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周霄
乘風涼也是有時代性與地方性的。我生在上世紀80年代的張家港，那時，空調(diào)遠沒有普及，家里有只小電風扇，天花板上掛個吊扇，已經(jīng)算是設備齊全了。燠熱的夏天，乘風涼成了家家戶戶必要的休閑方式，是一種樂趣，也是一種情結(jié)。
乘風涼，由張家港方言說來叫“乘風涼”，普通話則叫“納涼”?！凹{”就是“入”的意思，南朝徐陵有詩云“納涼高樹下，直坐落花中”，杜甫也有詩言“竹深留客處，荷凈納涼時”，“乘風涼”的說法則是后來才有的，清人顧鐵卿的《清嘉錄》中有“乘風涼”的說法，而“乘”字和“納”字相比，則更顯示了逐涼的主動性。古書中的乘風涼，乘涼地點或在湖泊之上或在橋洞之下或在亭觀水榭或在庭院天井。作樂的內(nèi)容，可以是斗牌，斗曲，彈唱，說書，自有雅士之風流，美女之簇擁。
而我家鄉(xiāng)的乘風涼，則是夠不上大雅的，甚至有些俗氣。乘風涼的關鍵，在于風，這風一定要“穿堂風”。房間里的電扇“嗡嗡”地搖頭，轉(zhuǎn)出來的風總不夠一家子吹，于是溽熱的夏天，四鄰八坊都涌向室外。晚上六點多鐘，便拖家?guī)Э诘匕嶂藳龉ぞ叻诺较锟谡嘉蛔?。那時，街巷里有花壇，巷子口有綠樹，沒有汽車來往，除了蟲聲蛙鳴，就是人們的談話聲。在這樣一個夏日，人們?yōu)榱朔朗睿摰讲荒茉倜摚耗腥藗児庵鴤€膀子，赤裸了上身，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平腳褲；女人們則也多半放下了平日的矜持，穿著睡衣，年紀大點的可能里面都不穿胸罩。這種情形，可和古書上的大相徑庭，《論語》里說，孔子在大熱天，在家里還穿麻布衣服，并且外面還要罩一件衣服，以示禮儀，這種情形，在我們家鄉(xiāng)的夏日晚上是不可見的——起碼，我沒有見到過。
這占位子的乘涼工具，有小矮凳、長板凳、竹椅、竹榻、篾竹躺椅、帆布躺椅，甚至紅木太師椅，都能掮出來，反正是啥合適用就用啥，絕沒有攀比的成分?？季奎c的人家，還會拎上幾桶井水在巷口的石板地面上潑水，以驅(qū)走地上的日影，幾遍下來，地面便不再升騰熱氣了——這井水的好處，就是，日頭越是灼熱，水氣越是寒冷，在那個沒有冰箱和空調(diào)的年代，有一口深井，就有如有了一座天然的冰窖?？烊朦S昏的時候，孩子們都做好了作業(yè)，大人們等日影消盡，就用兩條長凳架上門板變成桌面，用以晚餐。那時，夏天的晚上，菜碟子里放著的大多是這幾件：醬瓜、玫瑰腐乳、咸菜毛豆子、絲瓜炒毛豆、雞毛菜、番茄蛋湯，考究一點的可能會有冬瓜小排湯或是面拖六月黃（面拖蟹），可能還會配上咸汽水，在那個物質(zhì)生活匱乏的年代，家家戶戶連手中的蒲扇樣式都差不多，能吃上這些可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就著這些例菜，來一碗南瓜粥或面疙瘩或是清熱去火的綠豆粥，那可是美味至極了。那時，鄰里街坊都沒什么攀比，飯菜香在街巷里被風吹開，就有人端著個飯碗去鄰居處閑聊，整個街巷的飯菜都流動起來，大家互通有無，可熱鬧了。
