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姐，回趟新加坡唄！還有3天，記得赴三年之約，紫繡球樹下見！” 李耀華給我微信的時候，我披上那件駝色齊膝大風衣，正在德國波茨坦廣場看熱鬧。這是一屆柏林電影節(jié)，廣場上人頭攢動，和金發(fā)碧眼的德國人相比，作為黃種人的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柏林的三月帶著些許的涼意，收到這條微信，我心里暖暖的，人生有什么事比見老友更讓人開心的呢。

記憶又回到了我讀博士的新加坡。那年，林偉，我，李耀華還有付寶寶第一次到導師王教授的辦公室報道。校門口的紫繡球開得茂盛極了，走在樹下，花朵兒一陣一陣的掉下來，就像在下一場紫色雨。據(jù)說這樹嬌貴，只在熱帶地區(qū)生長，花期很短，2-3天就掉完了。那天，付寶寶穿著ZARA最新款的小黑裙，168的個子，修長的大腿，在黑色蕾絲后面若隱若現(xiàn)。齊腰的頭發(fā)，22歲青春的臉蛋，在樹下旋轉(zhuǎn)，奔跑，跳躍。林偉拿著付寶寶新買的單反相機幫她拍照。濃烈的香味中，這里浮動著一股青春的氣息，晃動著一陣曖昧的味道，急切的，隱晦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涌過來，涌過去，一直到最后付寶寶笑意盈盈的臉蛋消逝在紫繡球凋零的花瓣中。同為女生的我，覺得付寶寶美麗極了。后來，她也成為了實驗室公認的“女神”。

開學還沒多久，付寶寶的大學室友兼閨蜜林小優(yōu)來新加坡旅游，付寶寶那天要見老板，于是委托我和林偉去接她。當晚，付寶寶在新加坡烏節(jié)路上的希爾頓酒店給林小優(yōu)接風。新加坡的天氣除了熱就是很熱，可是烏節(jié)路這塊寶地說來也奇怪，除了琳瑯滿目的奢侈品，居然傍晚時分常常會有晚風吹來。我們四人坐在5層樓的露天吧臺，正前方CHANEL標志閃閃發(fā)光，左邊是PRADA店，店里的人西裝革履，優(yōu)雅而文明地招待前來購買的顧客。“來，姐們，這是波爾多紅酒，多喝點”付寶寶將我們倆前面的酒杯盛滿，看來今晚是不醉不歸了。就著街景美酒，林小優(yōu)明顯喝醉了?！皩殐海矣袝r候真羨慕你，你看你這國外生活多瀟灑，我要是像你一樣有個當官的老爸就好了，有錢有權，大學博士一手包辦，你都不知道我這次來新加坡的機票，整整存了3個月”她半開玩笑地調(diào)侃付寶寶，付寶寶擠著眼角，堆出滿臉的假笑，不停地用手搓著自己剛買來的CHANEL包包。雖說尷尬，可是付寶寶立馬依舊熱情地把林小優(yōu)面前的被子盛滿了紅酒。

有個說法，不去圣淘沙游一趟，枉費來新加坡一趟。自然而然地，付寶寶也叫上我們陪林小優(yōu)在圣淘沙走一趟。在圣淘沙人造沙灘上，付寶寶穿著粉紅色的比基尼，扭動著她那蛇一般細滑的腰身，搔首弄姿，一旁穿著研究生時期黑色泳褲的林偉繼續(xù)拿著單反充當攝影師。林偉大學時是學校通訊社的攝影記者，就憑著那部用獎學金省吃儉用買來的卡片機，他拍的照片居然也獲獎了。他寫得一手好文章，照片更是拍得好，可能從小住的是土窯，所以對自然對美格外有欣賞能力。在他眼中，付寶寶是美麗的，尤物一般。

“再來一個POSE！”

除了林偉，我和李耀華可沒這本事哄這位千金小姐開心，一旁被冷落的林小優(yōu)也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灘上。當然，這也不存在誰哄誰的道理，到了實驗室，把白大褂一穿，護目鏡一戴，縱使你有王祖賢的臉龐也看起來如同唱著《委屈》的陶晶瑩一般木訥。

“林偉，你簡直就是我見過最會拍照的人，我要立馬上傳朋友圈！”

