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云東游，過扶搖之枝，適蒙囂塵，淤閼所止，咸與泥沙俱下，天遂雨，續(xù)百萬載,枝有勾萌出，漸大，倏而芽，倏而葉，碩大芳馥，累累滿枝。風(fēng)過中葉，先圣之種降焉，泯然澄靜，身皆云影，飛相往來，無邊無礙，緩急自如，謂之天人。厥有四方之鼓，天人擊之，沙石雨之，轟然如注，墜者成陸，不墜者懸星，天地并況，毓云夢之澤。澤之既成，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風(fēng)雨悉至，四時并見，生靈萬物，皆出其中。春日至，人獸俱往矣，祀天地於南郊，樂舞既就，山川得禮，諸神歸位，云夢開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歌者·端云舊談·搜神遺篇》
“還認(rèn)得我嗎？”
自我有記憶時起，總有這樣一個聲音問我。
或是風(fēng)，或是水，或是山林，或是大地。
一遍復(fù)一遍，摩肩繼踵，問個不停。
那是一個起風(fēng)的午后，在一處高木參天的密林之中。
姑娘彎著腰，于我面前種下了一株翠綠的樹苗。
風(fēng)兒從遠處吹來，嫩苗的莖葉便隨之搖擺，姑娘蹦跳著圍在它的四周，絮絮叨叨地對著它說著話，爽朗的笑聲回蕩在林間各處。
姑娘當(dāng)時所言何物，而今早已記不清切，只依稀記得，那確是一張開心的臉。
天空是一片海，風(fēng)兒吹過，將浪花吹成了云朵，月亮是天上的島，隨潮汐漲落圓缺。
姑娘蹲在岸邊，興奮地看著自己的樹苗越長越高，穿過天空，一直伸到自己面前。
滿是泥垢的雙手在衣角隨意抹了抹，她就迫不及待地撫摸起枝尖的新芽，卻絲毫未曾察覺，先前所沾染的褐色泥沙正一粒粒從自己的手心滑落。
一片云朵恰好飄過，方才停上初生的枝頭，就被落下的泥沙轉(zhuǎn)瞬包裹成大地。
樹枝伸進云朵里，變成了大地的裂紋。
大地之上，住著人間。
滿月光，小軒窗，千家萬戶，燭燈初亮。
新生的大地上，人間的煙火一盞盞飛上了天，越飄越遠，彌散成漫天的光點。
姑娘拉起我的手，悄悄跳上水邊橫著的野船。
她與我在船頭坐下，未曾開口，只是側(cè)過頭，輕輕依偎在我的肩。光點互相追趕著，一顆兩顆，在她眼里連成了長長的銀河。
在它們飛過月亮之時，我的肩上陡然一空，姑娘不見了，面前的月亮忽而眨了眨眼。
“它們每一顆，都是塵世的種子，”月亮的聲音沙啞溫柔，“而你啊，是我懷里的一顆星?！?/p>
迢迢遞遞東南天，蒼穹紙破云漢缺，
漏泄銀光千萬里，耿耿耀我柴門前。
寂對河山本安臥，驚夢卻聞叩窗聲，
誰人夜半要相見，長罷一聲短一聲。
推牖開軒風(fēng)滿懷，輕敲掃掠青苔院，
原是長風(fēng)入人世，今爾恰過老山尖。
拂耳盡是戚戚語，哀轉(zhuǎn)婉至久不絕，
抬首忽見清明眼，皓然懸垂在高天。
天上飽食人無饑，酒酣宮暖正好眠，
冬有百花夏有雪，雪積草白花不謝，
仙子郎君多無數(shù)，劍眉柳目芙蓉面，
壽數(shù)百歲無窮盡，不見人間久離別。
墨云半遮烏眉聚，涯山一望如啼眼，
天上皆是好團圓，何故癡眸向人間。
水天空闊，群山綿延。
一條大河自東向西,穿過無人煙的荒野。
山是山的影，水是水的椏。
遼闊無際的河水里，星辰盈落，好像花朵一樣盛開。
我跟緊蹚水的人，一同跋涉在星光之中。
水越走越深，一腳踩下，水花四濺，泛滾起一層層河底的沙礫。
