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樓梯

“嗒”……“嗒” ……“啪”。曹副社長邁上通往辦公室的那道窄窄的樓梯最后一級臺階，手扶大腿，重重的喘著氣，盯著水泥地面里的裝飾碎石出神。

要是讓小楊兒看到我這樣兒，肯定覺得我生病了，他笑著想，扶著個(gè)顫顫巍巍的樓梯扶手上樓，走到一半兒還得緩口氣兒。

回想起三十年前剛來報(bào)社那會兒，自己和小楊兒是一樣的——瘦高的個(gè)子，結(jié)實(shí)的肌肉，胳膊和腿都比正常比例更長一些，一頭毛寸精神的張著，眼睛和誰對視一下都會讓對方精神一振。他似乎看到這個(gè)精力旺盛的身影一步三凳兒“噌噌”竄上這立陡的臺階，臉上面帶微笑，像剛走過一段兒平地。

哪怕是十年前也行啊，他不免生出一陣感慨，蒼白的手背埋著幾道隱約的綠線，褶皺處的斑點(diǎn)抽動的顫了顫?？筛屗z憾的是，小楊兒竟然就這么走了，想到這里，他抬起頭，向左邊瞟了一眼，仿佛小楊會在那里看著他，聽著他心里頭說的這些話似的。走廊很安靜，大家都下樓跑步去了，他搖了搖頭，向辦公室走去。

二 辦公室

我跟著飄進(jìn)了曹副社長的辦公室，看見他像往常那樣，坐在辦公桌旁，臉隱沒在陰影中。陽光斜斜地從拉窗照進(jìn)來，透過捉摸不定的迷蒙煙氣，被堆放的文件、書報(bào)卷起的邊角打亂，變成一幅緩慢流淌的雜亂圖案，一直延伸到他的桌腳。

深褐色的書柜里，擺滿了蒙著灰塵的書籍，透過玻璃門，能看到《1998年獲獎新聞選集》、《采訪與通訊》，里面擠滿了這種發(fā)黃了的書，只要隨便翻開一頁，一股淡淡的帶著陳舊枯草味道的干燥氣息就會撲鼻而來。

不知什么緣故，這個(gè)孤單的身影使本來緊湊的辦公室顯得空落寂寥，好像這間屋子從來沒有過激烈的討論、沒看過圍坐暢談的同事、沒聽過紅色座機(jī)滴滴響個(gè)不停的電話聲和話筒這邊透著熱情洋溢的指導(dǎo)新人修改稿件的談話聲。

盡管對面的墻壁上LG液晶電視不停閃動著畫面，放出CCTV-13胡蝶若有若無的播報(bào)聲，窗外時(shí)不時(shí)傳來士兵操練的口號聲，這里卻彌漫著一種安寧和緩的氣氛，像極了傍晚時(shí)我常練鋼琴的琴房。

有那么一會兒，我的思緒隨著飄過他白鬢的煙升騰 、舒展，這個(gè)深秋金色的下午，整個(gè)政治部大院兒，似乎只有一處隱蔽的場所，能躲過所有的煩惱與憂愁，那就是這間辦公室。

墻上雨水泡開了刮大白，松木的茶幾腿油漆已經(jīng)剝落，沙發(fā)坐墊傷痕累累，一摞一摞高矮不同的稿件在茶幾上下倚靠在一起，像巴西貧民區(qū)的雜亂的房頂，一縷陽光落在稿紙上，描出了明晃晃帶著光暈的輪廓，像那天下午我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篇日記。

三 日記

午后，我推開門找近視鏡，溫和的空氣裹著香蕉的甜味兒迎來，一團(tuán)團(tuán)熟悉的五顏六色模糊影子環(huán)著我，仿佛置身一口小潛水鐘，透過畫框一樣的窗子，是淺海中長滿青苔的礁石，連成一片、突兀嶙峋、布滿孔洞，珊瑚、海星和各種形狀的可愛生物附著其上，慵懶的享受陽光和暖流，陰影里似乎有小魚小蝦在穿梭嬉戲。

