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里,我們在嵊州清潭坑看過櫻花,便驅車前往紹興新昌的沃洲湖。這里地處浙東唐詩之路,千百年前,詩人們也曾踏歌而來,把山水寫進了千古流傳的句子里。
車停在真君殿旁,剛一下車,沃洲湖便靜靜臥在群山之間。午后陽光溫煦,不燥不烈,剛剛好。水面平如一面未經(jīng)打磨的古鏡,泛著幽幽清光。靜默的湖水,像一位素面潔凈、纖塵未染的姑娘,安然依偎在無邊翠色里,一湖漣漪,皆是溫柔心語。
殿宇一角的古亭旁,一株櫻花開得正盛?;ㄖσ兄ら?,粉白花瓣密密匝匝,似一團輕軟春云,悄然落在黛瓦之上。
步行幾步至真君殿山門,門楣上高懸“沃洲山”三字,筆力沉厚,古韻悠然。真君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整組建筑沿中軸線層層抬升,錯落有致。殿宇不事張揚,卻在層層疊疊的屋檐與方正格局里,藏著歲月沉淀的沉靜氣場,遠遠望去,與青山春色渾然一體。
過山門向東遠眺,湖對岸的山坡層層疊疊,一壟壟油菜花梯田順著山勢鋪展,金黃連片,在春日里格外醒目,與碧水青山相映,自成一幅壯闊田園畫卷。
沿真君殿圍墻外的石階拾級而上,去往觀景臺。石階年歲已久,被腳步磨得溫潤光滑,石縫間青苔嫩綠,透著生機。
接近山頂時,兩株桃花斜斜倚在路旁,粉蕊輕綻,為山路添了幾分溫柔春意。
登上觀景臺,視野豁然開朗,遠方青峰靜默,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一抹。湖水在這青峰腳下靜靜地鋪開,湖水青碧澄澈,被這明黃一襯,格外溫潤,格外寧靜,宛若一塊渾然天成的碧玉。
整座沃洲湖盡收眼底,最奪目的是連綿起伏的油菜花,金黃耀眼,從山腳一直鋪展到湖邊,如一匹流光錦緞披在大地之上,緩緩鋪開在山水之間。
花海之中,幾位女子緩步流連。有人輕倚花枝,側身含笑,任金色花浪擁在身旁;有人在花海中漫步,抬頭迎著春光,身影落在漫山金黃里,人與花相映成趣,成了春日里最生動的景致??扉T輕響,把這一刻的溫柔與燦爛,悄悄定格。
臺地間的桃花少了人工修剪的齊整,多了幾分天然野趣,枝丫姿態(tài)舒展自在,仿佛山野間的桃花本該如此,不慌不忙地長成自己的模樣。
桃花與湖邊的真君殿飛檐翹角相映成畫,既有春日的柔媚,又含歷史的厚重;而眼前那片鋪天蓋地的油菜花,正用最濃烈的金黃,把這一切擁入懷中,粉的、黛的、碧的、朱紅的,都被這一筆金色點染得鮮活起來。
桃花勝在詩意婉約,油菜花贏在壯闊濃烈,沃洲湖的春色,是桃粉與金黃交織而成的視覺交響。桃花如工筆細描的佳人,油菜花似潑墨揮毫的狂想,粉霧與金浪在春風里相擁,在山坡上鋪展,所有刻意的比較與勝負之心,在此刻都悄然消散。
沃洲春色誰為主?大約是天邊流云、湖上清風,與那個在花徑間不覺迷路的人。
看油菜花海中有條土路蜿蜒伸向湖邊,便順著花海間的小徑向湖邊走去。路面松軟,帶著泥土清氣,兩旁菜花挨挨擠擠,花枝輕拂衣角。一路穿行在金色浪濤里,花香清甜,風也溫柔。小路順著山勢緩緩向下,湖面愈發(fā)清晰。
從油菜花海折回觀景臺,循階而下,重回真君殿。殿宇坐落山腰,并不巍峨,卻自有沉靜氣度。
山門、戲臺、正殿、后殿依次排布,兩側配殿對稱而立,黑瓦覆頂,飛檐翹角輕靈上揚,朱紅立柱與斑駁木窗相映,透著江南古建筑獨有的端莊與古樸。
步入正殿,莊嚴肅穆之氣撲面而來。正中供奉著神像,儀態(tài)威嚴,氣韻沉靜;四周梁柱古樸,匾額楹聯(lián)字跡蒼古,訴說著此地的悠久過往。
香煙裊裊,輕繞梁間,陽光從窗欞間斜灑而入,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更添古殿的清幽與肅穆,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靜心感受這份歲月安然。
殿內(nèi)戲臺正對大殿,形制不大,風骨儼然。抬眼望去,戲臺頂部藻井層層收攏,如一朵倒懸蓮花,又似一頂繁復冠冕。細觀之下,竟有十六層之多,每層以十六組斗拱相銜,盤旋而上,密致而有序。我靜立穹頂之下,忽然遐想:當年戲班在此唱盡離合悲歡,那些婉轉唱腔、鏗鏘鑼鼓,是否也曾被這層層木構輕輕攏住,悠悠散入殿宇的每一個角落。
走出真君殿,徑直踱至殿前的大壩。時過下午四點,日光依舊明亮,離落日尚早。湖面波光粼粼,似撒下一把碎銀。幾只白鷺在淺灘悠然覓食,白色身影映在水中,虛實難辨。我忽然想起唐代的詩人們李白、杜甫、白居易……他們當年是否也循著同一條山路而來?他們所見的沃洲湖,是否也是這般模樣?只是那時,油菜花或許尚未如此遍野,山間多是桃梨競放,雜花漫山。千年流轉,詩人們早已遠去,可沃洲湖依舊,菜花年年盛開,湖水日日長流。
駐足石壩邊,看了看時間,是時候返程了。起身拍去衣上花粉,心中竟有些不舍。這半個多時辰的游歷,卻像偷來的一段清閑時光。久居都市,終日奔忙,難得如此放空片刻。
下次再來,不知何年何月。但我知道,沃洲湖會一直在,油菜花會年年盛開,等候每一個有緣人前來。
返程時,我看沃洲湖靜靜臥在群山間,陽光鋪在水面,泛著溫柔的光。風攜著花香與水汽輕輕拂來,仿佛在低聲訴說著什么。我聽不懂,卻明白,那是春天,正在和這片山水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