星河的彼岸已近在咫尺，人們正要大松一口氣，不遠處忽而傳來一聲劇烈的轟鳴，轉(zhuǎn)瞬之后，渾濁的巨浪從上游奔涌而下，徑直沖向正在泅水的人們。泥沙纏身，植草遍體，受驚的人們大叫著四處逃散，跑得慢的都被埋入河底，變成了高低不一的山巒。
一片狼藉之中，我也慌不擇路，拼命向前奔逃。就這樣不停歇地跑著，直到被一雙手溫柔地攬進懷中。
我抬起頭，就看見了一只眼。
她靜靜地看著我，那一刻，眼中似有著訴不盡的離愁別緒。
我看見她眼角滴落的光，而后闕陵開始下起了雨。
在那場瓢潑的大雨里，緩緩出現(xiàn)了兩個踽踽而行的身影。
稍高的男孩正牽著一個嬌小的女孩走在星子間，女孩明眸善睞，左顧右盼，不經(jīng)意的一瞥，就亮過了漫天的星河。
“他們都已去了闕陵？”
“是啊，今早動的身。”
“作庥哥哥，你說闕陵為什么會出現(xiàn)呢？”
“大概是因為現(xiàn)實太過無聊吧?！?/p>
雨勢不止，云氣升騰，隱去了二人身影，只有腳步聲愈行愈遠，終消失不見。
闕陵的第一場雨，下了兩百萬年。
在那之后，
太陽升起，草木旺盛。
萬物蘇醒，一切尚未發(fā)生。
云的外邊是天，天上有個白云間。
從前的人兒都住在那里。
先民們薪盡火傳，世代前行在不見盡頭的大河中，濺起的云朵潑在天上，干涸成漬，留下了深淺起伏的峰谷。
山勢平緩，谷地甚多，漫長的星河從中蜿蜒而過。千萬年前的某個日暮時分，蹚水的人們行至此地，西南的群山上忽而開出了鮮紅的花朵，花朵灼烈熾熱，漫山遍野，頃刻便將西天染得通紅。
日頭漸矮，天冷水寒，人們紛紛哆嗦著鉆出大河，邊裹緊潮濕的衣衫，邊循著火光奔向不遠的群山。
攀爬上幾塊云朵堆疊的山巖，又穿行過幾片雨露凝結(jié)的林樹，先民們歡叫著蜷縮進干暖的花海里，脫下的衣物丟棄一地，被花上的火一烤，轉(zhuǎn)瞬就升騰起氤氳的水氣。水氣自山間各處繚繞彌散，峰巒的輪廓漸漸模糊，天色也隨之暗淡。而后太陽落下，花朵凋謝，漆黑的天地中，人們享受著云朵里殘存的余溫，彼此相擁著沉沉睡去。
一夜無話，醒時太陽早已高懸在天。人們聚在一處商討許久，年輕人決定繼續(xù)前行，年長的人便留在此地。消息傳開，更多的人拖家?guī)Э凇⒑襞笠?，三五成群地逐水搬來這里。
而后山里炊煙裊裊，飄飛散遠，又變成了更多的山巒。
山里的人閑來無事，總望著人間。
白日里，陽光普照大地，人間屋舍林立，車馬駢闐，新奇的物事林立其間，件件機巧別致，自高而觀瞧得猶是真切，惹得人們一陣艷羨。
日落之后，萬籟俱寂，光線昏暗，人間的物事都變得朦朧，人們抬起頭，就能看見她的眼。
皎潔明澈，高高懸在西南的天際，自闕陵誕生伊始，就從未離開過那里。
她閉上眼時,人間全都消失不見，她睜開眼，人間便從新月走到了滿月。
她靜靜坐在那里，千萬年來一動未動，任憑泥沙在身上越積越厚，漸漸長出潮濕的青苔。
山里的霧氣迎面襲來，遇冷盡數(shù)化作了水，渾濁的細水從干枯的發(fā)絲間汩汩流過，積淤的泥沙緩緩滑下遮住了她的臉，腥羶沉濁，污穢滿面，她的容貌早已湮滅其中，卻獨留下一只銀色的眼。
月白溫潤，光芒濃郁，自高天傾瀉而下，將世間萬物盡數(shù)籠罩在內(nèi)，數(shù)萬年的光陰里，人們都已習(xí)慣了她的存在。
直到那一天，人們辛勞整日，各歸其室，方才睡下不久。
風(fēng)忽而焦急地敲開人們的窗，說再也尋不到她。
人們紛紛踉蹌著從屋內(nèi)跑出，天地喑暗，伸手不見五指，果然全沒了她的身影。
風(fēng)兒鉆進人們的耳朵里，那一刻，所有人都聽見了她最后的話。
“他的一生太長，我們都是過客?！?/p>
