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院子里曾經(jīng)有棵花椒樹。剛來的時候它就非常漂亮,修長,筆直,片片椒葉綠如和田碧玉,甚至那布滿樹身的針也是那么威風凜凜。也無怪乎它生得如此標致,它的母樹生長在姨家閑置的前院里,那里綠樹蓊郁,瓜果飄香,菜蔬成行。那棵花椒樹就長在院子的西北角,占盡風光無限好,年年伸展它亭亭的華蓋,每到秋天一串串瑪瑙石般的花椒綴滿枝頭,驕傲中透著羞澀,異香彌漫小院,等待著裊裊炊煙氤氳出一家的祥和。每到這時,姨媽總是把新采的花椒晾在簸蘿里,待花椒曬干后裝在袋子里分發(fā)各家。每年我都會收到一大包。
? ? ? ? 當熱油爆香的花椒的香氣順著油煙機的排煙管云霧般蔓延到屋外,鄰居家的阿香總是說一聞到你家這煙味就知道你家有好吃的。每到這時,我就懷念起姨媽來。
? ? ? 兒時的記憶復蘇,勾勒出那個溫暖的土胚房,那個鍋臺連著的土炕,炕上的兩個小饞貓,用小拳頭在枕頭心捶上個凹,等待姨媽從里屋小柜子里抓來兩把字母餅干,一把放在這個凹里,一把放在另一個,然后笑吟吟的看著倆小饞貓吃。這個畫面定格在記憶深處,是童稚時最初的關(guān)于姨媽的記憶。記憶中的姨媽連名字都是美的,她結(jié)婚時的大鏡子用朱紅的油漆隸書體的字形寫著她和姨夫的名字,還用同樣的顏色畫了梅和孔雀,每次到她家總感覺這鏡子那么精致美麗,似來自宮廷非民間所有。而這鏡子又使得姨媽美麗的容貌多了幾分貴氣。
? ? ? 夏荷如蓋,知了鳴綿,每到這時我總是在姨媽家度暑假,一住就是十幾天。中午最熱的時候是知了表演的最佳時間,表哥表弟們帶我粘知了,一小塊面筋如彈丸一般粘住蟬翼,真像佝僂丈人承蜩。戰(zhàn)利品多了就等姨媽做出一道大餐美美的吃一頓。捉魚也是最樂此不疲的趣事,不僅是有趣,更重要的是盤中美食。一次河中捉魚,讓我在岸邊拾著,看那活蹦亂跳的魚拍著尾巴啪嗒啪嗒想要跳回河里,我便敏捷地按住它,抓進小桶里。可當河里的表哥兩手抓著一條不停翻扭的長“蛇”,我嚇得跑出十幾米,這時表弟哈哈大笑,嘲笑我不認識這是鱔魚。那次的魚湯味道的鮮美是我一生難以忘卻的。秋天的時候是爬樹摘棗。姨媽院子里有好幾棵大鈴棗樹,小時候總認為零棗的零是數(shù)字零,也許是這零棗像個大大的零吧?,F(xiàn)在想想也許是長得像鈴鐺的棗子,總之,是我們家沒有的,甚至我們村都沒有的。于是我總自豪于姨家的鈴棗樹,向小伙伴們炫耀。每當農(nóng)歷七月份,就是棗子成熟的季節(jié),我們姊妹們都到姨家摘棗子。姨媽這時就會分給我們一人一個小籃子,任我們摘、打、撿。末了姨媽把落了一地的棗葉掃干凈。丟在地上的棗子一粒粒地撿出來,用衣擺兜著回屋洗凈再做出蒸棗任大家吃。
? ? ? 童年時代的記憶總是和吃分不開的。而這些舌尖上的美味總和姨媽分不開。等長大了,成年了,生活也好了,再沒有了童年的感受。姨媽也老了,那美麗的帶著貴氣的容顏并未因一生操勞染色煙火氣色,外人見了總以為姨媽是吃公家飯的,而不是農(nóng)家婦女。她談吐文聲細語,笑容喜而不張,眉眼間透露善意,音容笑貌總是令人心情愉悅。
? ? ? 可如今,我只能回憶里見到她了,姨媽離開這世間已有半年,半年來,我遲遲不敢觸碰這些文字,唯恐記憶復蘇徒增悲哀。而自從姨媽去世我家那棵花椒樹也枯了,我心里默念世間因果淵源,總盼望有什么奇跡發(fā)生,不怨相信它死去的事實。每日的看它,有一天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在花椒樹的附近鉆出了幾棵小苗,內(nèi)心一下子歡喜起來,感謝上蒼讓我的思念有了依托。不幸的是,后來發(fā)現(xiàn)圍著這棵花椒樹長出的四棵纖弱的小苗竟是桑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