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21

第二十一章 起兵

康熙十二年臘月二十八,昆明城沒有一絲年味。

平西王府的正堂里,七十二名將領(lǐng)肅立。他們是吳三桂的心腹,從遼東到云南,跟隨他三十七年。此刻,所有人都穿著戎裝,腰佩刀劍,臉色凝重。

堂外,雪還在下。不是云南那種細碎的雪粒,而是北方那樣的大雪,鵝毛般紛飛,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把整個王府染成慘白。

吳三桂站在堂前,沒有穿親王蟒袍,而是穿著一身舊甲——那是山海關(guān)大戰(zhàn)時的鎧甲,鐵片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胸口有幾處刀痕。他身后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圖上用朱筆畫了一條線:從昆明到北京。

“都到齊了?”吳三桂開口,聲音沙啞。

“回王爺,都到齊了?!睏瞰|抱拳。

吳三桂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這些面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但眼神都一樣——那是狼的眼神,嗜血、兇狠、不顧一切。

“今日召諸位來,是要說一件事。”吳三桂頓了頓,“朝廷下旨,命我交出兵權(quán),入京述職?!?br>

堂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噼啪作響。

“你們說,”吳三桂問,“我該去嗎?”

“不能去!”一個虬髯將領(lǐng)吼道,“這是鴻門宴!王爺一去,必死無疑!”

“對!不能去!”眾人附和。

吳三桂抬手,壓下聲浪:“不去,就是抗旨??怪?,就是謀反?!?br>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北京的位置:“我吳三桂,十六歲從軍,為大明守遼東,血戰(zhàn)三十余陣,身受二十七傷。崇禎皇帝煤山殉國,我痛哭三日,本想自刎殉主,是為報國?!?br>

他的手指劃過山海關(guān):“李自成破北京,擄我父兄,辱我愛妾。我引清兵入關(guān),是為報仇?!?br>

手指繼續(xù)南移,停在昆明:“擒永歷,定云南,鎮(zhèn)南疆,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朝廷封我親王,賜我厚祿,我以為可保余生?!?br>

手指猛地一劃,從昆明直指北京:“可現(xiàn)在,朝廷要卸磨殺驢了!要我交出兵權(quán),要我入京受死!還要留我家眷在昆明為人質(zhì)!諸位說,我該不該去?”

“不該!”眾人齊吼。

“去了,我吳三桂死路一條!”吳三桂轉(zhuǎn)身,眼中寒光如刀,“我死了,你們也活不成!朝廷會說我結(jié)黨營私,說我擁兵自重,然后把你們一個個清算,一個個殺掉!你們的家眷,你們的子孫,一個都活不了!”

堂內(nèi)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王爺說的是事實。

“所以,”吳三桂一字一頓,“我不去?!?br>

他走到堂中央,拔出腰刀。刀光如雪,映著他斑白的鬢發(fā)。

“今日,我吳三桂在此起誓:不交兵權(quán),不入京城!朝廷逼我反,我就反!”

刀鋒劃過掌心,鮮血滴在地上。

“愿意跟我走的,歃血為盟!不愿意的,現(xiàn)在就走,我不怪你!”

七十二名將領(lǐng),沒有一人猶豫。他們紛紛拔刀,割破手掌,將血滴入楊珅捧來的酒壇中。

血與酒混在一起,暗紅如墨。

吳三桂接過酒碗,一飲而盡。酒烈,血腥,燒得他喉嚨發(fā)燙。

“傳令!”他摔碎酒碗,“即日起,全軍戴孝,為崇禎皇帝發(fā)喪!”

眾人一愣。

“我們起兵,不是為大清,也不是為吳三桂個人?!眳侨鸬穆曇粼谔弥谢厥帲拔覀兪菫榇竺?!為崇禎皇帝!為被滿清屠戮的億萬漢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昆明:“從今日起,我軍改稱‘周王義軍’。我吳三桂,不復大清平西親王,乃大明臣子,奉天討逆,恢復漢室江山!”

