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工作的公司，是總部最近在北京設(shè)立的新分店，在籌備新店期間免不了要采購許多雜七雜八的運營物品，而物品拆箱歸定位或入庫后所剩余的就是紙箱。紙箱，在99.999%的人看來，如棄敝屣，是再普通也不過的東西。但就是這么毫不起眼的東西，卻引發(fā)了我對人性/人生的重新思考。

12月份中旬的北京，即使白天，氣溫也已低于零度，因冷空氣南下，尤其在大樓底下風(fēng)特別大，每每經(jīng)過，干冷的北風(fēng)總不時的在耳畔怒吼，并卷起陣陣沙塵。不知為何，北方冬季給我留下的記憶，總是格外的滄桑凄涼。

依稀記得那天，是會所籌備以來收取貨件數(shù)量最多的一日，全體人員都忙得不可開交；當(dāng)然咯，放在安全樓道雜亂的紙箱也都快堆到了天花板。其中一位伙伴提議：“店長，我們把紙箱賣了換錢買零食水果啥的，犒勞一下自己吧，這陣子大家可都累壞了!”，話音未盡，其他人也紛紛起哄：“對??！對啊！這個可以有。”。作為一店之主的我心想：反正不違反公司規(guī)定，而且只是舉手之勞，有何不可？，于是換了便服下到馬路街道上找尋收廢品人。良久，在一條小胡同里找到了踩三輪車的大娘。我之所以認(rèn)知為“大娘”，就是因為她從外表看起來至少像50多歲以上了。

公司那棟大樓平時收發(fā)物品只能經(jīng)由收貨平臺，而收貨平臺在地下二層。我走在前頭領(lǐng)著大娘，她在后面拉著人力三輪車，車道又陡又窄，車上還有大半車的廢品，再加上因下坡關(guān)系，剎車力度不敷使用，所以需要加上腳撐來增加額外的制動力量，因此一路下行必須后仰著身子，還要使勁蹬著腳、如走似跳的樣子著實有點滑稽。此情此景，令我聯(lián)想到郭德綱相聲”西征夢“其中的一個“包袱”：直升機降落時，因剎車失靈，駕駛只能將腿伸出門外也充當(dāng)制動，最終雖然停住了，但司機腿也磨到屁股根了！想到這里，我實在忍不住咧著嘴偷笑了，但馬上自知不妥，連忙低下頭去，還故作鎮(zhèn)靜狀的咳嗽一聲，免得被大娘看到有失禮貌。

三輪車在平臺停妥后，搭乘貨梯上到公司，出了電梯來到安全樓道里，伙伴們早已引頸等候多時，不是迎接大娘，而是湊熱鬧，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的談?wù)撨@些紙箱到底值多少錢—即便沒多少。紙箱雜沓，東倒西歪，大娘從兜里拿出一把小秤想幺一下重量，但紙箱還沒整理鋪平，壓根無法測重，于是只好把秤揣回口袋里。此時眾伙伴七嘴八舌的矯情起來，這個說起碼值50元，那個說想吃水果，還有的說干脆下班后聚餐，大娘始終沉默不語。過了10分鐘，大娘粗略的整理、秤好重量，指了指秤的刻度，長舒一口氣說：“嗯，就40元吧?！啊Ｒ粋€平日就伶牙俐齒的女孩馬上搶話說：“不行，太少！怎么也得50元！”。此時我也被“群眾效應(yīng)”所影響，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對！不然各讓一半，就45元吧！”。心想：45元也不錯，能買不少零食了。在彼此確定價格后，大娘動作有些笨拙的開始整理紙箱，準(zhǔn)備運下樓。這時我氣定神閑在旁觀望，看著紙箱整理的進程，也有時間仔細(xì)打量著她。

