去還是請假留幾天？媽媽說道：你這馬上就是大二了，新年級請假好請嗎？要不先回去也行。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回去可能就見不到老姥姥最后一面了，請幾天假也行啊。我被她弄的很無語，便嘆了一口氣。過一會兒，老姥姥睜開眼，我忙走到床邊，老姥姥半天擠出一個字：走。于是，我買票回去了。
我回去后，搬宿舍、辦助學貸款，連著幾天都忙著，等我把手里的事兒辦完，三姨來了電話。問了我新學期怎么怎么樣？我連說著好，便接著問道：老姥姥的病怎么樣了？三姨說道：你老姥姥前兩天就老了的，你開學事兒多，就沒告訴你。我半天沉默，三姨接著說道：你老姥姥最后幾天吃不下喝不下的，去了是解脫了。半天，我“嗯”了一聲，放下電話，很想哭，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哭不出來。我氣得狠掐著自己，胳膊已經(jīng)青了，眼淚還是沒有，我坐在地下，半天沒起來。
很小的時候，媽媽一臉驕傲地跟我說過老姥姥是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和饑荒年代的，那時候她在路邊吃根草，就能跑五十多里路。我其實不關(guān)心她能跑多少里路，只是希望媽媽再哭或者拿我說事兒的時候老姥姥會突然說一句：大妮兒，別哭了，哭沒用；還有別說小妮兒，這關(guān)她什么事兒呢。
老姥姥，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