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南轅北轍的故事嗎？

我們正在漸行漸遠？

我的意思是，回不去了。

———正文預警

這個稱呼劉詩雯已經(jīng)很久沒聽過了，除了他以外，沒人會這么叫她。

她怔怔地，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沒辦法動彈，腦子里回響的都是他說的那句話。狹窄的空間里，氣氛也變得有些曖昧起來。

“這算什么？”她心里想著，“你是來羞辱我的？特意漂洋過海，來這里說一些沒用的話……”

她向來直來直去，“你什么意思？”

悶悶的語氣還夾雜著剛剛哭過的鼻音，饒是再不會看臉色的大直男張繼科也能看出來她心情很不爽。

“不是…我…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讓你開心一點…”他朝她眨了眨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哼…你大老遠跑來東京來干嘛？旅游??！”劉詩雯壓下內(nèi)心的波瀾。她已經(jīng)三十歲了，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兒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沒有單純一說。所以她只能盡全力避開自己的痛處，談笑風生地轉(zhuǎn)移到別的話題上。

有些事情，就算你不說，我也懂，只不過我不愿意懂罷了。

“我作為你們的老隊友代表祖國來慰問你們一下不行嗎？”張繼科撅了撅嘴，語氣囂張且傲嬌。

“幼稚…”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都多大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你知道我小時候什么樣啊，你不是最了解我小時候了嗎？”他歪頭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人，忽然就覺得這趟東京來的挺明智的。這時候可以來首漂洋過海來看你了吧？簡直太適合他了有沒有。

他和劉詩雯很早就認識了，甚至是彼此的初戀，沒誰能比他們更了解彼此。他懂她的難過，也明白她的遺憾，但是他什么都不能為她做。

他知道，她所有的愿望都是關于兵乓球。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xiàn)在，很有可能還有未來，都是關于乒乓球。他沒劉詩雯那么好的堅韌，他有，但是跟她比起來，遠遠不夠。

她是天才少女，那個時候他們都不是世界冠軍，卻每天都在做著世界冠軍的美夢。

后來，他不負眾望，用最短的時間拿到了大滿貫，這是他一輩子可以吹到老的事兒。

他在一路向北，所向披靡，在倫敦橫空出世。他以為他終于可以和她并肩了，和那個天才少女并肩，但是他遠遠低估了劉詩雯。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她自卑的種子早就埋在了10年的莫斯科，再也不會接受他了。

能拿到大滿貫，贏得每一塊金牌，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全都是作為一名職業(yè)運動員畢生榮耀的徽章。沒有任何一位運動員愿意在比賽里留下遺憾，他是，劉詩雯更是。

張繼科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她，讓她不要那么傷心難過。他了解這種感覺，或者說任何一位運動員都清楚這種感覺，正因為我跟你感同身受，所以我知道，不管怎樣，你都會自責。

他只能用這種幼稚的方式來告訴她，“沒關系的，你已經(jīng)很棒了。沒有任何一個人值得你的抱歉?！?br>

“你來，和大家都說了嗎？”劉詩雯抬頭看著他，語氣平和。

“沒”張繼科搖搖頭，在她意料之內(nèi)的回答。

他永遠都是這樣，永遠都是一時沖動，全然不顧事情后果是什么樣的。

她有些生氣，語氣自然也有些急切，“你多大了張繼科，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疫情多嚴重，這樣來來回回的，你當從你們家走到村口呢，做事兒從來不瞻前顧后，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你……”

陳夢看到劉詩雯兒急匆匆的進來，隨口問了句“怎么了？姐，來吃飯?。　?br>

“沒事兒，我…我有點累了，想睡會，你們先吃吧，不用叫我…”

劉詩雯到現(xiàn)在還是懵懵的，腦子里只回蕩著他最后跟她說的話。

“對啊，我就是幼稚。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你不是最知道我了嗎？”張繼科沒再聽她把話說下去，猛地上前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說著這么多年以來一直想說卻又說不出來的話。