故事講到這里，我忽然從夢中驚醒。
“我見過她的?！?/p>
“她是誰？”
白云何出入？九龍在上素蜺吐。
中有五彩煙濤大澤地，百色繚繞飛云浦。
胡為乎此好顏色，而通之於云谷？
在春之華，秋之葉，冬之雪，夏之木。
四時之風(fēng)復(fù)來吹，山河皆摶沙，散之遍處處。
滄溟萬里一長嘯，彩沙亂飛如米粟，
扶搖直上九霄中，共雨同風(fēng)并入谷，
谷深時有波，厥有仙子中安臥，
云雨塑成婀娜身，沉夢不知朝與暮。
瓠犀輕啟吸天風(fēng)，丹沙簇簌咸池滿，爾時身與流彩俱沉浮，
故青蛾在眉，玉絮在眼，虹霓在發(fā)，璀粲在服。
春來已潛寐，秋去人方寤。
步出星子梯，作別明月府。
仙子相逐彩云去，降其沙乎凝雨路,
泊如四海轉(zhuǎn)蓬身，行邁飄飖千里足，
從風(fēng)，動衣，鳴篪，交鼓，
江山白雪地，一任瓊妃舞。
旋步來，歷無草，清影去，芳華生。
羅衣?lián)P沙散，紛繁春風(fēng)天，
吹度幾萬里，降于山海間。
流彩翻飛兮復(fù)來下，沾染萬靈兮俱生顏,
纖足步羅襪，席卷玉塵去，
翩翩縈舞袖，收罷人間雪。
婉彼佳人兮向何處？
一去南巢千里遠，孑孑獨立萬山前，
天地身后自更替，仙子容貌無改遷。
唯有一身斑斕骨，換作玲瓏冰雪顏。
拆鳳髻，斜曳裾，脫綺襦，委珠鈿，
南巢漸近天和暖，冰銷身滅形難全。
更行更遠無己，作云作雨成煙，
千丈峰頭空死處，少年忽游在前。
嬉留語，側(cè)身去，與風(fēng)起，將搖舉。
瓊芳皆墜地，散落無人收，
衣上一片雪，覆白少年頭。
春風(fēng)自北向南，掠過大地。
它自由地穿行過山林曠野，一日千里，云朵河流盡數(shù)被它撇在身后，連鳥雀都追趕不急。
綿長的春風(fēng)里，走來一位姑娘，著一身彩衣，和它一般的腳步輕盈。
我初見她時，冬日尚未盡，白雪積滿山野，四周如凝脂般肅空靜寂，她驀地從天上墜下，掉進我面前的云朵里。
片刻之后，她晃蕩著從云朵中站起，將周身拍了拍，寬大的衣袖一動，春風(fēng)便起了。
綿長的氣息繞過她的腰肢盤旋而上，倏而吹散了高處的云層，姑娘抬起頭，面前忽而一片光亮。
晚照的夕陽溫暖和煦，涌進她的眼眸里，一下黏住了她的目光。
她緩緩伸出手，朝著太陽的方向摸去，五彩的沙粒從袖擺間簌簌掉落，撒在云上，將白色的云朵染成了絢爛的霞。
而后她的腳步動了，如本能般朝著溫暖，追趕起南去的太陽。
日光咫尺，觸卻不及，姑娘著了急，纖足愈走愈快，春風(fēng)便追隨她的身影，一路疾吹南去。
斑斕的沙粒本附了一身，隨著搖曳的軀體剝離脫落，揚散在遼闊的天空里，紛紛鋪滿身后的山川。
沙粒過處，粘紅了花，染碧了木，抹黃的泥土里，抽綠的草芽漫山瘋長，新鮮的色澤緊跟上她的腳步，自北往南依次盛放在山河大地。
姑娘行經(jīng)冰凍的密林雪原，涉履幽暗的淵潭沼地，又攀上無窮無盡的高山，蹚過深不見底的大河，綿綿幾萬里的纖細腳程，她的路蔓延在濕暖的春風(fēng)里，在不墜的夕陽中，在廣袤的世間各處。
我跟著她，時遠時近，看著她身上的彩砂越落越稀，足下的雪卻漸漸粘了一身，從鞋襪衣裙，到手頸眉眼，眼前的姑娘色彩越走越少，身體越走越白，腳步也愈發(fā)沉重，可她自始至終未曾言語，只是望著太陽，并朝它一路奔去。
南下已千里，天氣漸漸和暖，大地也少了積雪。
日光照在她的身上，逐漸變得熾熱，絲絲融化著她冰雪的身軀。
不知疲憊，奔走不息，絳紫的霞光里，姑娘的身體越來越輕，慢慢凌空而起，升騰成天上的云，又被風(fēng)吹散，飄零成細碎的雪。