“周王萬歲!”楊珅率先跪下。

“周王萬歲!恢復漢室!”眾人齊呼,聲震屋瓦。

吳三桂看著他們,心中涌起一股悲涼。他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成,則問鼎天下;敗,則誅滅九族。

但,他沒得選。

正月初一,昆明城沒有爆竹聲。

所有店鋪關(guān)門,百姓閉戶。街上只有一隊隊士兵巡邏,馬蹄踏在積雪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平西王府門前,白幡招展。吳三桂身著白色孝服,站在高臺上,身后是七十二將領(lǐng),也都是白衣白甲。

臺下,十萬大軍列隊。他們同樣戴著孝,舉著白幡,在雪地里站成一片白色海洋。

“將士們!”吳三桂開口,聲音通過銅喇叭傳得很遠,“今日是正月初一,本應是喜慶之日。但我們不能慶,不能喜!因為三十年前的今日,崇禎皇帝在煤山殉國!因為三十年來,我們漢人受盡屈辱,剃發(fā)易服,為奴為婢!”

他停頓,讓聲音在雪地里回蕩。

“我吳三桂,世受明恩,本應為大明守節(jié)。但當年國破家亡,為報父仇,不得已引清兵入關(guān)。這三十年來,我無日不悔,無夜不恨!今日,朝廷逼我交出兵權(quán),逼我入京受死!我不能再忍了!”

他拔出佩劍,劍指蒼天:“從今日起,我吳三桂與滿清誓不兩立!我要為崇禎皇帝報仇!為天下漢人雪恥!愿意跟我走的,舉起你們的刀槍!不愿意的,現(xiàn)在可以走,我不強求!”

臺下,十萬大軍,無一人動。

片刻的死寂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愿隨周王!恢復漢室!”

然后是十人,百人,千人,萬人。

“愿隨周王!恢復漢室!”

聲浪如雷,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吳三桂眼眶濕潤了。他知道,這些人中,有的是真心要反清復明,有的是被逼無奈,有的是跟著起哄。但無論如何,他們現(xiàn)在站在這里,站在他這一邊。

這就夠了。

“傳檄天下!”他高聲下令,“檄文如下:‘原鎮(zhèn)守山海關(guān)總兵官、今奉旨總統(tǒng)天下水陸大師興明討虜大將軍吳,檄告天下文武官吏軍民人等: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掃清群雄,驅(qū)逐胡元,開三百年之基業(yè)……今清虜僭竊神器,荼毒華夏,百姓涂炭……本藩奉天倡義,代罪吊民,凡我漢人,當共舉義旗,恢復中華!’”

檄文是連夜寫好的,文辭激昂,歷數(shù)清廷罪狀,號召天下漢人共同舉義。

寫檄文的是個老秀才,叫方光琛,曾是永歷朝翰林。吳三桂找到他時,他正在昆明城外的小廟里教書,窮困潦倒。

“老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吳三桂問。

方光琛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說:“王爺是真要反清,還是假要反清?”

“真反?!?br>

“為何而反?”

“為活命,也為天下漢人?!?br>

方光琛沉默片刻,提筆寫下了這篇檄文。寫到最后,他老淚縱橫:“老朽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br>

現(xiàn)在,檄文已經(jīng)抄寫千份,由快馬送往全國各地。云南、貴州、四川、湖南、廣西……凡吳三桂勢力所及之處,都在一夜之間貼滿了檄文。

同時起兵的,還有廣東的尚之信,福建的耿精忠。

三藩之亂,正式開始了。

正月初三,昆明城頭換下了黃龍旗,升起了“周”字大旗和“反清復明”的大纛。

吳三桂站在城樓上,看著旗下忙碌的士兵。他們正在加固城墻,搬運滾木礌石,架設(shè)火炮。一切都按戰(zhàn)時的標準準備。

“王爺,”楊珅快步走來,“探馬來報,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已經(jīng)響應,愿奉王爺號令。”

“好?!眳侨瘘c頭,“讓他們整軍備戰(zhàn),等我號令?!?br>

“四川巡撫羅森、提督鄭蛟麟也派人送信,表示愿追隨王爺?!?br>

“四川……”吳三桂沉吟,“羅森是漢軍旗人,鄭蛟麟是綠營將領(lǐng),他們未必真心。告訴使者,讓他們就地起兵,攻取重慶,以示誠意?!?br>

“是!”

