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今天的電影之前，筆者想先從一首詩開始講起：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么都在發(fā)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shù)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shù)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贊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xiāng)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如果你曾經(jīng)在社交媒體上刷到過這篇紅極一時的現(xiàn)代詩，你一定會為字里行間散發(fā)的濃烈的愛憎情感而感動。

你或許還記得那首詩極富戲劇化張力的題目：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但卻少有人知道，這首詩的背后是一個怎樣的靈魂呢？

她叫余秀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從小患有腦癱，卻在2015年成為中國最火的詩人。

但以上這些標簽，都不夠準確——

她是這個缺少詩意的現(xiàn)代社會里，最有思想的靈魂。

搖搖晃晃的人間?

Still Tomorrow

早在2016年，電影便曾在有著“紀錄片電影界的奧斯卡”之稱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jié)（IDFA)獲得長片競賽單元評委會大獎。

頒獎詞盛贊這部電影：

這部作品以詩意、激烈和富有張力的形式探索人們經(jīng)歷的復雜性，影片的內(nèi)在力量、主演的精彩表現(xiàn)與影片的精良制作相得益彰。

?它如詩一般，以細膩而富有啟迪的形式描述了一個非凡的女人。

影片的導演是獨立紀錄片導演范儉。

他歷時兩年的拍攝，用詩意的鏡頭追蹤了農(nóng)民詩人余秀華在成名后，經(jīng)歷與無愛丈夫離婚、母親癌故、從殘疾的軀體和封閉的村莊中重建起自由靈魂的生命歷程。

電影拍攝完成之后，曾在去年的暑期檔，小范圍地登陸于內(nèi)地的藝術院線。

可最終這部作品，還是輸給了市場，因為院線排片很低，低到在很多人所在的地方影院基本都看不到。

和同檔期的特效華麗、明星云集的商業(yè)大片相比，這部低成本的藝術電影顯得如此樸實無華：

它沒有精致考究的畫面，也沒有攝人心魄的故事，有的只是讓人又愛又恨的生活。

湖北鐘祥市的某個鄉(xiāng)村。

一位中年女人，搖搖晃晃地行走在田間小路上。

身后是荷塘風光，耳邊雞犬相聞，遠處的收音機飄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余秀華。

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女性，在個有些荒僻的村子里已經(jīng)生活了快四十年。

如果沒有意外成名的話，她或許還將繼續(xù)在這里度過自己的余生。

2014年，一篇《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的詩作，在社交媒體上引發(fā)熱議，讓余秀華一夜爆紅。