我戴上眼鏡，幾只燕子鳴叫著從窗前劃過。天空用它全部的嫩葉搖擺著綠色，綠色伴著綠色、綠色襯著綠色、綠色中有綠色，原來可以有這么多種綠色呀，它們一定是綠色的彩虹凝結(jié)成的。

枝頭尖端的小葉片的筋兒又軟又嫩，一對兒一雙兒擺起來，像一只小鴨子察覺了遠(yuǎn)處的魚群趕忙游去，小鴨掌兒歡快的交替踩著碧波，緊接著，一群小鴨掌兒都跟著拍打起來，翻出一片小浪花兒。

仰頭看去，上面像是在高山上站了些許人，用力彎了腰大喊著，“喂——！”“奧——！”一聲聲飽滿圓潤的吶喊此起彼伏，穿過深深的山澗，在廣闊的山谷回蕩，好似誰的山歌兒唱得響亮，就能贏得對面妹子的芳心。

風(fēng)疾了，像被下面的什么重物拽住了，葉子和穗子順勢低下頭，一齊朝著旁邊顫動著，一道道斷續(xù)的金色的、銀色的綠線急急地閃動，抖出密集的嘩嘩聲，仿佛這一方綠色的小天地下起了毛毛細(xì)雨。

但往下面可淋不到雨，那是郁郁蔥蔥的陰涼中人參娃娃在歡快的聊天，張開雙臂笑得前仰后合。

我拉開窗，探出頭深吸一口氣，并沒有想象中那種綠油油的清新芬芳，取而代之的是混在一起的淡淡的咸味兒、貓尿的騷味兒、桃花的甜味兒和新鮮的鳥糞味兒，原來這才是這個(gè)季節(jié)的真正味道。

我情不自禁參與其中，想用手背輕撫那一片青蔥，可我剛一挨近，細(xì)密的葉子就化作魚群圍過來，像溫泉里的“小魚親親”直癢到心里，不消一會兒我就咯咯笑著把手縮回來了。

真是美好的下午呀！
（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晴）

可他們已經(jīng)走了，就在中午，留下我自己在樓里望著窗外發(fā)呆。夜晚總是會到來的，我想著，合上日記本，揚(yáng)起眉毛愧疚的瞟了一眼小兔子木雕的眼睛，又馬上收回目光，仿佛他們早已看穿我這篇日記中的謊話。

四 走廊

我推開門站定，習(xí)慣性的撥動壁火，啪的一聲，仍然沒有變化，只有回音像一道漣漪緩慢的沿著這走廊蕩漾開去，我向前邁起沉重的步子，盡頭的黑暗像海上孤寂的小船隨著波浪左搖右晃。狹窄的空間，棚頂很低，壓迫著呼吸的回聲給我?guī)弦换\潛水頭盔，眼鏡框的邊緣像笨重的潛水鏡?；覊m夾雜著陳腐的氣味兒，讓我置身一艘魚肚朝上跌進(jìn)馬里亞納海溝的沉船，表面長滿苔蘚、珊瑚和貝類，我正漂在其中一條甬道里。

腳下金屬質(zhì)感的灰黑、兩邊和頭頂軟軟的乳白的黑，都連成一片灰色，柔和的向前延伸，爬過素描畫的明暗交界面融入了遠(yuǎn)處的黑暗之中。頭頂泡爛的一塊兒墻皮，是煮撲了鍋的白米粥，慌忙掀開鍋蓋，溢出的泡沫定格在那兒。扶了一把冰涼簡單的金屬欄桿，即使在這幽閉的沉默中，也似乎能讓人看到怨怨的暗紅。兩邊一道道斑駁的木門，油漆剝落，像豎起來的陳年棺材板兒，僵直挺硬。

“嘭”“刷拉——”一定是又踢到了那雙戰(zhàn)靴。

寂靜中，我仿佛聽到了昨天這樓道中，人們不停走來走去、“噼里啪啦”上下樓的腳步聲，“吱嘎乒乓”的關(guān)門開門。嗡嗡亂響的背景中，手機(jī)這邊的打情罵俏聲、電影的飆車聲、吹牛的喊叫聲、淋浴的流水聲、歡快的唱歌聲，和不時(shí)轟然爆發(fā)的一陣陣開懷大笑……