“湖南那邊呢?”

“湖南巡撫盧震還在觀望,但長沙副將黃正卿、岳州參將陳華已經(jīng)起兵響應?!?br>

吳三桂冷笑:“盧震是個滑頭,想坐收漁利。傳令黃正卿、陳華,讓他們速取長沙,若盧震不從,殺?!?br>

他的命令簡潔而冷酷。三十年征戰(zhàn),讓他明白一個道理:亂世之中,容不得婦人之仁。要么不做,要么做絕。

“王爺,”楊珅猶豫了一下,“北京那邊……”

吳三桂知道他要問什么。兒子吳應熊還在北京,作為額駙,實際上是質(zhì)子。一旦起兵的消息傳到北京,吳應熊必死無疑。

“派人去北京,”吳三桂的聲音有些沙啞,“不惜一切代價,救他出來?!?br>

“王爺,北京城戒備森嚴,恐怕……”

“救不出來,就殺了他?!眳侨鸫驍嗨?,“不能讓他落在清廷手里,受盡折磨?!?br>

楊珅心中一寒。殺自己的兒子?王爺真下得了手?

但他不敢問,只能應道:“是!”

吳三桂望著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風雪漫天,視線模糊。

應熊,他的長子,今年三十四歲。聰明,能干,是他最大的驕傲。當年康熙將和碩公主嫁給應熊,他明知是政治聯(lián)姻,是扣為人質(zhì),但為了自保,還是答應了。

現(xiàn)在,他要為這個決定付出代價。

“王爺,”陳圓圓不知何時上了城樓,披著白色斗篷,在風雪中顯得單薄,“回府吧,天冷?!?br>

吳三桂轉(zhuǎn)頭看她:“你怎么來了?”

“聽說王爺要殺應熊?!标悎A圓的聲音很輕,但清晰,“是真的嗎?”

吳三桂沉默。

“他是你兒子。”陳圓圓說。

“我知道?!眳侨鸬穆曇舾蓾暗彩谴笄孱~駙。我起兵,他就是叛臣之子,必死無疑。與其讓他在北京受盡酷刑而死,不如給他個痛快?!?br>

陳圓圓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說:“王爺,你變了。”

“變了嗎?”吳三桂苦笑,“也許吧。從山海關(guān)開始,我就一直在變。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br>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了,只剩一滴水。

“但我沒得選?!彼f,“從打開山海關(guān)那一刻起,就沒得選了。”

陳圓圓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她的手心,是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溫暖。

“我陪著你?!彼f,“無論變成什么樣子,我都陪著你?!?br>

吳三桂握緊她的手。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不能哭。

他是三軍統(tǒng)帥,是周王,是反清復明的旗幟。

他不能軟弱。

哪怕心在滴血,臉上也要帶著笑。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為,他沒得選。

正月初十,第一戰(zhàn)打響了。

清廷的反應比吳三桂預想的要快??滴趸实劢拥皆颇掀鸨南ⅲ⒓聪轮枷魅侨鹨磺芯粑?,命湖廣總督蔡毓榮率軍平叛。

蔡毓榮是漢軍旗人,但對清廷忠心耿耿。他率五萬綠營兵,從武昌出發(fā),直撲湖南。

長沙城下,兩軍對壘。

吳三桂派出的先鋒是馬寶,關(guān)寧軍老將,驍勇善戰(zhàn)。但蔡毓榮用兵謹慎,堅守不出,與馬寶對峙半月。

“王爺,”楊珅在地圖前稟報,“馬寶久攻不下,糧草將盡。是否派兵增援?”