付寶寶那海水中浸過的發(fā)梢還帶著咸咸的味道，豐滿的胸脯忽上忽下，看來剛才跳累了。緊挨著她的林偉臉紅一塊，白一塊，估計長這么大也只有在國外才能這么近距離接觸只穿著比基尼的女生。林偉是屬于那種帥氣的男生，方方正正的國字臉，眉宇之間寫滿了那種高中時期理科成績很好的尖子生所特有的自信。不過也難怪，要是他成績不好，又怎么能從那山窩窩里走出來，考入A大學，又怎么能漂洋過海來到新加坡呢。聽李耀華八卦，林偉大學時在我們專業(yè)領域發(fā)了好幾篇一作一區(qū)的論文，本來他是要去美國的，后來硬被新加坡這邊的院長花重金給招過來。據(jù)說，他每個月的獎學金都是我們普通博士生的兩倍。

“林偉，再來一張”付寶寶翹著她厚實的臀部，白嫩的胳膊插在腰間。林偉笑呵呵地露出他那八顆潔白的牙齒，咔嚓一聲按下快門。沙灘，椰林，樹影，還有酒紅色的夕陽混著青春的荷爾蒙洗禮著被熱鬧侵襲了一整天的西樂索海灘。付寶寶玩累了，躺在沙灘上和林小優(yōu)聊天?！皩殐?，你媽媽交代的事情進展得如何啦？”林小優(yōu)把剛從BIKINI吧買來的啤酒遞給付寶寶?！笆裁词卵剑俊薄叭松笫聠h！”“嗨，真虧了她那么多年天天早餐給我塞面包，CHEESE和牛奶，一心想著我找個國外人嫁了，姐我來新加坡幾個月了，除了見老板，上課，哪有什么時間去見那些高富帥呀”付寶寶一口干地喝完最后一瓶啤酒，那天傍晚，在圣淘沙的亞洲最南端我們五人合了第二張影。

從柏林電影節(jié)現(xiàn)場回到自己租住的單人間里，重新翻看手機里的這些舊照，總能勾起我些許的回憶。盡管來德國做博后已經(jīng)兩年多了，我卻很少與這群舊友聯(lián)系。因為過去的時光太美好，總是害怕溫暖的回憶侵蝕了冰冷孤寂的現(xiàn)實，以顯得當下是那么地孤獨寂寥。 “清姐，這次你要不赴約，咱們朋友就沒得做了哈”李耀華在WeChat上展開了連環(huán)追問。這新加坡小子，每天在FACEBOOK不是曬緬甸陸龜就是曬蒙面地圖龜，日子貌似也過得優(yōu)哉游哉，不過性子怎么變得這么急，倒也不像新加坡男生了。我們四人里，內(nèi)心深處，我最掛念的還是林偉，還有他那句“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里沒有草原”。

那次我們四個人在克拉克碼頭的酒吧里小聚后，前往波那維斯達地鐵站附近的KTV 唱歌。那晚林偉好像真的喝醉了，他那古天樂一般的臉蛋看起來紅紅的，閉著眼睛，給人一種《墮落天使》中金城武的憂慮。他唱這句歌詞的時候，皺著眉頭，額頭上的抬頭紋更加深了，一個年輕人的皺紋居然可以這么深，好像歲月的刀子一筆一筆刻出來的，與他26歲的年紀顯得那么地格格不入，也與平時那個活潑開朗，熱情似火的林偉判若兩人。林偉邊哼這句歌詞，邊望著一旁愁眉苦臉的付寶寶。這天付寶寶剛被老板批評不認真不努力。不過也難怪，國外的博士不是那么好讀的，付寶寶也沒有研究生的基礎，一個本科生，在國外讀博，對那些刻苦認真的尖子生而言，已屬不易，更何況，付寶寶每天不是逛各種名牌店，就是睡覺游泳練身材。

