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被逼入了死角。
唯一可以逃生的路口,被一個沉默的身影占據(jù)。他是一個大漢,臉色有些蒼白,面無表情,矗立在那里,右手提著一把殺豬刀,刀鋒冰冷,反射著月光。
小冰從地上摸了塊磚頭,舉在胸前:“我身上只有五百塊和一臺手機,都給你,讓我走,行嗎?”
大漢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刀鋒,依舊無言,眼中也不見絲毫憐憫,小冰的心沉了下去。
二十年的過往如電影般在眼前閃現(xiàn),我還年輕,卻要死在這個骯臟的胡同里……我怎能甘心?
小冰嚎叫著,舉著磚頭沖向了大漢,仿佛一只螞蟻,正沖向一只大象,那蒼涼的背影,真讓人不忍描述。
多么諷刺!大漢仍然面無表情地矗立在原地,既不躲避,也沒有嘲笑,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刀,殺豬刀。
砍下。磚裂。
小冰怒吼著:“我不能死,我還沒有發(fā)財?。 ?/p>
砍下。地搖。
“我不能死,我還沒有成為一個作家啊。”
砍下。墻裂。
……
小冰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句低語:“我……還沒有娶她啊……”
殺豬刀最后一下還未落在眼前,兩個同樣面無表情的長舌怪已拖著小冰穿過了墻角。緊接著,是最后一刀落地的聲音。
難道……他并未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還來不及細想,小冰已被長舌怪帶入了一片神秘的樹林。而后,他們在一棵又粗又壯的樹邊轉(zhuǎn)了幾圈,又聽二人口中念念有詞,不久,他竟然跟他們一樣遁土而行,那感覺好像比之前穿墻還要輕易。
小冰猶豫著要不要問點什么,可她的出現(xiàn)卻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沒錯,她就是小冰對天起誓這輩子非娶不可的女人。
那年鄉(xiāng)下奶奶家的初識,榕樹下兩個小小的人兒,銀杏葉上許下的婚約,套在手上的易拉罐戒指,還有那些牽著彼此的稚嫩“情書”……怎么會輕易忘記?
原想著十八歲就向她求婚,大學畢業(yè)就娶她為妻……
只是,后來經(jīng)歷轉(zhuǎn)學、搬家、出國、還鄉(xiāng)……顛沛流離間,恐怕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她還會記得我嗎?真的要相認嗎?
猶豫再三,小冰還是決定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那一瞬間,他忘記了長舌怪在側(cè),徑直向那人影走去……
突然,身上像被什么東西捆住了一般,越來越緊,而且越是掙脫,越是令人窒息。
這才想起,自己一直被兩個長舌怪拖著?;仡^看時,他們正沖他露出詭異的笑容,轉(zhuǎn)而看她,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個大漢,沒有殺豬刀,卻是同一張蒼白的臉。
小冰情緒激動,卻一動都不能動,心里真是五味雜陳:想哭,卻怎么都哭不出來;想找個出口,竟發(fā)覺這里雖然四面無墻,卻比那墻角更難逃脫……
他弱弱地瞪著他,口中斷斷續(xù)續(xù)吐出幾個字:“你……你們……”
隨即感嘆:真是生無可戀?。?/p>
等等,生……無……可……戀?那我現(xiàn)在是在哪兒?那兩個長舌怪到底是干什么的?為什么看起來特別像電視的——黑白無常?
我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反正她已經(jīng)是他的了,活著也不過是灘泥……
懷疑,猶豫,失望……死都無可戀了,看來早都注定了……
“來者何人?為何生死簿上沒有你的名諱?難道又是那猴子搞的鬼?”
“要殺要剮……”小冰剛要繼續(xù)說下去,發(fā)覺既然已經(jīng)死了,好像那幾個字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我知道你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閻王,要怎樣悉聽尊便吧?!?/p>
“你可知道為何喚你來此?”
“有話直說?!?/p>
“本來你并不屬于地府,可那猴子說你在人間不老實,托我教訓教訓你?!?/p>
“哼,我一向問心無愧。反正你們說的都是鬼話,我不信也罷!”
正說著,她竟然也來了……
“你敢說對她就沒有歉意嗎?她等了你十年,可剛結(jié)婚不久,你就對她滿心懷疑,整天覺得她跟別人……,你這種人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何況你一個閻王?再說,我根本就不曾娶過她,何來傷害一說?”
她始終默默無言,只偷偷抹著眼角的淚痕……
“這天上地下的事,豈是你一個凡人能夠說得準的?拉下去,盯著他,每天除了既定需要完成的工作,必須去地府思過崖思過兩小時,不得有誤!”
“遵命!”兩長舌怪齊聲應和。
……
小冰終日不甘勞作,細想閻王的話里似有玄機,如果不回去看看是斷不能罷休的。
忽一日,他與旁人打探怎樣從這鬼地方出去,他想看看未來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娶了她,是不是夢想成真了。
不料,計劃還未實施,卻被那白臉長舌怪以行為不檢、試圖逃走為由,推下思過崖。
飄忽間,小冰覺得身體越來越輕,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
……
醒來,沒有什么大漢,也沒有地府的一切。
遍尋之際,不僅渾身上下不見傷口,就連身邊的黑白無常、閻王小鬼也了無蹤跡。
只覺頭有些疼——無緣無故,怎么突然暈倒在這胡同里了?
小冰踉蹌著站起身,走出了胡同,迎面遇到個小孩,是小虎子,好像似曾相識。
小虎子瞧見小冰,笑瞇瞇地遞過來一串糖葫蘆,說:“冰叔,給你吃糖?!?/p>
想起來了,這不是我兒子嗎?這么調(diào)皮,竟然跟著別人一塊喊我冰叔。
正欲發(fā)怒,卻透過透明而錚亮的糖漿,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迎面微笑著走來——是她!
“你們爺倆怎么還不回家吃飯?讓我好找!”
那之后,冰叔發(fā)誓:好好過日子,好好寫文,不再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