吳三桂盯著地圖,搖搖頭:“不。讓馬寶撤。”

“撤?”楊珅一愣,“長沙是湖南門戶,若失……”

“不會失。”吳三桂手指點在地圖上,“蔡毓榮的目標不是長沙,而是我。他按兵不動,是想等我主力出擊,然后聚而殲之。我不能中計?!?br>

他頓了頓:“傳令馬寶,佯裝糧盡退兵。蔡毓榮必來追,讓他在衡山設(shè)伏?!?br>

“那長沙……”

“暫時放棄?!眳侨鹫f,“我們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殲滅敵軍主力。只要吃掉蔡毓榮這五萬人,湖南就是我們的?!?br>

楊珅恍然大悟:“王爺英明!”

果然,馬寶佯裝退兵,蔡毓榮率軍追擊,在衡山遭伏。關(guān)寧軍占據(jù)地利,以逸待勞,大敗清軍,斬首兩萬,蔡毓榮僅率數(shù)百騎逃脫。

捷報傳到昆明,吳三桂卻沒有喜色。

“蔡毓榮敗了,康熙會派誰來?”他問幕僚。

幕僚們議論紛紛:可能派安親王岳樂,可能派康親王杰書,也可能派圖海。

“不管派誰來,”吳三桂說,“下一戰(zhàn)才是關(guān)鍵。蔡毓榮的綠營兵不足為慮,真正難對付的是八旗兵?!?br>

他走到沙盤前,指著長江:“我們要速戰(zhàn)速決,在八旗兵南下之前,控制長江。只要控制長江,就能切斷南北,與清廷劃江而治?!?br>

“王爺,”一個年輕幕僚說,“尚之信、耿精忠那邊,進展不順。”

“怎么?”

“尚之信起兵后,廣東清軍抵抗激烈,他連攻廣州半月不下。耿精忠更是敷衍,只派偏師攻浙江,主力按兵不動?!?br>

吳三桂冷笑:“尚之信年輕氣盛,不懂用兵。耿精忠首鼠兩端,想坐觀成敗。靠他們,成不了事?!?br>

“那……”

“我們自己打?!眳侨饠蒯斀罔F,“傳令全軍,三日后開拔。我要親征湖南,直取武昌!”

“王爺親征?”楊珅急道,“不可!王爺年事已高,何必親冒矢石?末將愿代王爺出征!”

“你不行。”吳三桂搖頭,“這一戰(zhàn),必須我親自打。只有我親自打,才能振奮軍心,才能讓天下人知道,我吳三桂不是虛張聲勢?!?br>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也是做給尚之信、耿精忠看的。讓他們知道,我吳三桂是真刀真槍在干,不是鬧著玩的?!?br>

眾將肅然。

王爺這是要以身犯險,逼另外兩藩全力以赴。

正月二十,吳三桂親率八萬大軍,出昆明,北上湖南。

臨行前,他去了一趟陳圓圓的院子。

陳圓圓在佛堂誦經(jīng)。木魚聲聲,梵音裊裊。她穿著素衣,臉上蒙著白紗,在香煙繚繞中,像一尊菩薩。

吳三桂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第一次見到陳圓圓。那時她是江南名妓,一曲《霓裳羽衣》,傾倒了半個京城。他也為她傾倒,花重金贖身,納為妾室。

那時他還年輕,以為有了她,人生就圓滿了。

現(xiàn)在想來,天真了。

他毀了她的人生。因為他,她被李自成擄走,臉上留下三道疤,從此深居簡出,青燈古佛。

他也毀了無數(shù)人的人生。因為他,山海關(guān)打開,清兵入關(guān),中原涂炭。因為他,永歷帝被殺,南明覆滅?,F(xiàn)在,又因為他,天下再起戰(zhàn)火,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

他這一生,到底是對是錯?

