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蓮花香片
已經不太記得第一次是從哪里聽說“九份”這個地方了，是因為陳綺貞的歌？宮崎駿的電影？還是吳念真的故事？總之，這個有著奇怪名字的小城似乎有著某種吸引我的魔力一般，因此在規(guī)劃臺灣自由行的時候，除了臺北，九份便是我第一個列入行程的目的地了。
去九份的路比較周折，因為計劃的行程里先是要去野柳地質公園，然后從野柳搭車到基隆，再從基隆乘火車去瑞芳（其間還要倒一次火車），最后才能在瑞芳坐公車到達九份。路上一直在下雨，時大時小，這也讓我們的旅程更添了一份艱難。
在去往瑞芳的火車上，鄰座的阿伯很熱情，一路和我們聊天。出了瑞芳火車站，我們向老伯打聽到哪里乘去九份的公交車，老伯說反正他也沒有別的事，本來也是沒有目的地隨便逛，不如做我們的向導帶我們去九份好了。我們自然很高興，謝了又謝。老伯人很好，一下子就進入了向導的角色，先問我們有沒有吃過“龍鳳腿”，我們當然不知道，老伯立馬說“跟我來”，領我們到一處小吃攤，說這一家的“龍鳳腿”是當?shù)刈钣忻?，說罷便買了兩個遞給我們，形狀像短香腸，外皮香軟可口，里面有蔬菜制成的餡料，我們直呼“好吃”，老伯很開心，說好吃就再來倆個，說罷又買了倆給我們。又經過一個小吃攤，寫著“車輪餅”，老伯又問我們：“吃過這個沒有？”“沒有”“OK，來兩個?！蔽覀儾豢献屗跺X，他說：“你們遠道而來的客人，就算我請客了。再說很便宜的，貴的我也不請你們了，哈哈?！蔽覀円矝]有再堅持。老伯帶我們上了去九份的公交車，車上多是年輕的日本女孩，果然老伯說九份的日本游客最多沒錯。
車子一路上山，大約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便到了九份。下了車，向前走幾十米就是通向山城的九份古街。即使是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黃昏，九份古街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將本來就窄窄的小街擠得水泄不通，兩邊滿是經營小吃或特產的商家，老伯盡職地在前面帶著我們，邊走邊跟我們講哪一家店是最值得一嘗的。這條街叫做“基山街”，預訂的民宿便在這條街上，老伯說：“我?guī)銈冏咄赀@條街，差不多會你們就會到旅館了，一會休息一下，就可以過來逛了，吃我給你們推薦的店家準沒錯?！弊叩嚼辖直M頭，我們跟這位好心的老伯合影分手告別，雨愈發(fā)大了，我能感覺到走的這條路就在山崖邊，但雨霧茫茫，完全分辨不清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以及周遭的環(huán)境。
終于到了預訂的民宿，民宿的名字很好聽，叫做“愛的物語”，大概很適合度蜜月。登記后，民宿小哥帶我們去房間，居然還要爬一小段山路才能到。房間布置得十分溫馨，窗簾和床幔都是深紅的暖色調，原木的地板，臨窗一張原木的書桌和條凳。民宿小哥給了我們一張九份地圖，向我們介紹地形、民宿所在的位置、周圍的景點、街道、交通等等，接著又貼心地從隔壁儲藏室里拿出一條被子，說晚上如果覺得冷可以添上----事實證明很有必要。
雨勢漸大，從房間窗戶向外望去，能看到依著山勢的點點燈光，雖然無法欣賞到預想中的美麗夜景，但依然能夠感覺到這座山城不同尋常的氣勢。收拾妥當，我們又回到老街覓食，香甜糯軟的芋圓、Q彈的魚丸、咸香的金枝素肉圓……按著老伯的推薦果然省心又可口?；氐椒块g后，聽著窗外的疾風驟雨，我決定重溫一下《千與千尋》，跟著神隱少女千尋再次領略一下以這座山城為原型的神秘鬼域----呵，這種感覺還是蠻奇妙的。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呼嘯的風聲讓人感覺不像是春天，倒像是凄風苦雨的秋夜。我默默祈禱，祈禱明天風雨能停下來，否則無法真真切切地看到九份的山海景象，該有多遺憾！