第二天上課，我們仨看到林偉就止不住地笑。林偉見到我們?nèi)ψ饕粓F，對我們喝道，“哎，好啦！昨晚我喝醉了，做了什么事情，說了什么話，我可記不得呀！醉者無過哈”。他倏地把劉海一揚，翹起好看的下巴，“下次我們?nèi)タ死舜a頭再喝一次，我就不信你們仨不醉”。他說完，就打開即將要上的《Membrane Science and Technology》課本。 在學業(yè)上，我不得不說，林偉是我見過又聰明又勤奮的學生。每次課上，那些美國教授的提問也只有林偉一個人回答，而且就連教授也稱贊“Good Answer”。又或者下課前的提問，當大家都低著頭希望躲過教授直視的眼神，也只有林偉能問出一個“Good Question”。而且不僅僅是上課，就連即將開始的博士課題，他對那些深奧難懂的論文束手無策的時候，靜下心來逐篇分析。中午吃飯時，大家開始討論最近國內(nèi)爆出的地溝油、街頭砍人、摔小孩事件，李耀華開心地表示，感謝自己父輩們從廣州移民到新加坡，付寶寶也是添油加醋地對這種現(xiàn)象表示氣憤，未來移民是首選，而且她最想去美國。只有林偉弱弱地說了一句：“可是我想回去，那里有我的父母，還有以前的朋友！”

有一個時期，大家都各自忙于彼此的學業(yè)實驗。有一天正午時分，新加坡下起了暴雨，狂風肆掠，雨點狠狠地打在窗外的雨樹上?！澳阏f為什么，為什么呢”李耀華半吃驚地告訴我，“付寶寶和林偉住在一起了”。我嚇了一跳，雖說他倆平時走得近，可是付寶寶和林偉看著明顯就不是同一類人，一個外向，活潑，從小生活在蜜罐中；另一個嚴謹，踏實，上進，積極，雖說是山窩窩里出來的，可是一看就是未來的“人才”，只不過現(xiàn)在暫時沒有“草原”。而已。 “是不是優(yōu)秀男生選女生的眼光都這么差，那個付寶寶除了有胸有腿，明顯沒大腦嘛”我充分發(fā)揮了女生嫉妒的天性，同時也是對林偉這個我們女博士群體中“大眾情人”失守有點憤憤不平。從看見林偉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以后肯定能成為一個有才華的人，我很少見過男生那么謙卑有禮，即使自己那么有才華；也很少見過男生那么有責任感而且踏實，很少夸夸其談，盡管他懂的東西那么多；也很少見過愛運動，喜歡社交的男生居然也能靜下心來看晦澀難懂的論文，而且一看就是一天；更很少見過男生像他那么節(jié)省，除了和我們四人偶爾的聚會，他幾乎將每個月發(fā)放的獎學金都寄給國內(nèi)的父母。雖說我能隱約地感到林偉喜歡付寶寶，可是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住到一起?！澳猩?，就是動物”我在心里犯嘀咕。這時，林偉和付寶寶手牽手地從我面前走過，付寶寶還是那么嗲嗲地說話，嬌滴滴的靠在林偉身上，傾得林偉重心不穩(wěn)。 “李耀華，婉清，我們四人一起去CHINATOWN吃個飯吧”林偉閃著那雙大大的眼睛，客氣有禮的問我們倆，“我和付寶寶在一起了，想請你們吃個飯，算是正式確立關系”。

這天晚上， CHINATOWN四川火鍋騰起的熱氣也遮掩不了他們倆人的濃情蜜意。這又是個涼爽的夜晚，在室外吃自助火鍋的我們，享受著一陣一陣的赤道海風，涮著最新鮮的海鮮，風是甜的，鍋底也是甜的，就連空氣也被兩人的愛情滋潤了，甜甜的，爽爽的?；疱伒昀锶顺庇縿?，人影憧憧，像走馬燈，急亂地轉(zhuǎn)動著。付寶寶一只手搭在林偉肩上，時不時地將薄薄的嘴唇湊過去索吻。每一次，林偉總是停止嚼動口中的食物，喝點酸梅湯漱口，然后再回吻。等林偉吻完，付寶寶就仰著面，滿足地微微一笑，臉蛋上那兩個酒窩甚是可愛。然后搖擺著頭，抖動著大大的胸，喋喋不休地說“林偉，你好討厭！”，炫耀的像一只即將開屏的孔雀。她的愛情，我們都懂。相比之下，林偉則低調(diào)很多，他的回吻，可能更多出于無奈吧。他一個勁地勸我和李耀華多吃點，說：我和付寶寶能在一起也是緣分，多謝李耀華平時老是組織活動，這樣他和付寶寶才有更多接觸的機會。以后，學業(yè)上，生活上，還要大伙一起相互幫助。我們永遠都是王教授手下的“鏘鏘四人組”，我和付寶寶戀愛的關系改變不了我們之間的友誼。這個時候，一直勾著肩，搭著背，胸脯蕩來蕩去的付寶寶才慎重地舉起酒杯，“干杯，為我們的鏘鏘四人組”。