一米五出頭的個子，略黑、微胖，再加上里三層、外三層的棉衣及防寒服就更顯臃腫?？谝袈牪怀鍪悄膬旱模胀ㄔ挊O不標(biāo)準(zhǔn)，故猜想要么應(yīng)是受教育程度不高，要么就是來自偏遠(yuǎn)農(nóng)村。雙手粗糙極了，指甲縫盡是污垢，或根本就已洗不干凈；手背或因長時間暴露在刺骨寒風(fēng)下，宛如蘋果般通紅；手心布滿老繭，手指隨處可見結(jié)痂的傷痕。臉上顴骨處紅血絲怒張，皮膚爬滿皺紋，就像旱季里極度缺水的土地，盡是縱橫交錯的枯槁裂痕。此時異樣心情莫名爬上心頭，我有點急躁的說：“你有60多歲吧？”，“沒有，才52?！贝竽锏馈Ｎ衣犃诵念^微微一沉，接著追問：“在北京收廢品一個月應(yīng)該有3500到4000元吧，不然怎么生活??？”她扭過頭來笑著說，臉上皺紋被笑容擠得更明顯了：“呵呵，哪有這么多，最多也就3000元，如果運氣好碰到人家白給不要錢倒是會多點，但3000元扣掉吃住還有學(xué)費、剩下的再給孩子買些營養(yǎng)點的東西就沒了。對了！還不能生病，生病不能出來收廢品就沒錢了。“，”小孩？多大了呢？“我繼續(xù)問，大娘回答：”是女孩，非常懂事聽話，再過一年畢業(yè)，那時就可以工作幫忙賺錢，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累了！“。當(dāng)提及孩子的時候，我能真切感受到她從瞳孔散發(fā)出的異樣光芒，以及臉上顯露出的堅毅表情，是那么充滿了自信、驕傲與欣慰。

談話至此，回想起半小時前從一樓到負(fù)二層，當(dāng)時她那些許滑稽且走路蹣跚的模樣；但當(dāng)下，我只感到難過與不忍，甚至罪惡感油然而生，而且極度后悔曾經(jīng)表現(xiàn)出揶揄與輕蔑的態(tài)度！我凝望著她，竟然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同時腦海浮現(xiàn)一幕幕的場景：如果我出生的家庭是這樣，如果我母親謀生方式也是如此，如果眼下這位大娘就是自己的媽媽！我不愿、不忍繼續(xù)再遐想！剎那間覺得眼眶有點濕潤，我自覺有點失態(tài)，深吸一口氣趕緊回過神來，此時大娘已然整理好，正準(zhǔn)備往下搬。我趕緊說“大娘，不、大姐，我?guī)湍惆?，兩個人動作快一點。“，她連忙道謝，點頭如搗蒜?；氐搅耸肇浧脚_，幫她把紙箱搬上車?yán)?，大姐伸進口袋拿出一沓破舊散錢，一毛、五毛、一元，最大面值也就20元，邊掏錢邊說：”給你45元，唉！剛才還看差了，紙箱整理完后你也看到了，其實沒多少分量，我最多只能賺8塊錢?！埃又呛堑卣f：”沒關(guān)系，反正8塊錢也是賺，我留個電話，下次還有其它廢品再找我?！?。大姐數(shù)完錢，緩慢的伸出遞給我，好像嫁閨女似的萬般舍不得；更像是，含辛茹苦的母親將一整天勞動所得的報酬，遞給孩子說：”乖！拿去買你愛吃的吧！“。我趕緊雙手一欄：”大姐??！不用了，我看這些紙箱最多值10元，還不夠你折騰的呢，錢下次再說吧?！?。大姐露出八顆參差不齊的牙樂了，喜出望外的把錢塞進口袋里，皺紋也擠得更多、更深了：”是嘛？那謝謝了啊，下次我多算點錢給你哦，那我走了，再見啊！“。她費勁拉著三輪車，搖搖晃晃的走出幾步之遙，我在身后大聲喊著：”大姐！還記得來時的路嗎？“-雖然知道她肯定曉得。她轉(zhuǎn)身揮揮手：”記得、記得！“。我中心默默為大姐祈福：祝愿好人一生平安快樂！相信你的女兒也一定會因有你這般的母親而感到滿足。真情往往是金錢所無可比擬，更無法替代的！

我目送她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雖然凜冽寒風(fēng)依然呼嘯吹刮著街道，但此時和煦陽光仿佛灑在身上，暖意盎然；溫暖我的不是自我佯裝的日光，而是我對生命、以及所遇到的人萌生感謝與感恩之心：惜福、惜緣，結(jié)善心、得善果！

獨醉老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