夕陽終落下，皎色的明月升起，落下的雪花如月光般潔白純凈。
春風(fēng)繼續(xù)南行，而姑娘再也未見。
順凱風(fēng)以從游兮，至南巢而壹息。
不知走了多久，抵達南巢，又是黃昏時分。
這里是闕陵的最南端，與望都隔著幾萬里的山川，霜雪悉不能至，四時春色盎然。
再往南已是數(shù)不盡的窮崖絕壁，片片怕是有萬丈高，下不見趾，上不見峰，阻了所有去路，長風(fēng)在此斷絕，我亦隨風(fēng)降于此地。
南巢并非一座城，而是一片杳無人煙的荒原，自那個有名的履癸開始，這里便成為了放逐者的拘所。
偌大的曠野上，晚陽尚未入地，人們早早掛上了新的月亮。
黑夜險峻，諸惡遍地，千年的爭斗里，人們?yōu)榱松妫乐鴤髡f中曾高懸在半空的那只眼的模樣，在天上做了個月亮。
每日黃昏，圓盤一樣的風(fēng)箏被鋪展在整個平野，數(shù)以萬計的人們聚集在此，一一拉拽起系結(jié)風(fēng)箏的長繩，互相吆喝著朝向西方大步奔去。碩大的圓盤隨之離地而起，越升越高，穿過云層，緩緩飛向遙遠的天際。而后人們將多余的繩索盤起，一道一道扎緊綁死在大地各處，任風(fēng)去來，圓盤便始終飄游在西北的天空。
夜色已至，天河的水自遠而來，逐漸漫上盤面，潮汐漲落有時，月亮圓缺不定，螢蟲聚散其中，變成了月亮的光。
四野昏暗，月光初明，短暫的失焦之后，我看見了前方的路。
蜿蜒山路的盡頭，一棵參天的古木突兀地佇立在空曠的原野上，卻不似尋常古樹般遮天蔽日，虬結(jié)的枝條反倒根根直上，插破云霄，幾近觸碰到了月光。
我從遠山走近，忽而聽聞一陣低語。
“不是她，”枝葉沙沙抖動，聲音從中傳來，“仍不是她。”
仔細尋去，竟是這樹在喃喃說著話。
“曾經(jīng)啊，年復(fù)一年，我從初春的曠野中醒來，看著她的背影在我的視線中慢慢變小，直至消失不見?！?/p>
他看著我，卻又似未曾見我。渾濁的雙眼直視前方，仿佛已透過我看向身后的長路。
頭上的月被他的枝葉剪缺，銀白的光從枝椏間透出，彎彎一闕，皎潔明澈，當(dāng)真像極了夢里那笑著的眉眼。
我看著看著，不禁愣了神。
“數(shù)百年來，每個冬末她都會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卻從未見過她的臉?！?/p>
“直到那一天，我強忍著睡意，睜開眼時尚是深夜。圍著我的，是白茫茫的冬雪。我哆嗦著放眼望去，四野廣闊，卻渺無人煙。”
“而后日光初起，在稀薄的光暈里，我終于見到了她。寂寥的、單薄的人影，一身雪白，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里，朝我走來。”
“她的腳下，沙粒起伏，鋪就成斑斕的春路。纖瘦的足尖點過凍結(jié)的河岸，靜止百年的冰，輕輕晃動成了水。”
“她越走越近，手足漸漸變得剔透，攀上這里的高丘，素凈的面容覆染了層層寒霜，走過那個橋尾，連滿頭的青絲也落成了白發(fā)?！?/p>
“她的身前依舊萬籟俱寂，她的身后早已花蟲鳥獸歡鳴一片，可是啊，她從未回頭?！?/p>
“走過這里時，她低下頭，好奇地看了看我，銀白色的瞳孔張合，昏暗的天地間倏忽淌過一汪明亮的星河?！?/p>
“那一眼，我記了五百年?！?/p>
“而后這里逐漸變得溫暖，終歲都沒有了積雪，我也無需睡眠，可她卻再也沒能走到過這里。”
“過往的鳥兒告訴我她就住在西南的天空上，可無論如何拼命，我的枝葉都長不到那里，也再未見過她?！?/p>
......
