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要問我,去過最美的地方是哪里,我一定毫不猶豫回答:“家”,家才是我二十多個年頭里走過的最美勝地。
母親沒有文化,大字不識幾個,在她那個年代,家中眾多的姊妹中唯有最小的弟弟勉強初中畢業(yè)。母親是個老實人,一生勞碌命,為家,她操碎了心。
小時候,父親嗜賭,經(jīng)常偷拿家里的錢往外跑,三更半夜不回家,母親便追到父親常去之地,等到他一起回家,夜里就剩我和年幼的弟弟獨自入睡。半夜,敏感的我時常聽到母親的追問以及他們的打罵聲,我不敢起床加以干涉,只能一個人默默無聲的流淚。我知道,母親的日子也不好過,她不過是想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有個家的樣子。每當父親的那些債主追上門來的時候,母親除了無奈的搖頭嘆息之外,什么也做不了,道理她都講給了父親聽。
那時候母親并不懂什么教育,給我灌輸?shù)囊膊贿^是父親不爭氣的事跡。母親在我面前哭過幾次,父親罵她數(shù)落她,滿腹委屈的她依然早早起床做好早餐,我走出家門去學校的時候,我明顯看到了她臉頰的眼淚,是的,母親流淚,我鼻子一酸,深呼一口氣,照樣關上門離開了,那時的我就是如此懦弱。母親流淚了,她滿腹委屈無人述說,作為一個農(nóng)村婦女,“家丑不可外揚”的思想在她腦子里根深蒂固,她不能也不會把這些說給別人聽。于是,自小我就成了母親的精神寄托,而我自然也默默的聽著她的訴說,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我想我孤僻的性格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養(yǎng)成的吧。
除了上學,母親不讓我單獨出門,也不讓我跟男孩子玩,我想她是怕我重蹈她的覆轍吧。因此,從小到大,我的異性緣極差,也從來不知道該如何與男孩子打交道,我生活在世上能做的就只有買菜煮飯讀書這幾件事,生活著實無趣,當然那時的我并不懂得這些,只知道呆在家里就很安全。
父親嗜賭,但并不代表他不愛我,即使在她們鬧得不可開交,準備分道揚鑣的時候,他也沒有忘記告訴我他對不住我。那晚,他來接我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訴我,以后跟著媽媽過,他會好好賺錢寄給我,我沒有哭,故作鎮(zhèn)定的應答了一聲。
父親脾氣暴躁,不順著他的心意,他是一定會大發(fā)雷霆的,自然,我和弟弟從來不敢違背他的意愿,不然就會被罰下跪。
親戚朋友都夸我懂事,殊不知在那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一個小女孩內(nèi)心所承受的巨大創(chuàng)傷,幸好一切都好起來了。父母沒有離婚,在經(jīng)歷過眾多風風雨雨后,慶幸她們能夠最終攜手走下去。
父親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嗜賭如命,漸漸開始顧家,雖然暴躁的脾氣在他身上還是有所體現(xiàn),但他真的該變了很多。因為學校外面亂,他不放心我晚上一人回家,即使搓著麻將也不忘騎著摩托車來接我,我坐在摩托車后面,明顯發(fā)現(xiàn)父親的背佝僂了很多,那一刻我才明白,歲月竟是如此的不饒人。父親時常含著煙開車,在瑟瑟的風中,煙灰老是往我眼里臉上跑,我沒有告訴父親我對煙味的敏感,我就那樣坐在后面,安靜的倚靠在他的背上。
在偏遠的農(nóng)村地區(qū),那時“重男輕女”的思想并沒有完全退出人們的生活,因為本就有一女的家庭又添一名同樣身為女子的我,加上那時計劃生育,超生會罰款,很多人就以為父母不會心疼我。母親說,那時候有人背著背簍來家里,意圖帶走我,我爸愣是不肯,把那人大罵了一頓。雖然她們老是說,我是從橋上撿回家的,但我心里比誰都明白,我是她們的掌上明珠,我們之間有著血濃于水的情親。
以前學習不好,自然也得不到更多的疼愛,總覺得父母愛弟弟勝過愛我。當自己慢慢長大才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手心手背都是肉,沒有那一面不心疼。
也許是出于當初初來乍到陌生的城市,父親到處托人將我送去城里的學校,在人前卑躬屈膝,我暗暗告誡自己要努力。當一個人的內(nèi)心開始改變,一切都在改變。我順利的升進了高中,邁入了大學,成為我們那個家族了第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學生,我總算為父母爭了一口氣。人情事故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更懂事,父母偶爾也會爭吵,我不再像以前一樣一言不發(fā),很多時候我會勸母親,父親的性格就那樣,別管她就好,現(xiàn)在的母親真的溫和了很多。
也許是覺得虧欠我的很多,父母對我異常的好。我怕冷,父親便買最厚的毛毯給我,讓我?guī)W校,為了治好我的體寒,母親到處打聽偏方,好讓我在冬天過得輕松一點。離家上大學后,父母也經(jīng)常跟我通話,每到放假總是提前催我回家,準備好很多好吃的等我回去。在她們眼里,在學校吃不好,所以回家的餐桌上永遠都是一盤又一盤的肉。
母親是個從不善手工的人,她不會像別人一樣織毛衣,繡十字繡,沒事的時候她就喜歡睡覺,她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五點起床,收拾好一切上班,回家還要做各種活。那次,母親眼睛疼,回到家就躺在床上,因為一見到光就流淚,她不敢坐在燈下陪伴我們,但她不忘叮囑讓我們多吃點飯,她說她不想吃。我愣是坐在床頭,喂母親吃飯,這場景仿佛讓我感受到了小時候我也是這樣被母親疼愛,那是我第一次為母親做點什么,很心酸,看著如此操勞的她們,我自己卻無能為力。講真,像我母親一樣能吃苦的人我見到的并不多。
我很愛家,也很愛我的家人,我從不告訴她們我的委屈,只把樂事與她們分享。今晚有些失落,可能是想著自己要出去“自己門戶”了,一切都得靠自己。雨后那么美的天空也沒能驅散整天的不安,直到聽到七歲的侄女甜膩的聲音,聽到電話那頭父親特別的呼嚕聲,聽到老媽關切的問候,心里才最終踏實,我想這就是家的力量吧,即使相隔萬里,有家人在,有家在,心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