后來的日子，平靜得如同水一般。新加坡的海風還是靜靜地吹著，夏季輪回，實驗室黑框玻璃外的紫繡球樹在花季過后顯得那么落寞。夜?jié)u漸地深了，路燈將人影拉得長長，實驗室門外的腳步聲，變得愈來愈稀少。每當這個時候，林偉總是孤獨地呆在實驗室做實驗。也難為他了，除了自己的實驗，還要負責給付寶寶做實驗，而且要將結(jié)果講解給她聽，這樣她在王教授面前展示結(jié)果才不會露餡。而付寶寶呢，每天不是穿著透視裝，就是高跟鞋，迷你裙，她逛奢侈品店越來越勤了，來辦公室也就是象征性一下而已。午夜12點，當付寶寶從歐南園逛街回來，林偉也拖著疲倦的身體從實驗室回到他們倆的小家。

自從和林偉談戀愛后，付寶寶就徹底偏離了她母親給她設立的“宏觀偉業(yè)”的正確道路。富豪沒見幾個，身邊屌絲倒是越來越多?！靶录悠碌娜兆雍脽o聊呀，我那些在美國的姐們每天這個州那個州到處逛，還駕車去黃石公園呢”付寶寶擺弄著剛做好的指甲，迷惘而孤獨地眨了幾下眼睛，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辦公室外面的紫繡球樹又開花了，遠遠看著，充滿著紫色夢幻般迷人的色彩。如果不是紫繡球花期的提醒，我想人很容易忘掉日子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付寶寶把自己在家里剛剛燉好的排骨湯給林偉端來，今晚他又要熬夜加班了，博士第三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林偉手上的實驗越發(fā)緊張。林偉帶著剛做完實驗那種緊張的表情，他打開煲湯盒，一口氣地喝完。

“謝謝老婆”林偉緊緊地捏著付寶寶的手，不肯放開她。付寶寶掙了兩下，沒有掙脫?，F(xiàn)在兩人感情越發(fā)如漆似膠了。自從那次后，往后的日子，付寶寶每天都給林偉送飯，不是湯就是自己做的炒菜。雖然說自己的實驗已經(jīng)夠多了，可是對于付寶寶要做的那部分實驗，林偉更是上心?！坝H一個，感謝你心靈手巧的老婆吧”付寶寶揚著臉，叉著腰，胸脯挺得高高的，她滿面掛著汗珠子，裙角也在淅淅瀝瀝地滴著水?？磥泶鬅崽熳屗惋堖^來，也確實難為她了。林偉閉著眼睛，輕輕地吻了她一下。突然間，林偉笑起來了，靜靜地微微地傻呵呵的笑，可我覺得那是一種幸福的笑容。