參天的枝干下，他說著他的姑娘，我看著我的月亮。
不知不覺，我竟與他于此呆了一夜，低下頭，白亮的月或圓或缺，撒了一地,沾了一身。
晨起之時，我離開他繼續(xù)南行。
他告訴我，傳說中那只載人往返天地的不系舟，數(shù)百年前被風(fēng)浪吹來了這里。
它日日徜徉在南巢以南無垠的大海上，興來便化作藏身煙氣，吞云吐霧的海怪，與過往的客舟相逐嬉戲，你若漲潮時站在海岸大喚一聲“蜃來”，它就會駕著潮水，送你前往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答應(yīng)了他前往尋它，然后去到那天上看看。
既是為他，也是為我自己。
曦光漸亮，荒原遼闊，我已走去很遠，綿延的春風(fēng)里，只有他仍在那里呢喃。
“你看啊，花開了，雪化了，你回頭看啊。”
風(fēng)浪起時，山即是海，海亦是山。
吾等坐舟中，后不能墜，前不可攀。
轟鳴如雷雨，顛簸亂本心。
吾等似葦葉，生不能定，隨浪與浮萍。
海不安睡，我亦如此。
船越行越高，陡然發(fā)現(xiàn)，此處的月亮，卻是別處的星辰。
很多年后，在白云間的深處，長長的星河盡頭，我終于見到了她。
那是一片寬闊的水域，晴雨不定，煙潮澎湃。
五色的砂紛紛落下，堆積成廣袤的海，四時的風(fēng)往復(fù)來吹，浪花飛濺，彩砂流動，處處蕩漾著絢爛的波紋。
她就睡在這一片斑斕的海里。
水漲上來，流光溢彩，斑駁陸離，繽紛的色澤染透了她的肌膚。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有清明風(fēng)至。
她從海中醒來，便又落進今歲的春風(fēng)里。
自北向南，隨風(fēng)同往，她的衣裙卷動，逐次帶走了滿地厚積的冬雪，周身的彩砂紛紛落下，播撒開一路綿延的春色。
而后山河冰解，地生百谷。
生靈萬物從世間各處醒來，歡脫地奔跑在春天的大地上。
只有她越走越輕，越走越白，漸漸升騰成天上的云，又被風(fēng)吹散，零落成淅瀝的雨。
雨流進天空里，落回大澤中，來年新的她又會從中蘇醒。
徒有來路，卻無歸途。生生世世，永為桎梏。
我坐在岸邊，伸出一只手，撫平了她輕皺起的黛眉。
“你還沒有名字吧?！?/p>
“他讓我告訴你，人們啊，都叫你谷雨?！?/p>
“每年的清明之后，人們都會學(xué)著你的模樣穿上色彩鮮艷的衣裳走街串巷。”
“他們說，那叫走谷雨，可以保佑來年順?biāo)熵S裕?！?/p>
“七月初一日，早雨，摶搖百余里，抵云脊嶺，山峻路狹，舍舟步行。又十余里，豁然開朗，見萬鼓刃立，凌薄蒼茫，呼之無人，擊之無聲，不知其用，悻悻而去?！?/p>
“到了哦?！?/p>
眼前人影重重，在我身邊依次坐下，我卻看不見他們的臉。
我不知自己從何處來，似已跋涉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從未離開過此地。
我恍惚地挨在他們身側(cè)坐下，明明衣袂相貼，卻又離得很遠，無論怎樣都觸碰不及。
眾人靜寂，杳無聲息，片刻的失神之后，我開始左右張望起不能領(lǐng)悟的一切。
我的眼前，古老的沙粒在天地間往復(fù)流動，雜亂無章的色彩相互堆疊，我正同眾人一道，踩在深淺不一的光暈里，晝夜于我等腳下跌宕起伏，明暗不定，轉(zhuǎn)瞬即逝。
身前身后，皆是虛空。我伸出腳，便同時邁往四面八方，踏出一步，即回到原地。
“路還未成，今時與未來果然尚有無窮去處。”我的心中忽而一動，正欲再試。
“樂起，”不知何處忽而響起低沉而又威嚴(yán)的人語，“噤聲?！?/p>
“擊鼓?！?/p>
他的話語方落，轟鳴的鼓聲自虛無中驟然一響，撼天動地，振聾發(fā)聵，我坐于其中，不禁周身一顫。
萬千精壯的男人們赤裸上身，成排肅立，依次高舉起碩大的鼓槌，整齊劃一地敲向各自面前高支起的鼖鼓。鼓點初時漸漸，忽而轉(zhuǎn)急，穿雷崩云之聲滾滾而來，紛紛震落半空中漂浮的塵土。時間漸漸消逝，浮塵在腳下凝結(jié)堆積，一層又一層，將虛無的空處緩緩覆蓋成廣袤的大地。
