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哎呀，把個女人硬生生地長出了男人的強(qiáng)壯，粗胳膊粗腿的，四十幾歲的人了，身體倒是很結(jié)實(shí)，就像黑土地上的土豆，沾著泥帶著土的那種。
不過她長得還算漂亮，結(jié)實(shí)雖結(jié)實(shí)，卻不肥胖，只有那么一點(diǎn)微胖。
她強(qiáng)壯的身體也許來自于她總是做著體力的勞動。
她背著個黑色的背包，手里還拎著個紅皮的貌似裝洗衣液的袋子。
她站在站臺上，背上的大背包把她的兩個臂膀勒出了兩條平行的軌道。她的頭向前傾著，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即將駛來的列車。
頭不住地朝著火車開來的方向張望，南方的春天時而火熱，像是在炎熱的夏天里一樣，灼熱而又焦躁。
時而又像此時的風(fēng)，清冷又夾著寒氣。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四季不停地輪翻上演著。
那件新買的對于她來說非常昂貴的淡綠色的外套，在等待火車到來的空隙里，也被料峭的春風(fēng)蠱惑，變成了一路貨色，她強(qiáng)壯的身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可是她很享受這種在等待中的凄冷，她知道火車一開過來，這種在等待中的畫面就會無法糾正的變成回憶。
時間過去了，就不會回來，而且這樣的時刻對于她來說，就像晨星那樣稀少而又閃亮。
火車終于氣勢恢宏地竄了出來，像一條兇猛的蟒蛇，帶著一股殺氣，對，是殺氣。
然后又安靜的蜷縮下來，她望了望站臺高舉起的閃著紅色電光的牌子，這座城市的名字在她的視線里模糊了。
2
上車的人都忙著找鋪位放包裹。米蘭上車后，像邢偵人員排查罪犯一樣找到了自己的那個與火車頂部離得最近的上鋪。雪白的行李和枕頭像軍人疊的那樣工工整整，一絲不亂。
她把身上背的包裹卸了下來，扔到鋪位上，然后爬著那個小梯子弓著身子上了鋪。
這上鋪對于她來說有個天大的好處，可以輕而易舉地把身上的雙肩包放到與臥鋪平行的行李架上。
放完了背包，米蘭脫下了那件昂貴的外套，掛在了臥鋪的衣鉤上，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是一種多么優(yōu)越的享受啊！臥鋪也許很逼仄，只有躺著才符合此時的處境。
她躺在雪白的枕頭上，扯亂了那個工整的雪白的被子蓋在身上，就像一只流浪貓終于躲過了因偷吃一條魚而遭到的追趕。
車箱晃悠了幾下，她知道火車就要開走了，她翻過身子，視線正好對著車窗外向后退卻的景物，一小塊一小塊不規(guī)則的稻田長出了鮮嫩翠綠的苗。在眼前只是一瞬一瞬的停留，她卻像心里喝了蜜一樣。知名的不知名的花樹極力想挽留火車的腳步，都被無情地拋到身后。
米蘭本想只看窗外的風(fēng)景，大腦卻不能夠給此刻的她這種安靜又單純的想法?？倳鞯乇某鲆欢味蚊滋m想拼命忘記的也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的情景。
3
他的手機(jī)在那個從舊貨市場買來的電視上一直在響著，米蘭拿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打過來的號碼，怎么竟然會是兩個阿拉伯?dāng)?shù)字呢，手機(jī)號碼都是十一位數(shù)字啊，心里覺得莫明其妙的，可是卻記住了這兩個數(shù)字，兩個一，這兩個數(shù)字太好記了。