吃完飯，有個別人家就把洗澡用的大木盆搬到屋外，家里有小孩的，就在這戶外露天洗個澡，天高地遠，懸在頭頂?shù)男强兆兊锰貏e的神秘，而身前身后，都是夜來香的游動的暗香，這樣的環(huán)境下，孩子們洗得既涼快又興奮。而女人們則會端著一盆盆水進屋洗，男人們則赤膊穿著大褲衩，先蹲下用井水擦遍全身，然后站起來，一盆水把全身上下都給澆透，那涼快勁兒，可是如同閃電般從頭貫腳。洗完澡，大概也就快七、八點鐘了，于是家家戶戶將蚊香點起來，有人在路燈下下棋、打牌，有的則搖著蒲扇半寐半醒地躺在躺椅上，聽著半導體收音機里的連載廣播。在這夏夜的星空下，涼風里，誰家要有點不開心的事，都會拿出來嘮一嘮，這一嘮，好像心里就舒服了些似的。這說閑話，也是分堆的。說些家長里短的，常常是些大嬸阿姨；說些家國大事或單位里的小道消息的，都是一群男人；而小朋友們則會談一些動畫片，黑貓警長啊，葫蘆娃啊之類的，隨著夜色漸深，孩子們中的故事大王，可能還會講一些個鬼故事，在那時候聽來似乎毛骨悚然。
在這種氛圍下，瓜果是必不可少的。西瓜早早地就用網(wǎng)袋吊在井里了，酸梅湯也灌在瓶中沉在井底，大家心里都知道，這些都是乘涼的必需品。此時，瓜果也很便宜，弄堂口對面常常有瓜果攤販，叫嚷著“殺西瓜啰，殺西瓜嘍”，也有賣冰棍的，用一個人工冰箱，下面是塊天然冰，放在泡沫塑料箱子里，箱里鋪著冰棍，上面捂著嚴嚴實實的厚被子，然后在那里叫賣著“棒冰賣棒冰，一毛錢一根”。此時的美食，除了這些外，還有黃金瓜，去皮肉白如雪；紅番茄，嫩紅酸爽；還有紫色或青白色的糖蘆稷（類似甘蔗），撕開外皮，紅心者口味最佳。吃完西瓜，剩下的西瓜子也是好東西，撿到小盤子里，洗干凈炒著吃。我們這的人，甚至連西瓜皮都不放過，切丁，炒咸菜，很能下飯。
那時，我最喜歡的是一大家子人坐到巷子里，而我躺在外公做的竹榻上聽大人們天南海北地閑扯，或者我靜靜地數(shù)星星。外公的手很巧，做的竹榻非常精巧，不僅可以平躺，還可以折疊，平躺是是床榻，折起來又可以做椅子，一根根竹片被外公打磨地很光滑，編織得很結(jié)實。這張竹榻，可分四擋，隨人的意愿調(diào)整，也符合人體力學，或躺或坐，都非常舒適。許是，常常使用的原因，汗滴滲入其中，竹榻的顏色變得幽深而發(fā)亮，看著就讓人感到一陣陣涼意。
如今，善于制作竹榻的外公不在了，昔日的小巷也擴建成了大馬路。鄰里之間被拆居進了高高的大廈，夜夜睡在空調(diào)制造出的人工涼意之中。即便是有老人們想要遵循老習慣在小區(qū)里穿個拖鞋，帶個孫子，出來納納涼，這小區(qū)內(nèi)車來車往，馬路上灰塵滾滾，也沒有個乘風涼的去處了，沒有去處也就算了，現(xiàn)在連涼風都被家家戶戶空調(diào)里排出來的熱氣給溽熱了。
前幾天，微信朋友圈里，朋友們流行起了一種防止空調(diào)病的，藿香正氣水?？磥?，人為的涼風，終究不如自然的涼風。
于是，不由得懷念起了，童年時乘風涼的樂趣，那種集體式的戶外生活方式，那種家的延伸，甚至想再嗅一嗅，夏日老巷中彌漫的痱子粉和花露水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