那時(shí)候所有的燈也是好的，直到半夜，走廊的燈、屋里的燈、洗漱間的燈、燈火通明，仿佛陽光明媚的白天。每天急匆匆走回來，甩下衣服，讓流水輕按手臂帶走路上的熱，我把鮮紅的西紅柿和金黃的白蘭瓜切成一塊一塊，碼放在桌上，等加班的室友回來，然后自己剝了一個(gè)鮮嫩的橙子，一口咬下去，舌頭變成小海豹噗通的跳進(jìn)清爽的海水暢游其中。

在黑暗中解了個(gè)手，我又搖晃回屋里，伴著一聲嘆息窩進(jìn)椅子里，桌邊只剩一只皮膚褶皺的柿子，努力伸手抓過來，剛想咬一口，底部一塊蒼老的霉斑瞪著它慘淡的綠眼睛嘲弄著我，就這樣瞪著它幾秒鐘，一股無名怒火直沖眉心，我喘著粗氣一把掀翻椅子用盡全身力氣把那柿子甩在墻上，它炸裂的紅漿一條條向下蜿蜒曲折的流淌著，白墻變成了鏡子，映出了我此刻臉頰的淚水。

五 惡化

噗通！像挨了一記窩心炮，我從床上彈起來，猛吸一口氣。

緊接著，一陣劈開天地的驚雷響起。那雷連同隆隆的回聲，像一波海浪沖刷了身體，壓緊了心房。

黑暗中，我深吸了兩口氣，躺下正要朦朧入睡，又一聲雷炸開了，再次猛的抓緊了心臟，讓我在透不過氣中驚醒，好像如果不掙扎著馬上提起精神，就要永遠(yuǎn)被這窒息帶走。不一會兒，昏睡的朦朧、被驚醒、倒頭睡去、再被驚醒，和這間歇的雷聲協(xié)調(diào)起來，像漲潮的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襲來，沖刷胸腔、頭腔，我的身軀像無力的沙灘被蠶食著，在這一浪強(qiáng)過一浪的沖擊中，一層層的淪陷進(jìn)海水的陰影中。

大雨壓下來了，我沒法阻止心臟變成黑洞的內(nèi)核，不斷吸引著神秘的霧氣圍著它一層層積壓著，閉上眼，周身一片混沌，我身處一粒種子中，這種子浸了水不斷脹大。我深吸一口氣，挺過一個(gè)浪頭，跳上窗臺，拉開窗子，暴雨橫貫身軀。

那清晰的節(jié)奏在耳邊奏響了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反復(fù)重現(xiàn)的主旋律。每一聲雷都狠狠的勒緊胸口。每一聲雷響起，身體的一部分就消失了，小臂，然后是整條胳膊。眼前出現(xiàn)了一連串小青蛇，從右往左急急的游動著，每條蛇都大張著口追趕前面一條一樣的蛇，而且每條蛇都已經(jīng)把前面的蛇吞掉了一大半。面前下午的綠色的美景圖畫，此時(shí)中間出現(xiàn)了一個(gè)細(xì)小的黑孔洞，向周邊蠶食，一點(diǎn)、兩點(diǎn)、三點(diǎn)……越來越多，密密麻麻，連成了片。最終變成一個(gè)深不見底黑不見色的大窟窿，邊緣粗糙而扎手。

那大窟窿里刺出扎眼的白光，照亮了瓶底的白漬、還有大口吃屎的“清道夫”、突然睜開驚乍的眼睛、摳出結(jié)痂浸染的暗紅、拔光頭發(fā)撕皮之痛、扒掉皮肉白骨裸露、樹根白卵蛆蟲涌動、飛蛾蟲尸飛出耳朵、腸氣梗阻炸裂污穢、腦漿迸裂膿水飛濺、刺破心臟血崩如注……

突然，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真是美麗呀！”我抬起頭，臉上無比虔誠，張開雙臂，一躍而出。

六 尾聲

一只燕子在暴雨中盤旋鳴叫，披著閃電紫色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