手機(jī)一直在響，米蘭想了想，這可能是騷擾電話吧，想把手機(jī)掛斷，又心生好奇，就接通了，她剛接通，那頭就馬上掛斷了。米蘭想不通咋還有兩個數(shù)字的號碼呢。
米蘭這幾天是有疑慮的，前段時間一個客戶的老婆萬梅來家里玩，她們夫妻兩個正在鬧。來家里玩是想跟米蘭倒倒苦水。
萬梅的老公總是跟前妻藕斷絲連，被她發(fā)現(xiàn)后，打電話罵了這個前妻，兩個人之后一直在用信息對罵。
"嫂子，你看看那個老女人都罵我什么。"
她說著就把手機(jī)里兩個人對罵的內(nèi)容給米蘭看。
米蘭看到她們兩個罵來罵去都是在爭搶一個男人。那個客戶是個十足的渣男，吃喝嫖賭還吸毒。
"我家你大哥最近也不對勁兒，一個137開頭的號碼總給他打電話呢……"
萬梅此時正一遍遍地翻看著她跟情敵之間互罵的惡言惡語，那種失衡的狀態(tài)令米蘭也打開了心扉，隨口說。
這時，那個萬梅突然抬起埋在手機(jī)里那張神傷的臉，帶著某種補(bǔ)償?shù)男睦锼频?，說了聲，"快過來，你看看是不是這個號。"
說完就把她手機(jī)通訊錄里躺著的那個號碼給米蘭看，米蘭伸過脖子仔細(xì)一看，"媽呀，真真的就是那個在米蘭心里已經(jīng)牢記的號碼。"
"這個號碼怎么跑你手機(jī)里了呢？是誰？是男的嗎？"其實(shí)米蘭這時寧肯相信這是個男人的號碼，因?yàn)槿f梅也是做生意的，在外面跑銷售的，她手機(jī)里存男人的號碼是很正常的。
"你不認(rèn)識小板凳嗎？"萬梅不懷好意地沖米蘭笑了笑，仿佛她此時的痛苦已經(jīng)因某種幸災(zāi)樂禍而得到了緩解。她真的把臉上的愁云都驅(qū)散了，一臉的燦爛。
這回該輪到米蘭把愁云聚在那張總是熱情萬分的臉上。她感覺一下子又掉進(jìn)了深淵里，心不落停地跳著。
很不自然的說了句:"她經(jīng)常來我家里啊，怎么會是她！咱們兩家離得這么近，她又是你們廠里的工人，一天怎么會打那么多電話呢。"
"我都去移動公司調(diào)出了這個號碼的通話記錄，每天都要跟你大哥打十多個電話。"
米蘭說完這話，血?dú)庖还赡X的都涌到頭上來，心劇烈地跳著。她感覺自己是那么輕，輕得像一根鵝身上隨意掉下的羽毛。
"那你用我手機(jī)給她打個電話，罵罵她，一天打十多個電話，能有好事兒嗎？"萬梅很俠義的把她那部幾千元的三星遞過來。
這時米蘭已氣昏了頭腦，萬梅已經(jīng)很暖心的為她撥出了小板凳的電話。
"誰呀，是老板娘嗎？"米蘭模模糊糊地聽見那頭的小板凳問了句。
"我是米蘭，你認(rèn)識我吧，你頭發(fā)都白了，還老牛吃嫩草呢，你一天打十多個電話干啥？你有啥事兒不能當(dāng)面說。"
米蘭氣得心都快蹦到了嗓子眼兒。那頭的電話只說了句，"問你老公去！"
米蘭把手機(jī)還給萬梅后，萬梅眉開眼笑地走了。
到了凌晨兩點(diǎn)多，米蘭那個老公才悻悻的回來，之前他不顧米蘭一遍遍地?fù)艽蛩碾娫?，每次都是無情地掛斷和關(guān)機(jī)。
米蘭的氣已經(jīng)不可遏制地噴涌出來，就像殺年豬時噴出的豬血。
就迫不及待地問:"你跟小板凳每天都打十多個電話，你們什么關(guān)系？我說她一來看你的眼神咋就不對勁兒呢，你是不是拿我當(dāng)空氣呢？"
"就打了，能咋地？愿意打多少個就打多少個，一天打一百個電話你也管不著。"米蘭的老公惡狠狠地說完就進(jìn)浴室去洗澡。
這時的米蘭已經(jīng)氣瘋了，就追到浴室里打了那個男人幾下，正在洗澡的那個男人隨后一把扯過米蘭的頭發(fā)，使勁兒地往浴室冰冷的磁磚上撞。
