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高一的時候,暑假一人在家,冷不丁地說了句,爸,你說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
A活著的意義就是要睡到自己想睡的人。
我爸當然沒有這么說。
B活著的意義就是別讓自己過的太狼狽.
我爸肯定也不會這么說,他只是面帶擔憂的神情,眼神復(fù)雜,欲言又止的樣子,像看一個精神病者一樣看著我,最后小心地問道,你,最近沒什么事吧?想買什么,就說好了。
我在那一刻猛然醒悟——要不,您給我換臺筆記本吧。
前段時間和一個從美國回來的朋友見面,天氣很熱。她說要找一家面館,于是我們一臉悲壯,頭頂烈日,就像是捧著骨灰盒般的捧著手機地圖找著那家老店鋪。
終于,在旮旯里找到了那家面館,要了份大盤雞。她說,老板我們要4人份的,多加點切好的洋蔥,再來壺菊花茶。我們從馮唐聊到勒布朗,從麥克海爾聊到海爾兄弟,從青樓聊到紅樓,從魚玄機聊到金屬熱處理,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
突然她發(fā)問,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
我看著大盤雞說,無非是不下雨的時候泡茶,下雨的時候想泡妞。正如《教父》里所言,我們努力,然后給他一筆拒絕不了的錢?
她搖搖頭,說,哼才不是呢。
二

《武林外傳·呂秀才智斗姬無命》里有段對話:
秀才:慢著!殺我可以,但你先說明白了,我到底是死在誰的手里?
姬無命:廢話,我呀!
秀才:我是誰?
姬無命:我怎么知道你是誰啊?
秀才:這得從人和宇宙的關(guān)系開始講起了,在你身上長久以來一直就有一個問題在纏繞你——我是誰?
姬無命:我……這個我已經(jīng)知道了……
秀才:不!你不知道。你知道嗎?你是誰?姬無命嗎?不!這只是個名字,一個代號,你可以叫姬無命,我也可以叫姬無命,他們都可以。把這個代號拿掉之后呢?你又是誰?
姬無命:我不知道。我也不用知道!
秀才:好!好!那你再回答我另一個問題。我是誰?
姬無命:這個問題已經(jīng)問過了?!
秀才:不,我剛才問的是本我,現(xiàn)在問的是自我。(不一樣嗎?)
姬無命:這有什么區(qū)別嗎?
秀才:舉個例子,當我用我這個代號來進行對話的同時,你的代號也是我,這意味著什么呢?這是否意味著,你就是我,而我也就是你?
姬無命:(沉思說到)這個問題沒什么意義嘛!
秀才:那就問幾個有意義的!我生從何來,死往何處,我為何要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出現(xiàn)對這個世界來說意味著什么,是世界選擇了我還是我選擇了世界?!
姬無命:夠了!
秀才:我和宇宙之間有必然的聯(lián)系嗎?宇宙是否有盡頭,時間是否有長短,過去的時間在那里消失,未來的時間又在何處停止,我在這一刻提出的問題還是你剛才聽到的問題嗎?
姬無命:我殺了你?。。?!
秀才:是誰殺了我,而我又殺了誰?!
姬無命:是我殺了我。
秀才:回答正確!動手吧

這個場景里,姬無命自殺了。一開始我一笑而過,后來接到一個紀念“《武林外傳》十年,好久不見”的約稿,我才慢慢的意識到,原來一切喜劇的內(nèi)核都是悲劇。在建立在配角上浮夸的笑話轟然倒塌后,寂寞猛然襲來,你會發(fā)現(xiàn)其實一點也不好笑,你我不也是這般?
我們能感受到的是三維的世界。大學課本里說了,對于一個剛體來說,在三維的空間里,平動和轉(zhuǎn)動各有三個自由度。在稍微精密點的電子地圖里,用三個坐標值就能確定你在哪里。
對此,我們深信不疑。
可是愛因斯坦說世界有四維,算上速度維和加速度維,世界是六維,可是還有狀態(tài)維度,自旋速率等等。佛經(jīng)里早就預(yù)言了,其實是有平行時空這么一回事的,我們?nèi)庋鬯吹降默F(xiàn)實無疑就是真實世界在地球這個大熒幕上面的投影。
其實不難想象,這類場景就像是從三維的視角去看2D電影那般。那么真實的我們又在哪里?我們之于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么?誰又在更高的維度上窺視我們?我們的人生是否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設(shè)定,就像小說里的人物一樣?既然如此,那我們努力的意義又在哪里?
三
講個自己改編的子非魚的故事:
莊子和惠子在河邊釣魚。惠子一捋胡子,儼然一股仙風道骨的樣子,說到,嘿哥們你看那兩只狗跑的真歡吶。莊子胡子翹的老高,瞥了惠子一眼,說,咋了,你怎么知道那兩只狗很快樂呢,你又不是狗?惠子一捋長須,神情復(fù)雜,大聲道,靠你居然罵我是狗,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狗是快樂的。
兩人爭吵不休,負氣而走。
遠處兩只狗,汪汪了兩聲。
他們好像再說,哼管你們鳥事,人嘛就是太愛思考,管的大多。
我不太敢和別人討論人生的意義是什么,因為怕違背了老祖先的光榮傳統(tǒng),然后一直到達不了那個意義的邊上被自己活活氣死。就像我怕和別人說起郭敬明,因為說起郭敬明大部人都會說他電影拍的很爛和抄襲無恥,而看不到郭敬明的對這個世界的獨特視角和正確把握;我怕和別人說起潘金蓮,因為說起潘金蓮都會說她下流無恥果真蕩婦,而看不到我們對她 的過度娛樂消費和她本人性觀念的開放。
大部分人都像是在黑夜里孤獨的狗,不敢給親密的人打電話,各自膽怯,不想回頭,更沒法回頭。
《天龍八部》最后說,段譽見到阿碧的神情,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復(fù)回去大理,妥為安頓,卻見她瞧著慕容復(fù)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fù)也是一副志得意滿之態(tài)。
金庸老爺借段譽之口說了,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阿碧如此,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我又何必多事?
人世的悲歡離合,大抵都在其中了。想到金老爺子對夏夢的一往情深,對筆下的王語嫣、郭襄、黃蓉的刻畫,想到那句“到底意難平”,“焉知他們不是心滿意足”這般喟嘆的滋味自然就出來了。
活著的意義是不是就是在辜負了很多人和被很多人辜負后明白了,永不要去想人生的意義,就那么沒皮沒臉地活著呢?
汪汪,我不知道。
四
人無法知道比大腦更聰明的器官是什么,無法知道張無忌那么受女孩歡迎的原因,無法知道今晚的飯菜該放多少顆鹽粒,就像你不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么以及,你什么時候會愛上另一個人。
面館,正午。車如流水,馬如龍。
我看著大盤雞說,無非是不下雨的時候泡茶,下雨的時候想泡妞。正如《教父》里所言,我們努力,然后給他一筆拒絕不了的錢?
她眼波流轉(zhuǎn),嘻嘻一下說道,意義就是——這世界上好多東西那么多,還沒去看過孫燕姿的演唱會,還沒嘗過油炸蝎子香菇蒸鳥蛋米皮春卷。
況且,來都來了嘛。
她拉起了我的手,笑意盈盈。
對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