我似乎曾見過這樣的場景，所以并未太過吃驚，只是呆呆地看著面前越堆越高的沙粒，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依月排之,石磬編鐘各一?！比寺曭嚨赜謴牟贿h處響起，卻不似先前那般莊嚴(yán)寡淡，落字間抑揚頓挫，隱隱藏著些許興奮。
金石之器從高空依次垂下，由小及大，或圓或缺，蔓延千里，不見盡頭，只在端處略微上彎，冒出一瓣新葉的嫩芽。
“拊石，”那人聲停頓片刻，忽而急促起來，“奏舞。”
鼖鼓一止，金石之聲接踵而來，高低不一，大起大落，響徹云霄，霎時震碎了半空中五彩斑斕的砂，彩砂簌簌而下，化作漫天瓢潑大雨，覆盆般傾倒進新生的大地。鮮艷的色澤在大地各處漸漸淤結(jié)，沙漠、冰原、火山、沼地......一片片形態(tài)各異的地貌積聚糅合，于此誕生。
五彩紛呈的大地上，一個又一個的人兒從我的身邊興奮地站立起身，叫喊著跑進其中。日光之下，人越聚越多，隨著樂聲扭轉(zhuǎn)騰挪，俯仰沖踢，忽明忽暗，忽高忽低，不斷踩踏著新生的大地，赤足過處，高則成山，平以成地，陷而為谷。我坐在漸漸隆起的山頭，看著他們不知疲倦的手舞足蹈，光將他們晃動的影子投在地面，變成了世間各異的生靈。
“和琴瑟，和琴瑟?！笨駳g的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了一句，所有人大笑著一道起哄應(yīng)和起來。
乍一受驚，我猛地回過神，見他們都朝我看來，微一低頭，就看到了手邊橫臥的琴。
“在發(fā)什么呆呢？”一句清脆的聲音驀地在耳畔響起，而后一只纖長的手從天邊伸來，輕輕撥動了我面前的琴弦。
弦的一端在她指尖，另一端降在了腳下的大地，千萬的弦絲絲縷縷，與世間萬物連成了線，姑娘的手將弦一撥，地上的生靈都隨之動了起來。
古樂交響，大小弦動，繃緊的絲線相互搭接碰觸，世間萬物于顫動間形成了彼此最初的聯(lián)系。
“是你?！?/p>
纏綿婉轉(zhuǎn)的琴瑟聲里，我突然認(rèn)出了這個聲音。
在那么久躍盡山海的找尋之后，她就這樣突兀又自然的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我陡然抬起頭，卻不見她，在我面前只有這一雙凝脂般的手，遙遙而來，捻挑起落，連綿不絕。
驚訝慌亂之中，我猛地撲上琴面，死死按住了撫在弦上的指尖。
“呀，哥哥今日怎地這般失態(tài)？”
樂聲斷了，姑娘輕輕嬉笑一聲，卻也不將手掙脫，任憑我握在掌中。
我攢緊她的手，急切地一把拉起，想要將她拽至身前，我想看見她的臉。
哪知方一用力，掌心的柔荑頃刻散作了迷離的霧氣，一下遮住了我的眼。
許久之后，我從霧氣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隆起的山坡上，周遭的人影早已散去，她也全然沒了蹤跡。
我迷茫地從草中坐起，我的眼前，夕陽正在緩緩下沉，天地靜寂無聲。
遼闊的曠野之上，只剩萬鼓聳立如林，卻再無人奏響。
正是：
初上青天尋舊步，足到一點塵來處。
夢中忽聞潮水漲，醒時水滿春山路。
“適有云夢，地八百里，犀兕麋鹿?jié)M之，花草長生于岸?！?/p>
白云間的最高處是一座山，山里有許多河，無論沿著哪條河，都能走到云夢之澤。
還在山頭之時，我見到了一個人，孤身站在遙遠的天邊，萬川的盡頭。她微昂起頭，靜靜地看向我，身形衣著全都藏在蒸騰的水汽里，卻面容清晰。
我不及思慮，慌忙催動客舟順流而下，一瀉千里，遠在天涯的人，瞬息間就已近在咫尺。
白浪起伏，顛簸不定，我抱緊船舷，再睜開眼時，水流早已變得平靜，小舟正停在浩渺的湖面上，我的身邊，錦鯉成群游過山嶺，白鯨與鹿玩耍嬉戲，落花從眼前的枝頭飄下，撲翼成了蝴蝶。
這里便是云夢之澤，萬川再此奔流匯聚，草木繁茂，生靈熙攘。
我跳下船，那人卻不見了，落地的聲響驚起一片草中的螢蟲，蟲兒只只振翅亂飛，螢火浮光撞入懷中，又紛紛掉進河里。
波平如鏡的水面上，倏忽一河的星光。
“你看著它們飛得很慢，可是在世人眼里它們飛過只是一瞬?！?/p>
我循聲回過頭，身后是一片坍圮的墻垣，翠綠的松蘿早爬了滿墻，風(fēng)一起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霧，松蘿中一個纖細的軀體若隱若現(xiàn)，仿佛人在霧中。