然后用洪荒之力扇著米蘭的耳光。不一會兒米蘭就癱軟了下去，可能是鼻子里的血吧，在浴室的地下綻出一大片的鮮紅。
那個男人踢了她幾下，看米蘭還沒有醒過來。就罵了句:"死你媽了個?的。"
不知什么時候，米蘭醒了過來，兒子在她的身邊哭著呢。
4
米蘭在這場戰(zhàn)爭中像個勇士一樣，倒下了又像僵尸似的借個魂兒又起來了。都說愛情中的人都是傻瓜，而遭受背叛的人更像是白癡。
她有時又會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她，連小板凳這樣的女人都可以成為情敵，她感覺自己身上所有的驕傲，就像老家年久失修的土坯房紛紛掉落下來的土一樣。整個人都搖搖欲墜，傾刻就可能瓦解。
不管這場戰(zhàn)爭進(jìn)行得多么激烈。小板凳都是波瀾不驚，在又一次的戰(zhàn)爭中，當(dāng)米蘭搶下他老公的手機(jī)時，一條信息彈了出來:"你太太說話就像打架似的，一點(diǎn)兒也沒女人味兒……"
米蘭強(qiáng)壓住內(nèi)心的憤怒，直接發(fā)了一條信息:"我想你了！"那邊隨后跟過來一條信息，"我也想你了！"
米蘭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直接拿著她老公的手機(jī)就去了小板凳做工的萬梅家。
萬梅的婆婆正在廠房二樓的陽臺上向下張望，看到米蘭氣勢洶洶的樣子，就下了樓。
氣頭上的米蘭已失去了已往的矜持和禮貌，也沒有同萬梅的婆婆打招呼，就直接問了句:"小板凳住在哪里？"她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顫抖著，就感覺地球好像失去了引力。
她順著萬梅婆婆手指的方向，進(jìn)入了小板凳的宿舍，只見小板凳正拿著手機(jī)靠著床邊擺弄，米蘭長驅(qū)直入地問了句:"你閑地，你想誰？你一天打十多個電話干啥？"
"走，上你家問你老公去！"小板凳說完理直氣壯地往出走，米蘭跟在后面，萬梅家二樓紛紛有頭探出來。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到了米蘭家，小板凳一進(jìn)屋就靠在門口的墻上，米蘭的老公坐在挨著這面墻不遠(yuǎn)的床上。
小板凳依然含情脈脈地像從前一樣看著米蘭的老公，這更惹惱了米蘭，"你想誰了？你個老改犯，你連毒都敢販，啥事兒干不出來。"
"你找不到男人了，你想跟他過，你就光明正大地過，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
"是你自己沒本事，我就氣死你！我就想他了，咋地？"小板凳譏誚地向一邊歪著頭，向米蘭挑釁地笑著。
米蘭終于開始崩潰了，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扇小板凳的那兩個耳光，這時萬梅和她的老公都趕來，像觀看一場精彩的猴戲。
米蘭的老公這時在床邊坐著，只說了句:"你們倆個一人給我一刀吧！"就走了，去了前面那家小飯館打牌去了。
5
當(dāng)米蘭發(fā)現(xiàn)這兩個數(shù)字的電話號碼有些可疑時，就去移動公司調(diào)出了他老公的通話記錄，發(fā)現(xiàn)這兩個數(shù)字的電話號碼每天出現(xiàn)的次數(shù)竟達(dá)十幾次到二十次。
她去問移動通信的工作人員，人家告訴米蘭，這是家庭號套餐。一查，米蘭的老公家庭號是10，小板凳的是11。
