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飯，有些困倦，貍貍吵著要回去，龍慎謹喝了酒，更礙于要陪洪康，開不了車送她娘兒倆，結(jié)果一問這個酒家有代駕的，洪康知道了這個情況，不想李芳呆在外面太過勞神，于是一起叫兩個代駕開他們的車送他們各自回去，易露花和李梅本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對鄉(xiāng)村景致也沒有特別的興趣，于是也要隨李芳一起回去。

臨上車時，洪康想起了什么，告訴易露花車上有一盒粽子，因他們家都不大喜歡吃糯米，要她務必帶回去吃了，強調(diào)不可送人，又再向李芳囑咐了一遍。龍慎謹一聽洪康要把那盒‘粽子’送人就急了，可又不知如何阻止，眼看著車子發(fā)動走了。

三人回到貴妃房喝茶，龍慎謹一臉的不開心。

“洪生，你知道那盒粽子是什么么？”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三十萬吧。” 洪康知道張繼鐘也不是外人，直接笑著說了出來。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可你怎么把三十萬送給一個……?”

“你疑惑的應該不止這個問題吧？今天來就是要向你說明白的，免得你總感覺莫名其妙?！?洪康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道，“你兩個還記得‘洪健’這個名字嗎？”

兩人歪頭想了想，想不起來。“好像在哪聽說過，不過想不起來了?！?龍慎謹說道。

“十多年前，你們在清北還沒畢業(yè)時候，與一幫同學接過一單廣告業(yè)務，十天時間，十個人每天分區(qū)派送保清公司新出品的牙膏?！?/p>

“想起來了，當時那個給我們廣告業(yè)務的負責人就叫洪健，洪健，洪康，難道洪健是你兄弟？” 龍慎謹終于想起來了。

“洪健是我哥，不過當年負責人是我，我當時用的是我哥的身份證，”

“你當年瘦得可怕，現(xiàn)在發(fā)福了很多，怪不得我們認不出來了?！?張繼鐘說道。

“所以你們現(xiàn)在應該知道我為什么會幫你們的忙了吧？”

十多年前，畢業(yè)班的龍慎謹獲得一單幫廣告公司向市場鋪免費樣品的業(yè)務，將一萬支樣品牙膏派發(fā)到清北市十個區(qū)鎮(zhèn)的小賣部，需要十個人十天內(nèi)完成，每人每天80元酬勞，在龍慎謹與洪康的洽談下，另外每人每天補助20元用于伙食和交通，而且需提前預支。因為龍慎謹是市場營銷專業(yè)，又是畢業(yè)班，這單業(yè)務得到了老師和學院的支持，批準十天作為畢業(yè)實踐，龍慎謹組織了班上十個男同學，冒著日曬雨淋，每人每天背著一百支牙膏走街串村派發(fā)完。結(jié)果到結(jié)賬時，負責人洪健卻說急用錢，挪用了五千元，以后再還給大家，一群熱血青年認為他要賴賬，哪里肯依，伸出拳頭就要打人，在龍慎謹?shù)淖柚瓜潞榻∶饬艘活D皮肉之苦。洪健表示他是向各位借，將來要還，要龍慎謹留個地址。龍慎謹卻說，馬上就要畢業(yè)了各奔東西，將來還不知道會在哪兒，留了也沒意義。帶頭拿了三百元了事。

“當年你那句‘也許他確實有他難言的苦衷’包含了多深的寬容和理解呀！也讓我十幾年來牢記著你龍慎謹不忘?！?洪康感慨道。

“那天請你吃飯，也沒見你相認？” 龍慎謹問。

“那天的場境，不便相認，再說了，你看人的眼神與當年完全不同了，我也不好意思相認?！?/p>

“怎么不同了？” 龍慎謹有點納悶。

“當年豪氣清爽，現(xiàn)在銅臭勢利?！?洪康直截了當。龍慎謹并不生氣，“接受你的批評，我現(xiàn)在變得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p>

“那時你為什么拿了那五千元呢？你不像是那種貪便宜的人呀！” 張繼鐘向洪康問道。

“當時老婆產(chǎn)后大出血，急需要錢救命，我只好把準備給你們結(jié)賬的辛苦錢拿了五千，加上自己有的湊了一萬元打回家了。”

“果然是有難言的苦衷。” 龍慎謹不由得說道。

“好人有好報，欠債還錢，欠情還情。你兩個不說了，算是還了，另外八個，你兩個人各分配四個，幫我各給五萬元，算是加上利息我還他們的。你們的生意繼續(xù)，以后也不需要再給我送特別口味的東西了?！?/p>