人影停頓片刻，朝我走來，是個年輕的姑娘。
“祚庥？”姑娘蹙了蹙眉，疑惑地看著我，“我才欲前去叫你，你倒先來了?！?/p>
“你是？”我低下頭，將她上下看了個遍，面前的姑娘似曾相識，卻話到嘴邊，就是回想不起。
“這是我挑中的地方，你可不能同我搶，”姑娘秀眉一揚，也未搭話，只瞪了我一眼，彎下腰撿起幾根散落的竹條，“若是無事，便來幫我的忙?！?/p>
我看著她麻利地捆起竹條，背在身后，而后拉起我的手，快步穿過了那片墻垣。
往后的日子里，我每次見她時，她總在忙個不停。
取土燒窯，泥水和漿，一磚一瓦都親力親為，耗費了數(shù)年的光景，搭起了這個小巧的院落。
又沒有用任何神力，在院后徒手挖了一個池塘。廢寢忘食，一干就是幾十年，待挖成之時，被人問及，突然一拍腦袋:“我忘了。”
好不容易將這些盡數(shù)忙罷，她卻絲毫清閑不住，在院子的前后都種上了花，不同色彩的螢蟲被花香從天外引來，聚散離合，穿梭起落，變成了天地間絢爛的光。
這個小池塘，她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云夢之澤。池塘前的屋舍，她斟酌片刻，亦取了個“花局里”的名字，倒也算應(yīng)了這一院的景。
一晃百年過去，院里已打理的七七八八，她又動起了院外曠地的心思。日日抱著藥鋤背起竹簍，哼著小曲兒早出晚歸，漸漸的，她的花種滿了更遠處的山。
夕陽西下，我走進她的小院，看見她竟難得的安靜，盤膝坐在屋頂，看著西邊愣愣出神。
“作庥，你看，”她見我站在門前，突然站起身，朝我用力揮了揮手，“原來啊，人間的霞都是天上開的花?！?/p>
“都是你種的？”我看著被簌簌從房頂震下的塵土，悄悄退后了兩步。
“對啊，這可都是我挑了許久的花種，東山的叫朝顏，西山的叫夕顏，”姑娘昂著頭，既驕傲又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好看嗎？”
她站在夕陽前，光暈中的身影似近還遠，飄忽不定，絳紫的霞光傾盆而下，將她淋濕剔透，仿佛站在雨中，一下晃花了我的眼。
我驀地一呆，我好像見過這個場景，卻思來想去，始終難以憶及。
“你就愛你寫的那些美人，”見我有些心不在焉，姑娘滿臉不屑，輕撇了撇嘴，“你又怎知這一草一木不是紅顏。”
春天到了，花草都發(fā)了芽，她躺在山間，閑來無事，又動起了新的念頭。
于是，不過幾日的功夫，她便從不知何處討來許多的魚蟲鳥獸，養(yǎng)在前后院里，而后幾百年再未出這院子，仔細觀察生息其中的每一個生靈，一看就是很久。
漸漸的，這蕩漾的碧波把她黏住了，她原本平靜的眼中，生靈涌動，萬千澎湃。
這日我路過時，生靈們正在池中玩耍嬉戲，她就蹲坐在岸邊的礁石上，拿著張絹紙伏在河面。探頭看去，水里游動著許多金色的游魚，是絢爛的紋路，是婀娜的軀體，深邃的墨跡點在雙眼，日光照下，神采熠熠。
“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p>
她幾句念完，輕咳一聲，金鱗嚇得從水中，一下游進紙里。
姑娘開心大笑，摸著紙上新生的字，突然回過頭，看向了我：“你先前帶來的那個小丫頭，這次沒與你一同來嗎？”
“小丫頭？”
“我還要謝謝她呢，她的笑聲將這些小家伙都開了智，”姑娘疼愛地撫摸著紙上搖擺的游魚，“若無她來，我的院子定不能如此有趣。”
“那個小丫頭，她是誰？”我心中一凜，猛地直起身，認(rèn)真看著她的眼睛。
“鳳飛天外，求凰自來，”姑娘笑了笑，低下頭，自顧自地又寫了幾個字，“莫急莫急。”
那日的黃昏來得比往常更早些，她抬起頭，看著遠處襲來的暝色，忽然開了口。
“既是心意已定，就莫要猶豫不絕?！?/p>
“為了它們，”姑娘憐愛地看著滿院的生靈，“我也與你們同去。”
我還未回過神，她一個翻身，跳下礁石，落在我的身前。
而后俏皮地在我面前站定，學(xué)著俠士的模樣雙手抱拳。
“就此別過，后會有期?！?/p>
我再看她時，她已不見了。