米蘭終于明白，那個男人不值得自己拼盡所有的力氣去爭取。
米蘭走的那天清晨，十歲的兒子從睡夢中剛剛醒來，知道媽媽要離開他，就穿著一條三角褲衩跑出來拽著米蘭不肯松手，什么也不說。
在持久的家庭大戰(zhàn)中，孩子學(xué)會了沉默寡言，他不知道該說什么，面對瘋狂的父母，他像一只受傷的小鹿，膽戰(zhàn)心驚地舔著傷口。
米蘭的眼淚不可遏制地滾落，她舍不得兒子，做了母親，才知道母子真的是連著心的，可是不走怎么辦呢。把兒子帶走，孩子跟著自己流浪嗎？兒子正在讀書呢。能荒廢孩子的學(xué)業(yè)嗎？
"你好好上學(xué)，媽回來看你！"米蘭的心滴著血，她對生活感覺到絕望，就像掉進(jìn)一個巨大的黑洞里，怎么爬也爬不出來。
火車站里的人熙熙攘攘的，米蘭在火車站里茫然地張望著，就像從原始森林里跑出來的野人，不知所措地對每一個人產(chǎn)生贊美。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有去處和歸途，只有她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找不到方向。
在火車站冰涼的候車椅子上捱了一天一夜后，決定去遠(yuǎn)在四川的閨蜜燕子那里。
米蘭剛到燕子那里，還沒等她說出自己在婚姻上遭遇的背叛呢，燕子就紅著兩只大大的眼睛，而且那兩只眼睛都滾著大顆大顆的淚珠。
"蘭姐，真是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啊，你咋知道了呢？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來看我。"
"出了什么事？"米蘭詫異地問。
"萬友出軌了，還要跟我離婚呢。"燕子說這話時，還是笑著的，只不過眼淚還是汩汩地往出冒，像泛濫的河水一樣。
"怎么會呢？你這么漂亮，你們倆個可是從十六七歲就在一起的，自由戀愛的，怎么會呢？我不信萬友會背叛你！"米蘭很是驚訝。
燕子就是這樣的，平時很喜歡笑，哭的時候也會笑著哭。
"真的，我家舅舅都看到他騎著摩托車帶著那女的兜風(fēng)了，還給人家買了個玉佩呢，沒等送給那女的，就被我發(fā)現(xiàn)了。"
米蘭遞給燕子一張面巾紙，燕子一邊擦一邊又接著說:"我找了那個女的老公，她老公說萬友跟他是好朋友，什么事都沒有。"
"你看看我從移動公司打印回來的通話記錄。"燕子說著就從抽屜里抽出那個長有幾米的白色條子。
在燕子從抽屜里慌亂而又無助地往出抽那條像長龍一樣，總也抽不完的白條時，米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說要跟我離婚呢，媽的，他戶口都是我家給落下的，什么都沒有，我爸媽幫著我們又買了房子。"
"孩子都八歲了，我都沒在外面找男的，就我這樣的，找個有錢的男人是輕而易舉的事，他竟然敢背叛我，出軌了還要離婚，這口氣我咽不下。"
"萬友那么老實(shí)，什么都聽你的，怎么會呢？"米蘭不知道該怎樣安慰燕子。
"你們倆個平時夫妻生活怎么樣？"米蘭以事外人的口吻問道。
"一年也沒幾次，說有次他開車一個朋友帶個小姐，在車上干那事兒，他那東西憋壞了。"
"你帶他檢查一下，要是真有病的話，就不可能出軌的，要是沒病的話，還是有可能的。"
"蘭姐，你看看這一天打多少個電話？有啥說的，跟我咋沒話說呢。"燕子說完又把那卷在一起的通話記錄展開了。
"也沒準(zhǔn)啊，興許是工作需要呢，畢竟兩個人是同事?。?
