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片故土。人人的故土都懸著一輪明月。人人都覺得故鄉(xiāng)的月光最清澈。天地間的道理原是這樣簡單。
可若是夜空中單單掛著個月亮,總顯得太冷清。于是文人墨客總愛給月亮找個伴兒——有時是樓閣,有時是江舟,"二十四橋明月夜"、"野渡無人舟自橫",這般景致在詩卷里不知描摹過多少遍。
我的童年在云貴高原的褶皺里度過。八歲前從未見過真正的大江,以為河流都是寨子后山那道歡跳的溪澗。直到跟著馬幫走出大山,看見金沙江像銀龍般劈開峽谷,才曉得江河竟能這般壯闊。因此我記憶中那輪月亮,從來不是照著"星垂平野闊"的景致,而是懸在吊腳樓的飛檐上,被竹影剪成細碎的銀箔。
倒是云霧成了最好的點綴。每日黃昏,乳白的云海便從山谷里漫上來,把吊腳樓托成蓬萊仙島。我常趴在露臺的竹欄桿上,看阿嬤用竹筒煙斗吞吐云霧,煙圈和山嵐纏作一團。月亮升起來時,云浪里浮出千萬個月影,像撒了滿天的銀魚苗。夜風掠過苦竹林,沙沙聲里混著阿嬤哼的《月下謠》,火塘的松脂香裹著月光往鼻尖鉆。
十二歲那年跟著商隊出山,從此再沒嘗過沾著云絮的月光。在重慶朝天門數(shù)過江心碎月,在姑蘇城外聽過寒山鐘月,更別說后來在塞納河畔追過流動的月光。這些月亮個個都是極美的,可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缺了竹樓檐角掛著的銅風鈴,缺了云海里時隱時現(xiàn)的月影,缺了火塘邊那管煙斗明滅的紅光。
如今住在黃浦江畔的高層公寓,270度的落地窗把江月盡收眼底。霓虹給月亮鑲上七彩的光暈,游輪拖著銀河在江面逡巡。朋友們總說這是頂好的觀景臺,可每逢月圓,我總要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怕那太亮堂的月光照見心底的空洞。這時閉起眼睛,就能看見吊腳樓頂那輪被竹影篩過的月亮,它總躲在云紗后面,像阿嬤藏在褶子里的笑。
前日收到老家侄孫寄來的視頻:無人機穿過云海,拍下寨子新修的玻璃觀景臺。年輕人在云中月下跳著新編的竹竿舞,電子琴伴奏的《月下謠》震得山雀亂飛。我對著屏幕又哭又笑,這分明是故鄉(xiāng)的月亮,卻又不是我的月亮了。那些裹著松香味的月光,終究和吊腳樓的炊煙一起,消散在二十年前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