“這個容易辦到，我們同學都有聯(lián)系的。只是剛才那三十萬……?！?龍慎謹仍有問題。

“這是第二個問題。就算你說的是真的……?！?/p>

“是真的，我去年帶客戶去天仙酒店消費，所以認得她?！?龍慎謹急忙強調(diào)道。

“其實沒關(guān)系的，就如我欠你們同學一個天大的人情一樣，我也欠她人情，還她三十萬也許從此改變她的人生?！?/p>

“她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恐怕三百萬也滿足不了她。”

“據(jù)我對她的了解，不會呀?！?洪康疑惑不解，把從中山公園解題，兩次不愿高價去家教，到做家教主動低價，到免費照顧小斌兩個月，詳詳細細地講述給龍慎謹聽，聽后龍慎謹和張繼鐘唏噓不已。

“我明白了，她是一個聰明人，拿我們這些出入風月場的人再多的錢，她都無所謂，也沒有內(nèi)疚感，而拿你的錢需得有道有理，多余的一分都不要。記得有一次我還看見她給乞討的老人家錢，這實在是不像一個風塵女子的所作所為呀！”

“可有一點我實在是不明白，以她的學歷和能力，她完全可不必在那種場所混飯吃呀？” 張繼鐘說道。

“也許她確實有她難言的苦衷吧。” 龍慎謹脫口而出。

“這就對了，看來龍總已回歸到了熱血豪氣、寬容豁達的龍慎謹?！?洪康笑道。

龍慎謹不好意思的搖搖頭，“這十幾年，錢是賺了不少，本性卻也丟失了不少。”

“你們賺的錢應該這輩子也花不完了，還在拼命賺，目標是什么，人生的意義是什么？” 洪康問。

是呀，目標是什么，意義是什么？龍慎謹和張繼鐘不由得自問?！坝浀么髮W時我寫過一篇言志的作文，其中有一句我想起來了，‘創(chuàng)業(yè)者為什么對金錢有著執(zhí)著的追求？因為大廈不是想象而成，苦難也不是仁慈就能拯救，創(chuàng)業(yè)者要讓大廈拔地而起，要讓苦難得以拯救。’ 這也許就是目標和意義吧?！?/p>

“所以那三十萬我?guī)湍隳萌フ瓤嚯y了，小易一定有她的苦衷，等我有了答案，我再告訴你們?！?/p>

“好，謝謝你！我以茶代酒敬你?！?龍慎謹將茶一飲而盡?？吹酱巴馓焐呀?jīng)開始暗了下來，龍慎謹抬起手表看了下時間?！斑@又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要不我們吃了飯再回去?！?/p>

“算了吧，喝了那么多茶，暫時也沒有食欲，不如就此打住，早點回家吧。”

龍慎謹結(jié)了賬，離中午喝酒的時間已過去好幾個小時，估計酒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沒有顧忌，各自開車回家。

龍慎謹回到家時，馮萍已帶著貍貍從娘家搬回來了，與她已經(jīng)不是一家人了，搬不搬回來，龍慎謹不關(guān)心，也無權(quán)干涉，但好處是可以見到女兒貍貍，這至少是件開心的事，馮萍見他回來，主動問他吃飯了沒有，這在以前，她也是會問的，只是語氣沒有現(xiàn)在這么平和溫柔，這讓龍慎謹反而有點不自在了，是那種心里的不自在，是夫妻關(guān)系的時候，即使是一句關(guān)懷的問候都像帶著刀子刺得你心痛，現(xiàn)在一拍兩散了，反而變得相敬如賓了，是不是有點滑稽？龍慎謹回答不餓，實質(zhì)上把馮萍下面的問題也回答了，等于說：沒有吃，也不想吃。要問吃什么就多余了，所以談話可以到此為止。

馮萍去沖涼，龍慎謹陪貍貍做作業(yè)，因為白天出去玩，三門作業(yè)全部一起做，連哄帶催地花了兩三個小時才做完，龍慎謹感嘆一年級的作業(yè)就這么多，高年級，或初中高中的作業(yè)豈不是更嚇人，還好自己那個年代沒有這么恐怖。做完作業(yè)，沖涼的問題交給馮萍去處理了，沖涼出來，貍貍自然要爸爸陪睡了，本想騙她先睡，爸爸沖涼就來陪，可是這以后都這樣不是個辦法，于是說貍貍已經(jīng)是大女孩子了，不能再讓爸爸陪著睡覺，不說還罷，這樣一說，貍貍不干了，傷心地大哭起來說爸爸不要她了，只好拿出讓她先睡，爸爸沖了涼來陪那招才把她騙去睡覺。