燕子的爸爸是給氣象局放那個大氣球的，通過那個大氣球就可以預(yù)報這個地方的天氣。
米蘭沒來燕子這里時，燕子一家還有她的爸媽都住在氣象局這間陰暗潮濕的平房里。
屋子用一塊布簾隔開，放了兩張床，里面靠著墻的那張床是燕子和萬友住，外面這張床是燕子的爸媽的。
這天燕子正好休假，帶著米蘭來到氣象局的這個家里，之所以經(jīng)常住在氣象局，燕子說可以省出水電費(fèi)，公家的水和電不用白不用。
一條臟褲子懶洋洋地躺在水池里，看樣子已經(jīng)泡了很久。燕子拿起刷子，往褲子上放了些洗衣粉，嚓嚓地刷了起來，一邊刷一邊氣鼓鼓地罵道:"沒用地，一點(diǎn)收拾也沒有，這褲子還沒洗呢，就等著我給他洗……"
燕子把褲子洗完晾上后，萬友也下班回來了，他上的是晚班，一進(jìn)屋就要進(jìn)里邊的那個屋子睡覺，被燕子一把就抓了過來罵了一遍。
米蘭勸了勸，也沒勸聽就出屋子了，只聽從里屋傳出陣陣的像是皮帶落在身上的噼里啪啦的聲音。
燕子不住地罵著，抽打著。萬友卻像斷了氣似的沒有一點(diǎn)聲息。
在從氣象局走出來時，米蘭沖燕子說:"燕子，這可是你不對，怎么能說打就打呢？還用皮帶抽！"
"氣都?xì)馑牢伊?，不打他打誰去！"燕子臉上精致的妝容越發(fā)的神采飛揚(yáng)。
"是不是經(jīng)常打人家??？"米蘭和燕子在爬一個上崗時，米蘭氣喘吁吁地問。
"生氣了就打他，他從來都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他什么都沒有，我一分錢都沒要就嫁給了他。"
兩個人吃力地爬上了那道崗，上崗的兩邊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用木頭和樹枝圍起的菜地，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幾個蹣跚學(xué)步的孩子拿著竹竿追趕著蝴蝶，身后跟著的大人像老鷂子抓小雞似的跟在孩子的身后。
米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燕子啊，可不能動不動就打男人，你這么強(qiáng)勢，他在家找不到溫暖，真要是出軌了，你真拉不回來了。"
"他還能跑出我的手掌心兒。"燕子這會兒看起來還挺得意地說。
米蘭什么也沒說。也不知該說什么好，自己的婚姻都一地雞毛。
"蘭姐，萬友一天就開開車，家里什么事兒也不管。買房的時候還欠著親戚的錢呢，現(xiàn)在每個月還要還房貸。昨天我姑姑還找我要錢呢。跟你說實(shí)話，我手里就這兩百塊錢。"
燕子說著拉來自己的錢包，里面單薄的只剩下兩張百元大鈔。
"我這里有六千塊錢，拿去花吧。"米蘭從錢包里拿出一沓錢來。
"蘭姐，怎么好意思呢。"燕子眼神里流露出復(fù)雜的感情。
"沒什么的，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兩個人從氣象局走到燕子家的樓上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時間，穿著高跟鞋的米蘭腳都走得生疼。
6
"媽媽，你回來吧！爸爸總也不在家，沒有人做飯給我吃。你再不回來，我就去找你了，我不讀書了！"
在兒子一遍遍的電話轟炸下，米蘭的心又動搖了，心想，"就算那個家是監(jiān)獄，為了兒子也要去蹲。"
米蘭回來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沒有改變，家里又多出了幾個新枕頭（小板凳會做縫紉）
她的老公經(jīng)常去萬梅的廠里去打牌，跟小板凳打得火熱。米蘭像一位偵察兵一樣，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把槍瞄準(zhǔn)了那兩個敵人。
在又一次被打倒在地之后，米蘭問她的兒子。
"兒子，媽想帶著你搬出去住，不離開這座城市，不影響你上學(xué)，可以嗎？"
"媽媽，可以的，我跟你走。他會打死你的！"
米蘭帶著她的兒子大街小巷地尋找著能夠棲身的地方，夕陽已經(jīng)西下了，晚霞染紅了半邊的天空。她們還沒有找到可以租住的地方。