有人盛贊這首詩熱烈張揚，有人評價內(nèi)容夠簡單粗暴，更有惡語中傷者文字放蕩無恥……

一時間，女詩人余秀化的身上多了很多標簽：

農(nóng)民、殘疾人、蕩婦……

可她都不在乎，甚至當著鏡頭的面回懟那些惡語中傷自己的網(wǎng)友：

我就是蕩婦，怎么著吧？

余秀華的前半生，是不幸又可悲的。

1976年，余秀華出生在當?shù)氐囊粋€農(nóng)民家庭當中。因為出生時難產(chǎn)、缺氧而造成腦癱，這意味著她一生都要行動不便。

一直到6歲，余秀華才學會走路，那以前，她總是在院門口爬來爬去。

行走對于幼年時代的她非常困難，家人先是給她做了學步車，后來又換成拐棍，再后來終于可以搖搖晃晃地走了。

因為身體和家境的原因，余秀華高中便輟學在家。

更不幸的人生，開始于余秀華人生的第19個年頭。

在當?shù)剞r(nóng)村，由父母出面做主，余秀華嫁給了完全不認識的、大自己13歲的農(nóng)民漢子尹世平。

母親讓余秀華嫁給尹世平的理由也很簡單：

他瞧得起我女兒，我就同意嘛。

這想法，實在樸素得人無法反駁。

在農(nóng)村，像余秀華這樣的女子大多都屈從了自己的命運，更何況余秀華因為身體原因沒有收入，無力反抗。

一年后，她生下了一個兒子。

還沒有經(jīng)歷過青春的愛情，就如揠苗助長般的，余秀華就完成了從女孩到女人再到母親的轉變。

對于余秀華來說，這樣無愛的婚姻仿佛就是一種痛苦的枷鎖。

兩人之間哪兒有什么愛情？

男人常年在外打工，聚少離多，感情本就淺薄。更重要的是，在丈夫的心里——

自己是健全人，比殘疾人高貴多了。

也許是生活的壓抑沉重，讓她想要逃離現(xiàn)實，婚姻的不幸與痛楚給了她靈感。

在余秀華近20年的黑暗婚姻煎熬中，詩歌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光和亮。

她熱愛寫詩，她說：

沒有詩歌的生活，很空洞！

雖然，在村里，甚至自己家中，她寫詩這件事——

?太脫離那里貧瘠的文化階級，更像是一個笑話。

但對于詩人余秀華來說，那些感情豐沛的文字，卻足以安放自己無處寄托的孤寂靈魂。

在她搖搖晃晃行走在人間的幾十年間，她用詩歌與文字，來與自己的命運對話，直面身體的殘缺，最大膽的是對真愛的渴望。

一面是割草、喂兔子、洗衣、做飯，了無生機的日常，

一面是對美好的婚姻與愛情的向往，對詩意生活的渴望與追求。

對余秀華來說，讓她愿意過的生活，不是大多數(shù)時候自己經(jīng)歷的生活，而是她寫詩的時候。

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想要逃離這種生活，試圖和無愛的丈夫離婚。

可每次都被自己的父母給勸阻下來，即便她了解丈夫在外面喝酒、嫖娼的事情。

偶爾在外打工的丈夫過年回來，不得不面對面坐著，卻更像是兩個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兩個人不像在過日子，而是像在斗爭，婚姻近20年，還是拿對方?jīng)]辦法。

有次他回家，想跟余秀華同房，余秀華把手伸向他說：

上床可以，500塊。

或許，只有用這種近似“小姐”的方式，余秀華才會對這場愛無能的婚姻當中感到心理平衡。

后來，余秀華成名了，她的詩集銷量突破10萬冊，成為20年來中國銷量最大的詩集。

一夜之間，她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農(nóng)婦，成了網(wǎng)絡紅人。

越來越多的聚光燈，打在她顫顫巍巍的弱小身軀上，但她的表現(xiàn)卻遠勝于一位農(nóng)村婦女。

面對媒體尖銳的采訪提問，她妙語連珠，對于外界給自己粗暴扣上的帽子，她也絲毫不懼率性表達。

讀詩時，她的笑容和談吐會展現(xiàn)出一種天真氣，表情生動。

在那些遣詞用句當中，讀者聆聽到的是一個柔軟、文藝的靈魂對于自由生活的向往和對美好愛情的渴求。

隨著寫詩和出名，余秀華想要離婚的訴求越來越強烈。

她不顧母親的阻攔和反對，找丈夫攤牌，卻被母親斥責為：

心太硬了。

可余秀華已經(jīng)柔軟了四十年，她現(xiàn)在想要強硬得活下去。

除了父母的不理解，余秀華還要面對無良丈夫的處處刁難。

她沒出名的時候，丈夫不愿跟她離婚，因為他為這個家庭付出很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想離就離，太便宜她了。

后來妻子成名了，他當然更加不愿離婚，他要的是錢：

現(xiàn)在你出名了，有錢了，老子更不能離.....

這就是這場名存實亡，卻讓余秀華被迫屈辱得維持了二十年的婚姻。

為了能和丈夫離婚，她與丈夫討價還價。

給他打電話：

你這個月回來離婚，就給你十五萬，下個月回來，減為十萬。

果然貪財勢利的丈夫很快就回到了家，跟她去法院簽署了離婚協(xié)議。

原來所謂的離婚，竟然如此簡單。

余秀華與丈夫離婚成功，從法院出來，一起坐車回家的時候。

兩個人雖然言語間互相“攻擊”，但彼此的狀態(tài)都變得輕松起來。

她說：

怎么沒感覺呢？這婚離的……沒什么感覺，因為之前也和一個人沒什么區(qū)別，都是孤獨。

或許，他們終于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生活。

看完電影，筆者已經(jīng)被余秀華這個女人所圈粉。

她聰明、率真、可愛、堅強、狡黠，但卻有一方自己的靈魂凈土。

電影中最讓筆者印象深刻的一幕是：

她身著紅外套佇立于漫天飛雪中，那抹耀眼的紅色，正如她心間燃起的爐火。

導演范儉曾解釋說，希望通過通過余秀華這個人物來展現(xiàn)人性，展現(xiàn)女人在面對愛情時明知是厄運，卻仍要去追逐的執(zhí)著。

導演忠實的紀錄著眼前的一切，用真實而細膩的鏡頭一點一滴的敲擊著觀眾的心臟。

余秀華的故事里包含和承載了太多：

有封建家庭對于婚姻的壓迫，有現(xiàn)實對于理想的摧殘，有求而不得的愛無能，有不被理解的曲高和寡，有居高臨下的道德脅迫……

這場關于自由、愛情、女性甚至人性的紀錄片，或許會讓很多向往詩與院方的文藝青年們感到自慚形穢。

所謂歲月靜好，不是沒有風雨，而是它變成了安好的一部分。

紀錄片的結尾定格在余秀華坐在電腦前，顫縮著手指敲擊鍵盤。

余秀華還在寫詩——

這搖搖晃晃的人間，幸好還有詩。

就像她的詩句中所寫的那樣：

難道還有明天？

可惜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