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買新衣服了嗎”？曾幾何時，臘月一到，村里的童少們在街角相遇玩?；蚧ハ啻T子時，這句話，差不多是一定互相詢問的。

今早上，一個小我十二歲的女友在微信里說，過年了，想買件新衣服穿。一句話，讓我掉進了過去的時空里。起初，一切都恍恍惚惚的，朦朦朧朧的。天、地、人，都披了一層紗霧。我好像變得越來越小，即而，紗霧飄遠，一切都清晰明朗了起來，我的意識，仿佛回到了兒時，回到了臘月里的村莊。

天藍地白，茅草房一排排，房上種著升騰著的炊煙。狗依舊在雪窩子里刨耍著，貓會蹲在墻頭上，或跳上房檐溜達著。待宰的雞窩在窗臺上，烤著嚴冬的太陽，頭戳進翅膀下打著盹。清醒了，就飛下窗臺找大白鵝打斗。肥豬在豬圈了，吃了睡，睡了吃，要么就在草窩子里打轉，甩著打了彎的豬尾巴，要么前蹄搭上低矮的圈墻叫喚，想出來，或者要吃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快要被宰了。牛不厭其煩的倒著嚼，就算凍的瑟瑟發(fā)抖。麻雀站在樹枝上，或低空盤旋，盯著空地看有沒有谷?？墒场娴模D月里一切的一切，都鋪展在眼前。那么清晰而又生動。

村莊大地上萬物的表現(xiàn)，都是活生生的。但都不及孩子在村莊里任何一處相遇時，所表現(xiàn)出的那種活力，那種熱鬧強烈。女孩子戴著一把擼的套帽或圍著五顏六色的圍巾，男孩調皮的把狗皮帽子歪戴著。寒冷阻擋不了他們之間的嘻嘻哈哈，追追打打。

但只要有個孩子問另一個孩子一嘴：你媽今年給你買新衣服了嗎？這句話最有引力，能瞬間止住孩童的嬉鬧，大家圍攏起來，開始討論了。已經確定有新衣服穿的，趾高氣昂。正在打算的，眼神有了期待。確定沒有的，垂頭喪氣。

不僅僅是女孩關心這事，男孩也一樣。甚至男孩和女孩一起玩耍，同樣是一個重要的事要互相詢問。

我記事起，到上高二之前，影影綽綽的記得，好像有那么一年沒有過年的新衣服穿。但又清楚的記得，沒有新衣的那個大年份（好像七歲），媽媽因腰椎結核，在哈爾濱手術后，癱瘓了。爸爸的公分，是家里唯一能用來過年的錢，卻被爺爺早早預支給自己花了，打著給我媽治病救命的理由，生產隊就預支給了他。不是所有的親情都有人性，爺爺?shù)暮芏嘈袨?，很是摧殘一個家庭。那個年媽臥炕流淚，爸愁眉不展的，又無法跟自己的爹計較，就拿病老婆撒氣。記得那個年，我都不肯出屋找同伴玩。因為沒有過年的新衣服。

其它有新衣服穿的年，吃完請年餃子，就迫不及待的換上一整套新衣褲（有時沒有新褲子），拎上燈籠就出去找要好的伙伴顯擺去了。然后結伙走東家，串西家。若遇上哪個孩子說我的衣服好看，那我心里一定美滋滋的。一定珍愛這件四季都會穿的衣服，直至因搓洗而泛白，失去了好看的顏色。而我要是發(fā)現(xiàn)過年時，誰穿的新衣服花色讓我喜歡，就會心生羨慕，心想，再過年，就問媽給做一件這樣的。

一到冬臘月，村里就會有面料商出現(xiàn)，有趕車的，有用自行車馱來的。一條街一條街叫賣著：買布料啦，賣布料了！扯來過年做新衣嘍……這一聲聲的，對一個家庭的主婦是太有吸引力了。很少哪個布販子會白跑的?？倳匈徺I的村婦。我記事起，冬天聽到叫賣聲，就追著布料車跑。那花花綠綠的布料子迎著我的眼睛，那是四季花園啊。我會跑回家拉來媽媽。我媽問過價后，會跟人家討價還價，但經常搖搖頭離開，我便垂頭喪氣的跟在后面了。但也有媽媽在各方面都滿意的時候。扯上幾米，我和妹妹的過年衣服就有了。但我記不得，我媽是不是每年都有新衣穿。

供銷社柜臺上也常年躺著花花綠綠的布料。但吸引力遠不及寒冬臘月販賣布料的商販的美妙，他們帶來的布料，有一種遠道而來的香味，有著跟柜臺上不一樣的花色。于我，只有在這些人手里買的布料做衣服，那才是為過年準備的。

手工時代，村里會裁剪又有縫紉機的人家，那可是要被村婦們迎承的。離開人家，大人孩子可能穿不上過年的新衣服呢。我隱隱記得更小一些時候，我媽用手工自己給我和妹妹縫制花衣，一針針，一線線的，在陽光撒過的炕沿邊，在昏黃閃爍的油燈下，縫制著。還不時地，把穿著線的針在頭發(fā)間劃動幾個來回。

長大一些后，我記得過年的衣服都是我爸同學同事張老師的妻子給縫制。常常的，她不收媽媽的手工錢。她的樣子我至今記得：白白的面龐隱約能看到青紅的小血管，脾氣溫和，好像不會發(fā)火的樣子。只要媽夾著面料去找張師母了，我就知道過年的衣服有保證了。

好像從上初中開始，過年衣服就不再扯面料做了。

倒騰面料的商人，入了寒冬臘月，來村里竄街時，賣的是一件件成品衣服了。面料花色不再以花紅柳綠，粉粉嫩嫩的為主，而是淡雅許多。樣式讓我感覺新奇極了！比如坦克服，夾克衫，帶腰帶的小西服。記憶最深的是，1984年，我因煮飯侍候奶奶有功，從小到大我的爺?shù)谝淮螏胰ラL安的供銷社給我買了一件過年衣服，那是一件玫紅色帶著白色鳳尾花紋的條絨西服，還帶一條腰帶。我喜歡極了！第一次感受到爺?shù)奶蹛郏『髞頉]多久，爺又不是爺了，說這件衣服是給孫女送死穿的。但我也沒扔了，穿到發(fā)白，穿到不能穿了。

還記得1986年春節(jié)前，村里玩伴的姨從吉林帶來了很多衣服賣。其中有一件坦克服，我太喜歡了。橙色和黑褐色大寬條紋的組合太好看，我磨著媽給我買了一件。

我記憶里，對哥哥們和父母是不是每年都有過年的新衣服，沒有深刻記憶了。我甚至想不起來，媽的身上，有沒有過色彩。

“你買新衣服了嗎，你買新衣服了嗎，你買………？”這句話，仿佛是來自久遠久遠時空的回聲，在我耳邊回蕩不絕。童年的稚嫩，少年的嘶啞，青春的磁性，一波一波的，襲于耳畔。那是不忘的年滋味。

朋友扯的這句話，真是讓我穿越了。直到自己強迫自己回到眼前。卻再也抑制不了眼淚。也抑制不了沖動：明天就出門，去給自己買件過年衣服！盡管柜子里有不少沒穿過的衣服，但那不是為過年準備的。我要去尋找舊時的年味！我的愿望在此刻是如此的強烈。如果有適合媽媽的，我也順帶一件！雖然她穿不著了，但我可以替她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