突然，兒子說了句，"媽媽，那個飯館要轉(zhuǎn)讓。"米蘭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一個小飯館的玻璃門上白底黑字寫著"轉(zhuǎn)讓"兩個大字。
兩個人進(jìn)去后，問了句，"這個店兒是轉(zhuǎn)讓嗎？"
"是啊，你們要轉(zhuǎn)嗎？"一位很富態(tài)的女人趕緊過來搭訕。
"店兒里有住的地方嗎？"
"有??！"那個女人把米蘭領(lǐng)進(jìn)被木板隔開的一個雜亂的小房間。
米蘭的心里一陣竊喜，還可以用飯館賺錢，還可以棲身，真是兩全其美的事兒。
開業(yè)那天，米蘭也買了一掛鞭炮，可是那雨下得跟瓢潑似的，一掛鞭炮說什么也點(diǎn)不燃。雨停下來的時候，修自行車那家的老頭幫忙點(diǎn)燃的。
忙碌的生活是治愈痛苦的良藥，米蘭漸漸的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兒子放學(xué)一回來就幫忙，端盤子，算賬，刷碗，十二歲的兒子成了一個地道的小跑堂的。
米蘭的老公時而過來給買個豬頭什么的（店兒里賣豬頭肉），有時還會幫著搬過幾桶食用油。
每次來，兒子都很開心，圍著他的爸爸轉(zhuǎn)。米蘭很少給他臉色看，心里的恨已經(jīng)扎下了根。
過了兩年，兒子上初二了，成績一直很好，只是英語有點(diǎn)差，米蘭給他報了學(xué)英語的補(bǔ)習(xí)班。
那天晚上，兒子從補(bǔ)習(xí)班回來后，莫明其妙地說:"媽媽我們搬回爸爸那里去住吧。"
"誰給你灌迷魂湯了是怎么的？"米蘭納悶地問。
"你就說回不回去吧？"兒子一本正經(jīng)地問。
"不回去怎么樣！"米蘭斬釘截鐵地回復(fù)道。
"這可是你說的啊，你不回去是吧，我走，我流浪去！"兒子說完就跑進(jìn)夜色中。
米蘭連罵帶吵地跟在后面，卻沒跟住。在夜色的掩護(hù)下，兒子不一會兒就跑得沒影兒了。
米蘭東找找，西找找，找了很久都沒有兒子的影子，她喊著兒子的名字，陣陣的夜風(fēng)和深深的失落裹挾著她，她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兒子要真跑丟了怎么辦？還要活下去嗎，兒子就是自己的全部啊。"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復(fù)這幾句話。
月光冷靜地灑在路旁的一棵棵虬枝旁逸的香樟樹上，投下整棵樹的影子，米蘭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像一位帶著鐐銬的苦役犯?？傄矓[脫不了身上的那塊印記。
米蘭看著自己的影子發(fā)著呆，突然，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影子投射到的那輛大卡車的輪子底下，有團(tuán)東西在動。
于是就蹲下身去，"趕緊給我出來！"米蘭說話時聲音都變了味兒。
兒子帶著一身的草末和灰塵從里邊鉆了出來。
"你這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那貨車什么時候開走嗎？貨車開走的時候就是你沒命的時候。"
兒子看見媽媽哭得那么傷心，就跟著米蘭回到了飯館里。米蘭什么也沒說。兒子也什么都沒說。
米蘭以為兒子差不多會把這件事兒忘得干干凈凈的時候。那年的冬天南方下了一場出奇大的雪，飯館的門都打不開了，被迫停了一天業(yè)，學(xué)校還是照常上課。
米蘭正在屋里繡著十字繡，兒子放學(xué)回來了，身上落了厚厚一層的雪。米蘭撂下手里的十字繡，拿著笤帚給兒子打掃身上的雪，誰知兒子卻撲通一下給米蘭跪下了，米蘭嚇了一跳。"這該子這是作啥呢？"
兒子隨后不停地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亟o米蘭磕著頭。磕得水泥屋地都震動起來。
米蘭使勁地拉扯著兒子站起來，兒子就像沒聽見似的，"你起不起來，你這混蛋的孩子，是不是要?dú)馑缷專?