書房看書，客房睡覺將是龍慎謹很長段時間的命運了，這幾天的事情讓龍慎謹無法平復心情，點上一根煙后去書柜前左翻翻，右翻翻，找到一個舊的筆記本，打開來看是自己大學時的一些隨筆。興趣一下子來了，今天洪康說自己變得已不是以前的龍慎謹了，看看當年的自己是什么樣吧，翻開第一頁是一首短詩：

——老井

什么時候？

大地被戳了個窟窿。

是誰？

讓堅巖流出了眼淚。

有點深意，龍慎謹笑了起來，那個時候怎么想得出來的？接著往后面翻著，又是一首詩：

——沙漠緣

你是綠洲

我是駱駝

今生

注定我要忍受饑渴

今生

注定我要為尋找你而奔波

并非我喜歡蹉跎

也并非我甘愿難磨

只是

命運

安排我對沙漠的執(zhí)著

烈日和風暴沒有什么可怕

因為

前方

有你為我等候

嗯！年輕時候的自己情商還是蠻高的，可惜整個大學時期沒談過戀愛，不是自己不懂浪漫，也不缺少優(yōu)秀的橄欖枝拋過來，只是自己堅信那時的時機一定不是找到能堅守一輩子愛情的，那時的龍慎謹并不渴望愛情，因為自己堅持將來一定要找一個一輩子就一個的愛情白頭偕老，從戀愛到結(jié)婚，一塵不染的完美?？上КF(xiàn)實硬梆梆地擊碎了當年的完美夢，離婚偏偏要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此刻，龍慎謹感到心里是苦的，繼續(xù)往后面翻著，同樣的是詩：

——流星淚

多少個日子

在等待中度過

多少個夜晚

同月兒一起看花開花落

多少年的盲目

今天

投入你的懷抱

焚毀和墜落

不必回頭

黑夜

你是否看到

為了光明的承諾

我作了瞬間的輝煌

年輕時的自己認為為了愛可以勇往直前，可以不顧一切，可以流星一現(xiàn)，不后悔，不回頭，可是有什么用呢？愛情原來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至少不是自己單個人想像的那樣，是兩個人的合拍才能成就的，為什么自己就不能和馮萍合拍呢？龍慎謹心里的苦變成了憤恨，變成了對馮萍說不出的不快感。

馮萍弄好貍貍睡著了，從臥房走出來看到書房的燈亮著，走到門口卻并不進去，靠在門框上看著龍慎謹。

“那個女孩子真的很漂亮。”

“哪個女孩？” 龍慎謹?shù)哪抗鈴墓P記本上移到馮萍的臉上。

“今天在妃園一起吃飯的那個?！?/p>

“上次我說她漂亮時，你還和我大吵了一架?！?龍慎謹合上筆記本，不以為然地說道。

“原來你去那種地方，真的從來沒做過越軌的事。”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都不這么認為的么？”

“今天那兩個女孩在花圃后面聊天，剛好給我聽到了?！?/p>

“其實你一直認為我是有的，但其實你也是不在乎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有女人會不在乎的呢？只是沒辦法而已。” 這話說得馮萍自己都不相信，更何況龍慎謹了，這么些年，如果她真在乎的話，他就不會放任龍慎謹長期出入那種地方了，雖然時不時放些狠話，但其實就像剛才否認不在乎一樣走走形式而已。

“她們懷疑你那方面不行，也難怪，要不是我知根知底，我都有同樣的懷疑了?！?馮萍笑道。

“只是那個小李認為吧？另一個不可能也這么認為?！?/p>

“那是為什么？” 馮萍的心里閃過一絲的不舒服。

“因為她已經(jīng)見識過我行不行?！?/p>

“這么說你沒碰過她是假的了?！?/p>

“以前碰過她是假的，現(xiàn)在沒碰過她是假的。就在我們辦了手續(xù)的那天下午，我盡情享受了一下她的玉體，挽回了做男人的尊嚴，也讓她一品我的雄風。” 龍慎謹故意說得淫邪露骨，同時配上回憶當時銷魂場面的幸福笑容。