他不知道。

也許,根本就沒有對錯。只有成敗。

成王敗寇。贏了,就是對的;輸了,就是錯的。

“王爺要出征了?”陳圓圓不知何時出來了,站在他身后。

吳三桂轉(zhuǎn)身:“嗯。”

“多久回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回不來了?!?br>

陳圓圓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遞給他:“這是我從圓通寺求來的,王爺帶著吧?!?br>

吳三桂接過。平安符很輕,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細密。

“謝謝?!彼f。

“王爺,”陳圓圓看著他,“一定要回來?!?br>

吳三桂點頭:“我會的?!?br>

他沒有說“我一定回來”,而是說“我會的”。因為他知道,戰(zhàn)場上生死難料,誰也不敢保證。

走出院子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圓圓還站在那里,白衣勝雪,像一株梨花。

不知為什么,他忽然想起一句詩:人生若只如初見。

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那時他還是大明總兵,她還是江南名妓。

那時天下太平,歲月靜好。

但,回不去了。

永遠回不去了。

大軍開拔那天,昆明萬人空巷。

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默默看著軍隊經(jīng)過。他們眼神復雜,有期盼,有恐懼,有茫然。

吳三桂騎在馬上,身穿白色戰(zhàn)甲,披著白色斗篷。他身后是白色的大旗,上面繡著巨大的“周”字。

“周王萬歲!”有人喊了一聲。

然后是更多的人:“周王萬歲!恢復漢室!”

聲音起初稀疏,漸漸匯聚成浪,響徹云霄。

吳三桂面無表情,只是挺直腰背,目視前方。

他知道,這些百姓中,有的真心支持他,有的只是隨大流,有的甚至暗中憎恨他——因為他打破了他們平靜的生活,把他們拖入戰(zhàn)火。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他們跟著他,為他打仗,為他賣命。

這就夠了。

軍隊出了昆明城,向北行進。雪已經(jīng)停了,但路上積雪很深,行軍艱難。

吳三桂下令:棄輜重,輕裝前進。

他要速戰(zhàn)速決,要在清廷反應過來之前,打到長江。

第一天,行軍八十里。

第二天,一百里。

第三天,一百二十里。

八萬大軍,像一條白色巨蟒,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沿途州縣,有的開門迎降,有的閉門死守。迎降的,吳三桂秋毫無犯;死守的,破城后,主官斬首,士卒收編。

他要用雷霆手段,震懾湖南。

正月末,大軍抵達沅州。沅州守將是清廷老將張國柱,漢軍旗人,誓死不降。

吳三桂圍城三日,勸降無效,下令攻城。

那一戰(zhàn)打得很慘烈。張國柱率軍死守,關(guān)寧軍傷亡三千,才攻破城門。破城后,張國柱自焚殉國,全家十七口,無一幸存。

吳三桂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中熊熊大火,面無表情。

“王爺,”楊珅低聲說,“城中百姓……”

“安撫。”吳三桂只說兩個字。

他知道,他必須狠,但不能太狠。太狠,會失去民心。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個道理,他懂。

二月,大軍抵達常德。常德守將開城投降,湖南震動。

三月,岳州、荊州相繼歸附。

四月,吳三桂兵臨武昌城下。

武昌,九省通衢,長江重鎮(zhèn)。拿下武昌,就控制了長江中游,進可攻退可守。

但武昌守將是清廷名將勒爾錦,滿洲鑲紅旗人,驍勇善戰(zhàn)。他早聞吳三桂來攻,已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誓與武昌共存亡。

吳三桂圍城半月,強攻三次,均未得手。

這時,壞消息傳來:尚之信在廣東大敗,被清軍圍困在廣州;耿精忠見勢不妙,暗中與清廷議和;而清廷已派安親王岳樂率十萬八旗兵南下,不日將抵達武昌。

形勢急轉(zhuǎn)直下。

“王爺,”楊珅滿臉焦慮,“岳樂十萬大軍,加上勒爾錦城內(nèi)守軍,我們腹背受敵。不如暫退,另尋戰(zhàn)機?!?br>

吳三桂站在營帳外,望著武昌城頭飄揚的黃龍旗。

退?往哪里退?退回云南?那這三年的經(jīng)營,這數(shù)月的征戰(zhàn),豈不是前功盡棄?