"你要是不答應(yīng)回去跟我爸過，我就不起來！"兒子像驢一樣倔強(qiáng)地說。
"你磕吧，你磕死了我也不回去，你那該死的爸，我把他千刀萬剮都不解我心頭之恨。"米蘭咬牙切齒地指著兒子說。
兒子這頭犟驢也不示弱，真的就一直磕下去，把腦門都磕出血來。
米蘭心疼地把兒子扶了起來，淚如雨下，說了句，"媽聽你的"
米蘭的老公開著小三輪兒把米蘭和兒子又拉了回去，飯館又轉(zhuǎn)讓了出去。
7
小板凳就像鬼魂一樣纏在米蘭的身上，米蘭又回到了暗無天日的生活里，她感覺自己也快成了鬼魂，沒有白天，沒有陽光，她幾乎忘記了還有天空的存在。
米蘭知道，那兩個人沒有因?yàn)槊滋m的回來而有任何收斂。索性為了孩子就睜一眼閉一眼吧。
那天，米蘭的老公一進(jìn)屋，就說了句:"小板凳死了！"
這時候飯桌已擺好了，她老公一邊說一邊吃著飯。
"咋能說死就死了呢，"米蘭心里將信將疑，就隨口問了句。
"真死了，昨天說頭疼就昏迷了，到了醫(yī)院，人就死了。"
米蘭的心情不知道怎么形容，死者為大，人都死了，還能說什么呢。
"你沒去看看啊，生前跟你那么好！"米蘭說出的這句話是打心眼里說出來的。
"我那么忙，哪有時間去看她！"米蘭的老公一邊吃飯一邊說。
萬梅家給賠償了十幾萬呢，算死在她們的廠子里。
米蘭在以后的時光里，感覺到生活里又有了陽光和空氣，樹是那么綠，鳥兒的歌聲是多么的清脆。
一個晚上，米蘭的老公把手機(jī)遞過來，"給我充上電。"這時米蘭正在插著充電器的插座旁。
米蘭拿過老公的手機(jī)，連上了充電器，一條信息卻蹦了出來:"你怎么還不過來，我在老地方等你呢，302號房。"
米蘭已經(jīng)好久都不查看他老公的手機(jī)了，"天啊！紅唇不就是燕子嗎？她來這里怎么沒跟我說。"
米蘭感到天旋地轉(zhuǎn)，她聽到自己的心撕裂的聲音。所有一切都在她的世界里坍塌。
8
米蘭的思緒又被拽回到了眼前，她發(fā)現(xiàn)所有的綠色和綺麗的花朵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田野，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楊樹。
樹干上那一雙雙深情的眼睛仿佛在注視著她，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心動。天空高得離奇，藍(lán)得像深深的大海。
黑土地上的綠還在蠢蠢欲動，馬上就要噴薄欲出。
馬上就要見到八十歲的老父親了，米蘭激動得不能自己，許多年都不曾流淚的她，淚水不住的往下流。
在站在黑土地上的那一瞬，她感到呼吸是那么順暢，白云美得像一片片白色的玉蘭花瓣兒，她終于忘記了本該忘記的一切。
手機(jī)響了起來，是兒子發(fā)來了微信:"媽媽，到姥家了嗎？早點(diǎn)回來！"
"嗯，媽過一段時間再回去，你也結(jié)婚生子了，不用媽惦記了，你姥爺年紀(jì)大了，媽要多陪陪他。"
米蘭隨后又發(fā)了一條微信給兒子:"我昨晚上想起你那死鬼爸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