“你無恥。” 馮萍怒目圓睜，眉毛直豎，伸出一只手指向龍慎謹，龍慎謹不由得一楞，馮萍忘了龍慎謹現(xiàn)在做什么已經(jīng)與自己無關(guān)了，他可以與任何女人做任何事，包括與她們上床，也包括不再有義務與自己上床。同時馮萍自己也一楞，突然明白過來，指出的手不好意思的慢慢放下，轉(zhuǎn)過身去，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沖回臥室關(guān)上門。猶如打出了《倚天屠龍記》的七傷拳，雖傷了人，卻也傷了己，龍慎謹裝出來的笑容凝固在馮萍的背影里。在一刻的痛快過后，便是無盡的失落。

當洪康回到家里時，易露花已等候多時了，當然還有那盒特別味道的‘粽子’，也被迫等候了多時。

“怎么？粽子不好吃，要退回來？” 洪康笑道。

“味道太特別了，怕吃了消化不良?！?/p>

“她放下要走，我要她無論如何等你回來說清楚再走?！?李芳道。

“也好，我正有話要問下小易。小斌呢？”

“他在書房做作業(yè)?！?/p>

“說吧，為什么不要？你應該已經(jīng)知道是什么了?！?/p>

“這是別人給你的吧？我原以為是粽子，拿回去一看，嚇了一跳。所以提回來還給你?！?/p>

“我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才給你?！?/p>

“那是為什么？”

“因為我要與不要，對我來說是多點少點數(shù)字而已，但對你來說肯定不一樣了，你說對吧？”

“那我也不能無功受祿，拿這不該拿的東西?！?/p>

“你與龍老板早就認識。”

易露花低頭不語，“小花，我是沒有任何目的的想幫你，不，我是想報答你，因你已經(jīng)幫了我天大的忙，李芳很快就能站來起來了，小斌的成績也進步很大，與我也沒有隔閡了，這些沒有你的幫助，就是有錢也解決不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以前是為了什么？你一定是有苦衷的，是不是？”

易露花還未開口，先流眼淚，李芳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她，看著李芳兩人信任的眼神，易露花將大學意外開除，淪落到酒店賣身，一直講到被遠志解雇，講到傷心處，李芳的眼淚是一波接一波的往下流。洪康估計她是迫不得已才走入歧途，可萬萬沒想到是如此的無奈，一個如此優(yōu)秀的女孩，卻是如此忍辱負重的在活著，當他聽到被遠志開除后，她還要再回去酒店時，洪康這個大男人都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

小斌從房間出來，看到三個人都在傷心流淚，擔心的問：“爸爸媽媽，還有小花姐，你們這是怎么啦？”

“小斌，你說小花姐是好人嗎？” 洪康問。

“那還用問，當然是好人中的好人。”

“我們聊到以往的一些事情，有點感動。你回房去繼續(xù)做作業(yè)吧。”

“作業(yè)早做完啦，我在看書，我上洗手間先?！?/p>

“實話跟你講吧，我們戶口不在這邊，小斌在這邊入學不到三年，所以明年他不能在這邊參加中考，只能回去，這邊的教學質(zhì)量與老家還是有差距的，所以我們決定早點把他轉(zhuǎn)回去讀，要不是她媽媽好了，我也不敢再把他娘兒倆放老家。幸虧你的幫忙，現(xiàn)在一切順利。所以這點錢也算是對你的報答，不瞞你講，我每年捐在邊遠山區(qū)的款子都不止這個數(shù)，定點助學的兒童也有五名，這些錢都是那些老板送的，我也只是替他們做點善事。你現(xiàn)在培訓那兒也做不了，更何況你還在這個城市呆下去，又不去天人酒店上班，他們怎會放過你？拿著這點錢做資本，以你的聰明和能力，一定會有所作為的?！?/p>

“這！” 易露花不知說什么好。

“沒什么？這是這個社會欠你的，當年是殘酷的現(xiàn)實逼迫你，現(xiàn)在讓現(xiàn)實幫助你走上光明的道路。”

“收下吧，小花，你能為別人無私的奉獻愛心，你也有資格接受別人的愛心。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拿著這些錢不安全，他爸，你開車送她回去吧?！?李芳吩咐道。

易露花已無理由拒絕，也無須再拒絕，她接受的不是施舍，而是饋贈，是回報。

洪康一直把易露花送到門口，看她關(guān)上門才轉(zhuǎn)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