早上一睜眼，我便沖到窗前拉開窗簾，雨終于停了，雖然天空并未放晴，是陰沉的鉛灰色，但一眼便看到了遠處的海，兩處被綿延的小山環(huán)抱著的漂亮海灣，一遠一近，一大一小，一個小小的島嶼與海灣遙遙相對。白色的海浪拍打著岸邊，高高低低的民居依著起伏的山勢，一條盤山公路蜿蜒曲折通向海灣的方向。
想趁著清晨還未到來的人潮細細打量這座小城，于是便出了房間。距離我們民宿十來米，路的盡頭是一所小學“九份國小”，這是一座有著百年歷史的學校，建造在當?shù)刈畲蟮鸟g坎地形（人造平地）上，想想孩子們每天上學要走如此崎嶇的山路還真是蠻辛苦的，不過學校的地勢真是不錯，操場便是坐山擁海的最佳觀景平臺，孩子們在這樣的操場玩耍該有多愜意！
豎崎路是與基山街相交叉的一條陡峭山路，基山街兩邊小吃店與紀念品店居多，而豎崎路的兩側則以茶館、餐館、咖啡館居多。沿豎崎路拾級而下，遠遠看到“阿妹茶樓”以及對面“悲情城市”的紅色招牌，如今這是九份兩個最響亮的文化符號，而這其中的淵源得從九份的歷史講起。
據(jù)當?shù)乜h志記載，清朝初年，九份是一個只有九戶人家的小山村，因每次有人下山采買日常用品時會買九份，因此村子便得名“九份”。清光緒年間，九份發(fā)現(xiàn)了金礦，各路淘金人蜂擁而至，小山村因此興旺繁榮起來。日據(jù)時代，九份進入金礦開采的鼎盛時期，當時九份的金礦坑道如蜘蛛網般四通八達，入夜后山城燈火輝煌，工人白天在礦坑里工作，晚上下班就換上西裝，到酒家喝酒，處處笙歌，紙醉金迷，九份因此有“小香港”、“亞洲金都”之稱。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臺灣光復，金礦因前期開采過度，礦源殆盡，采金業(yè)進入衰退期，1971年金礦正式停止開采，淘金人離去，曾經熱鬧非凡的黃金山城日漸冷落。
小城再次喧囂起來，是因為侯孝賢導演的一部電影《悲情城市》。這部1989上映的電影，獲得了當年第46屆威尼斯電影節(jié)最佳影片金獅獎，也是首部獲得國際獎項的臺灣電影，而這部電影的故事發(fā)生地及拍攝地便是九份。編劇吳念真，這個被稱為“臺灣最會講故事的人”就是來自九份的礦工家庭，父親不堪肺矽病的折磨在醫(yī)院跳樓自殺。他的《這些年，那些事》書中大多是講礦區(qū)的故事，曾讓我看到潸然淚下。
因為《悲情城市》這部電影，九份名聲大噪，游人紛至沓來，愈來愈濃厚的商業(yè)氣息將小鎮(zhèn)的面目改變太多，以至于侯孝賢導演對九份很抱歉，他說：“讓九份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有深深的罪惡感?！迸_灣才女歌手陳綺貞也曾因為九份不再是自己兒時模樣的九份而寫了一首歌《九份的咖啡館》。
不過，做為一名匆匆過客的我，當然不會有著他們這般的遺憾。清晨的九份靜謐古樸，房檐的大紅燈籠為老街增添了一抹別樣風情，走下被雨水沖刷得锃亮的石階，在豎崎路和輕便路的交叉口，坐落著臺灣第一家電影院升平戲院，門口布告欄中的“今日影訊”依然是《悲情城市》。沿輕便路一直向后山的方向走，便逐漸遠離繁華地帶，得以在另一個角度觀察山城的全貌：層疊起伏的翠色山巒，絕壁上錯落有致、密密擠擠的房屋，山海之間一層薄霧飄來，讓眼前的一切變得夢幻，真的有“天空之城”的感覺----據(jù)說除了《千與千尋》以外，宮崎駿的另一部動畫電影《天空之城》靈感來源地也是這里，雖然這種說法似乎并未得到宮崎駿本人的親口印證，但電影中場景的設置，如《天空之城》中的礦山、《千與千尋》中的神秘鬼域、湯婆婆的湯屋等，以及唯美、懷舊風格的確與九份十分相似，這也是為什么九份會吸引大量日本游客的原因吧。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回到民宿的咖啡廳，在落地窗前享受了一頓無敵海景相伴的早餐之后，我們收拾行囊，在洶涌的人潮到來之前與這座小城告別。再次穿過黃金山城的舊道，如同穿過了一條時空隧道，歷史的滄桑過往，繁華與沒落、悲情與溫情、真實與虛幻，連同剛剛度過的這個風雨之夜，變得遙遠，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