雖說做飯可以緩解無聊，可是這里畢竟不是國內(nèi)，除了我和李耀華，付寶寶能聊天的朋友少之又少。當大伙都在實驗室忙的時候，付寶寶就打開FACEBOOK，把她那些在美國留學姐們的相冊一個一個地瀏覽，甚至有的時候，還會用筆記下那些景點該去看些什么，如果擺POSE，怎么才上相。清晨和傍晚，付寶寶會垂著頭給辦公室墻角的胡姬花澆水，她微微彎著腰，手里執(zhí)著一個HELLO KITTY圖案的水壺，一下又一下，嘩啦呼啦，十分遲緩的，十分用心的，十分想將這難熬的寂寞的日子趕緊打發(fā)走?！暗矫绹ァ背闪烁秾殞毜目陬^禪，她開始討厭新加坡，討厭這鳥不拉屎的小破地方，討厭一成不變的天氣，討厭進展緩慢的學業(yè)，到另一個陌生的國度，追求另一種生活，并且有可能過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相較之下，林偉則低調(diào)平和很多，這年，他竟然在NATURE上發(fā)表了2篇論文，王教授樂得每天嘴都合不攏，看來今年他升教授可能性非常大。而林偉本科時期的A大學的院長也發(fā)EMAIL和林偉保證，畢業(yè)后直接回來做副教授。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到了畢業(yè)，我們“鏘鏘四人組”都順利地拿到了畢業(yè)證。穿著偌大的博士服，我們又一次來到了校門口的紫繡球樹下?！斑@博士帽子可真夠丑的，什么形狀嘛，戴上后活像一個法師”付寶寶擺弄著剛買的Tiffany項鏈，嘟著薄薄的嘴唇，向林偉吐槽?！皩氊?，你戴什么都好看”林偉貼心依舊?！拔姨嶙h，咱們四人3年后的今年在這個地方重聚，怎樣？”林偉抬頭看著飄落的紫繡球花，靜靜地說出這么一句?！?年后，你和付寶寶娃估計都大了，你是想故意帶到我和婉清面前秀幸福吧，氣我們這些孤家寡人”李耀華瞇著他那原本就很小的眼睛，臉上的肉閃呼閃呼?！坝憛?，李耀華”付寶寶嬌媚地往林偉身上一靠，林偉伸出左臂緊緊地摟住付寶寶，像使勁全力般地想抓住李耀華剛才的話?！拔覀儌z這次回國就去見父母啦，有消息肯定會告訴你和婉清。3年后在這里見哦，到時候你們倆也記得拖家?guī)Э?，實在不行，你倆湊合下唄”付寶寶最喜歡揶揄我和李耀華。

“來就回個唄，清姐，想你們啦”李耀華這小子，又在WeChat上軟硬皆施地想讓我回去?？磥恚@次是非赴約不可。也好，反正德國也待倦了，順帶也看看林偉和付寶寶，這倆小夫妻，自從畢業(yè)后就沒怎么在大伙眼前活躍過，也不知道現(xiàn)在在哪漂著，看來是藏著掖著過自己的小日子。

坐著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的廉價航空，甚至來不及欣賞樟宜機場的胡姬花，我拖著疲倦的身體如約來到紫繡球下。紫繡球又開花了，還是一樹的繁華。只是今天的天氣悶得奇怪，早上10點的新加坡，天氣陰沉得如黃昏，灰蒙蒙的天空就像地面上那些已經(jīng)凋零的紫繡球花瓣一般死氣沉沉。天色暗得陰沉，起了一陣風，紫繡球花瓣打在臉上，溫濕溫濕的，吹得李耀華那一頭卷發(fā)也顫動起來，里面隱隱幾根白發(fā)赫然醒目?！扒褰?，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呀”李耀華笑著對我說，一臉的倦容，看來昨晚沒少加班。 “我試著聯(lián)系林偉和付寶寶，他們EMAIL也不回，WeChat長期不在線，F(xiàn)acebook就更不用說了，這兩人，真不知道在干啥”李耀華憤憤地嘟嚷著，同時，目光直直地注視著進校門的這段路。我理解李耀華，在新加坡這個全世界人均幸福值最低的國家生活生活著，人與人之間除了文明禮貌，是容不下感情的。和老友見面，就好像是和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握手相擁，這也算是一次情感的互通吧。我拍拍李耀華的肩膀，安慰他，“沒事，他們肯定回來的，相信我們的友誼”?；璋档奶焐?，遠遠地，一個瘦小的人影走過來。“李耀華，林婉清，你們好，就等啦！”原來是林小優(yōu)，她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們的見面日?！皠e誤會，林偉拜托我來的”幾年不見，當年那個要攢好幾個月工資才能來新加坡的林小優(yōu)，一副O(jiān)L的樣子，看來這幾年混得不錯?！澳歉秾殞毮?，她不來嗎？他們倆不一起來嗎”我和耀華著急地問?！斑@個我不知道呢，我這今天湊巧要來新加坡出差，前幾天收到林偉從美國發(fā)給我的EMAIL，讓我順帶著替他來赴你們的約，他自己有點忙，，并且讓我把這份DHL快遞過來的包裹交給你和李耀華”林小優(yōu)遞給我倆一個包裹。

美國？不一起來？難道他倆分手啦？

站在紫繡球樹下，我和李耀華一臉困惑，急忙打開林偉寄來的包裹，里面是一個紫繡球花形狀的鉆戒，還有一張NOTE上林偉熟悉的字跡。

親愛的耀華，婉清，

好久不見，你們都還過得好嗎？對不起，這幾年很少聯(lián)系你們?？墒?，我永遠也記得咱們的“鏘鏘四人組”。那年畢業(yè)后，我和付寶寶回國見父母后就分手了。