“你比我厲害，劉詩雯。你比我更知道什么叫殺人誅心，我輸了，我承認我輸了。跟你比起來，我輸?shù)膹貜氐椎?。所以，我還有沒有可能讓這場游戲繼續(xù)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她隱隱約約地從她自己的內(nèi)心感覺到了什么。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被他緊緊抱著的身子微微發(fā)抖。她想推開他，兩只手卻怎么也使不上力氣，只能虛虛地搭在他的腰上。她想開口拒絕他，張了張嘴卻怎么也說不出話。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張繼科的衣服上。這么多年了，這是以前她想也不敢想?yún)s又總在午夜夢回里出現(xiàn)無數(shù)次的場景。

她的腦海里一幕又一幕地出現(xiàn)了他們曾經(jīng)的事情。

他叫她小豬，

她叫他小狗。

他第一次說喜歡她，

她第一次拉他的手。

………

劉詩雯所有的青春與年少都給了他。

但是，好強的小女孩兒和愛面子的小男孩兒總會分開。

………

是啊，她也想問問自己，還有沒有可能？

這是她每個睡不著的夜晚都會捫心自問的事情，“還有沒有可能…”

沒有人會回答她這個問題，沒有人會知道那么多個空空的夜晚她是怎么過來的。只有被眼淚打濕的枕頭回答她；只有沒人會在意的博客看著她；只有冰冷的安眠藥陪著她……

“我比你厲害嗎？”她輕輕地反問他，“輸?shù)娜恕粦撘恢倍际俏覇?？?br>

“游戲的主動權(quán)在我嗎？最懂殺人誅心的人是我嗎？”

“我才是那個一敗涂地的人，不是嗎？”

張繼科在她一句又一句的反問中慢慢放開她，他看到她哭了。卻又一直倔強地看著他，他突然不敢直視劉詩雯的眼睛。

良久…

“你聽過南轅北轍的故事嗎？”

“回不去了……”

今晚的東京，真的好冷啊…

就像是，10年的莫斯科一樣，又好像12年的倫敦…

都像是一場噩夢一樣，在她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游戲就好了。她還可以選擇重新開始，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能重新開始。

橙黃色的燈光下，嘩嘩的流水聲，沒人知道她哭了。只有她一個人，一直以來，都只有她一個人。

她再也沒機會了，這是她最后一年了。她用生命熱愛的乒乓球，有一個完美的開頭，路途卻又磕磕絆絆，終點也那么遺憾…

“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從今往后，永遠都不會這樣了?！彼谛睦锬嬖V自己。

花灑里的水噴在她的臉上，眼淚混著溫熱的水順著脖子流下來，“游戲早就結(jié)束了…”

許昕打完比賽就回酒店了，心情看起來也很是低落。

趴在床上跟遠在國內(nèi)的妻子通視頻電話。

“沒事兒的，勝敗乃兵家常事兒，這不是我早就跟你說過的嗎？”姚彥溫和的聲音傳過來，他的心情也就沒那么糟糕了。

“我倒是還好，主要是小棗兒，采訪完她就一個人回去了，看著都讓人心疼。”

“她那么要強的姑娘，你讓她一個人待會兒，這時候她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對面的姚彥嘆了口氣，“小棗兒，讓人怎么說啊，真是球不順人也不順?！?br>

“明天你好好開導開導她，等過幾天還有團體賽呢，別讓她一個人鉆牛角尖兒。還有，不許跟她提張繼科，別讓她雪上加霜，嘴有個把門兒的你?！?br>

跟姚彥視頻完后的許昕，也想了張繼科，一邊打他電話，一邊在嘴里嘟囔著，“張繼科這孫子怎么不給我打電話啊，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電話一直響著，就在他以為打不通的時候，電話被那邊的人接了過來，“喂…”

有氣無力的，跟他媽沒睡醒一樣。

“哥們兒，你這怎么比我還喪?。　痹S昕心里的郁悶被電話那頭的張繼科給沖跑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張繼科好像比他更郁悶。

消除一個人難過的最好辦法不是安慰他，開導他，而是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一個人比他更難過。

此時此刻，許昕就是這樣的感覺。

郁悶不會突然消失，但是的確會突然轉(zhuǎn)移。

“來接我…”

“你這真沒睡醒啊，讓我漂洋過海開大船去接你??？”

“媽的，我在你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