但不退,就是死路一條。

他想起三十七年前,在松錦大戰(zhàn)中,他也是這樣陷入重圍。那時他年輕,敢拼敢殺,硬是殺出一條血路。

現(xiàn)在,他老了。

六十二歲,不年輕了。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傳令,”他轉(zhuǎn)身,聲音冷靜,“今夜子時,全軍攻城。我親自帶隊?!?br>

“王爺!”眾將大驚。

“我意已決?!眳侨饠[手,“不必再勸?!?br>

他知道,這是背水一戰(zhàn)。勝,則控制長江,與清廷劃江而治;敗,則萬事皆休。

但他必須賭這一把。

因為,他沒得選。

從來都沒得選。

子時,月黑風高。

武昌城下,關(guān)寧軍集結(jié)完畢。八萬將士,白衣白甲,在夜色中如一片雪原。

吳三桂也穿上了白色戰(zhàn)甲。這甲很重,壓得他肩膀發(fā)酸。但他挺直腰背,翻身上馬。

“將士們!”他策馬在陣前巡行,“今夜,要么破城,要么戰(zhàn)死!沒有第三條路!你們怕不怕?”

“不怕!”八萬人齊吼,聲震四野。

“好!”吳三桂拔劍,劍指武昌,“隨我攻城!恢復漢室!”

“恢復漢室!”

大軍如潮水般涌向武昌城墻。

那一夜,武昌城火光沖天,殺聲震地。

吳三桂親自攀城,身先士卒。他老了,但刀法依然凌厲,連斬三將。關(guān)寧軍見主帥如此勇猛,士氣大振,前赴后繼。

黎明時分,武昌城門終于被炸開。

吳三桂率軍沖入城中,與勒爾錦巷戰(zhàn)。

兩人在街頭相遇。

勒爾錦也是老將,須發(fā)皆白,但虎威猶在。

“吳三桂!”他大喝,“你這個叛賊!先叛大明,再叛大清,不忠不義,豬狗不如!”

吳三桂不答,只是揮刀。

兩把刀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濺。

他們打了三十回合,不分勝負。周圍士兵都停下來,看著這場對決。

第四十回合,吳三桂賣個破綻,勒爾錦一刀劈來,他側(cè)身躲過,反手一刀,刺入勒爾錦肋下。

勒爾錦踉蹌后退,血如泉涌。

“為……為什么……”他捂著傷口,嘶聲問,“你已經(jīng)是親王,富貴已極,為什么還要反……”

吳三桂收刀,看著這個垂死的對手。

“為了活著。”他說,“為了像個人一樣活著。”

勒爾錦倒下了,眼睛睜得很大,死不瞑目。

吳三桂拄著刀,大口喘氣。他累了,真的累了。

六十二歲,不該再這樣拼殺了。

但他沒得選。

“王爺!”楊珅奔來,“武昌拿下了!勒爾錦殘部已降!”

吳三桂點點頭,想說些什么,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躺在武昌府衙的床上。軍醫(yī)正在給他把脈。

“王爺是勞累過度,加上舊傷復發(fā),需靜養(yǎng)?!避娽t(yī)說。

吳三桂擺擺手,讓軍醫(yī)退下。

楊珅守在床邊,眼圈發(fā)紅。

“王爺,您昏迷了兩天?!彼f,“岳樂的大軍已到漢口,與我們隔江對峙?!?br>

“尚之信、耿精忠那邊呢?”

“尚之信……敗了。廣州城破,他自刎殉國。耿精忠……降了。向清廷上表請罪,愿戴罪立功?!?br>

吳三桂閉上眼睛。

三藩之亂,才半年,就只剩他一個了。

孤軍奮戰(zhàn)。

“王爺,我們……還打嗎?”楊珅聲音顫抖。

吳三桂睜開眼,看著帳頂。

打嗎?

武昌是拿下了,但長江對岸就是岳樂的十萬八旗兵。他只有八萬人,還疲憊不堪。

打,勝算渺茫。

不打,退守云南?

可退回云南,又能守多久?清廷會放過他嗎?

“打?!彼従徴f,“為什么不打?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他撐起身子,下床。

“傳令,整軍備戰(zhàn)。我要與岳樂,決一死戰(zhàn)?!?br>

楊珅看著他蒼白的臉,佝僂的背,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是將軍,不能哭。

就像吳三桂是王爺,不能倒。

哪怕前路是絕路,也要走下去。

因為,沒得選。

從來都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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