我依稀還記得寶寶她媽當時穿的那件墨綠杭綢的旗袍，脖子上那條精致的珍珠項鏈也恰到好處。右鬢的一綹頭發(fā)用一個暗紅色帶花的發(fā)夾抿著。在北京燈光的映照下，綠汪汪翡翠似的。她媽媽感謝我在付寶寶博士期間對她的照顧，可是對于我這個男朋友，她和付寶寶的爸爸根本不知道。她媽媽說，付寶寶將來是要到美國移民的，她不可能嫁給我，一個窮小子，我是給不了付寶寶幸福生活的。就算現(xiàn)在她喜歡我，那也只是日久生情，國外日子寂寞難耐想要利用我。過段時間就忘了。

無奈之下，我一個人離開了他們家，回到陜西的老家。這段時間，無論我打電話還是發(fā)郵件給付寶寶，她都不回我。我知道她是猶豫的，她想去美國?？墒?，我父母年紀都大了，媽媽的風濕病一直不好，腿疼得都沒法下地干活。爸爸一直咳嗽，我給他們寄的錢，他倆都存著，讓我娶媳婦用。恰好這時候，提前輟學打工供我讀書的姐姐由于在深圳塑料廠工作太久，30歲還不到就得了乳腺癌，幸好發(fā)現(xiàn)得早，醫(yī)生說30萬就能治好。

我隔三叉五地就給付媽媽打電話過去，我告訴她，即使付寶寶想去美國，在我爸媽還有姐姐的病都治好后，我也能跟她一起去。我知道付寶寶在家，只是不愿意出來見我罷了。

過了兩個月，付寶寶依舊不聯(lián)系我，而我姐姐的病也越來越嚴重，這時候，付媽媽拿出30萬，說讓我拿錢走人，他們上班很忙，不要再糾纏了。

30萬，也就是30萬，她媽媽想用30萬證明了我對付寶寶的感情。而我，居然接受了。

我接受了，可現(xiàn)在非常的后悔，近兩年來，我常常失眠。我以為我已經(jīng)忘掉了，可是我忘不掉。

婉清，耀華，如果這次見到付寶寶，你們能幫我把這個鉆戒給她嗎？我還在等她，在她最愛的美國等她。我那個時候真的是沒辦法，現(xiàn)在我在美國做ASSISTANT PROFESSOR，我能夠給她幸福。

謝謝你們，一定要記得給她呢。

林偉

讀到這，我和耀華舒了口氣，還好，只是鬧分手。就在此時，一輛白色寶馬在我們身邊停了下來?！翱?，叫叔叔阿姨”依舊是滿身名牌的付寶寶，幾年不見，付寶寶發(fā)福了，儼然一副富太太的模樣?！?歲的小寶貝，還不會說這么難的詞”旁邊的中年男人慈愛地笑著。

又是一行五人貝相聚在烏節(jié)路的酒吧。付寶寶的老公帶著孩子逛街，以便給我們這群舊友創(chuàng)造機會。我們談論著這幾年各自生活的變化，以及對過去的感傷。只是，言語間“林偉”二字從未被提起。“付寶寶，我真羨慕你呀，找了個這么有錢的老公，你們知道嗎，這是中石油的老總，身價好幾個億呢”林小優(yōu)喝醉后，又開始胡言亂語，一如當年。

匆匆見完面，我就飛回德國。在飛機上，我按照林小優(yōu)給的EMAIL地址，告訴林偉付寶寶已經(jīng)結(jié)婚，讓他趕緊另尋所愛，重新開始。之后，任我怎么給他發(fā)EMAIL，他都不回我。又一次，我和林偉失去了聯(lián)系。

在德國接著做了1年博后，我到林偉的母校A大學任職，見到了那位曾經(jīng)請林偉回國當副教授的院長。我試探性地問他,“我是林偉的同學，您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工作嗎？”“林偉呀，哎呀，是個人才呀。不過他去年在美國自殺啦，你是他同學，怎么不知道呢”。

自殺，林偉，怎么可能？

北京初春，還是那么寒冷。學院辦公室門外，一個小男孩拿著吉他，彈著“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里沒有草原”，外貌酷似林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