身側(cè)是一片偌大的湖，花草樹木瘋漲拔高，鳥獸魚蟲繁衍不息，一個個生命在此往復(fù)循環(huán)，創(chuàng)造和毀滅的更替速度驚人，卻不見任何人跡。
我正站在一處破敗的院子前，腳邊掉落一塊殘缺的牌匾，我彎下腰，擦盡其上沾染的泥，露出了“花局里”三個錦繡大字。
“姜嫄？”
我突然記起了她，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然后呢，這里究竟發(fā)生過什么，她又去了哪里。
門環(huán)惹了銅綠，階前長了青苔，墻垣傾頹，檐頂殘破，光漏進屋內(nèi)，照出滿室的塵土。
風(fēng)來孤竹，疏影搖動，斜照在床。
婀娜是她的身軀。
簌簌是她的低語。
仿佛她仍在那里倦懶的睡著，還不肯醒來。
青天有高月，晃跡山海間，
忽而生明滅，抖下一團雪，
紅瞳雙立耳，嚼蕊蘅蘭前，
原是白玉兔，貪玩下人間。
跳脫冰蟾宮，去逃明月殿，
空留謫仙子，獨守廣寒天。
廣寒多清冷，生人無復(fù)見，
孤懸萬丈外，怕知夕與年。
世人拜秋月，求取好團圓，
可憐月中人，不敢問嬋娟。
出了云夢澤，是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中有一片廢棄的村莊，荒草生了丈把高，處處都是斷壁殘垣，早已沒有了人跡。
長風(fēng)吹過空曠的街巷，有低吟的歌謠在舊道中往復(fù)回蕩。
可這山野四下無人，又是何處傳來的歌聲。
趁著夜色未至，我依著模糊的記憶朝前走去，半空忽而傳來一陣巨響，我抬起頭，一只雪白的大鳥不知何時，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頭頂。它繞著村莊盤旋片刻，忽而一聲啼鳴，收攏起遮天的雙翼，猛地撲向地面。霎時狂風(fēng)卷地而起，掀翻了一路高過人頂?shù)碾s草，漫天的沙石飛砸亂滾，撲面而來，我趕忙捂住口鼻，伏在地面，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沙終于停了，我睜開眼，落土飛巖之中，方才的那只鳥兒竟就佇立在我的面前，低首斂翼，變作了一棟高聳的屋舍。
潔白的墻面，琉璃的磚瓦，纖塵不染，光彩熠熠，在一片灰埃的廢墟中，著實引人注目。
低垂的屋檐下端坐著一個人影，我快步走近，卻是一個嬌小的木偶，因為年久失修，繪制的面容半已脫落，露出許多細微的木頭裂紋，荒長的蔓草如衣裘般包裹住它的身體，它就靜靜靠在椅背上，仿佛睡得正香。
木偶的背后便是房舍的正門，晚風(fēng)徐徐吹來，一盞盞點亮了廳前的紅燭，朱扉半掩，簾影搖動，忽明忽暗的門楣上掛著塊古樸的牌匾，鸞翔鳳翥，筆走龍蛇，書著“垂天居”三個大字。
“果然沒找錯，確實是這里?！蔽夜恍?，又不禁搖了搖頭，“這家伙口氣還是這么大。”
“偃師，偃師！”我隔著門簾，大聲喊道。
屋內(nèi)沒有絲毫回應(yīng)，倒是方才的那具木偶，說到那人，忽而鮮活。
它輕輕擺動了幾下僵硬的軀體，又低下頭，拍了拍周遭的泥塵，而后在我身邊站起了身。
“偃師啊，”木偶緩緩舒展開四肢，如同真人般伸了個懶腰，“他已經(jīng)走了很多年。”
“他去了哪里？”
“他說他去尋找這個世界的支點。”木偶邊咬著手指，邊仔細看著我，竟似在認(rèn)真思索，“他說若是找到了，那里會叫作安隅城?！?/p>
“他可還曾提及過些別的。”
“嗯......”木偶明顯停頓了一下，“偃師走前曾說，若大人您來時天色已晚，又無他處可去，可在此留宿一晚?！?/p>
“這是他的原話？”
“這個......”木偶突然囁嚅起來。
“無妨，你盡管說?！?/p>
“這廝沒什么朋友，也沒啥實用的本事，他日歸來多半要露宿荒野，若是碰上了，你便替爺可憐可憐他，賞他口熱粥吃?！?/p>
“......”
“屋內(nèi)已多年未曾打理，請您在此稍候片刻?！比伺颊f罷，撓了撓頭，殘缺不缺的面容上，竟似帶著些許的笑意。它緩緩轉(zhuǎn)過身，拉起簾帷，走進屋去。
“大人，請進?！逼讨?，屋內(nèi)傳來木偶清脆的聲音。
我走至門前，一片羽毛從屋檐垂下，恰好擋在我的面前，我伸出手方要摘下。
“大人勿動。”房中的木偶突然大喊一聲，“那片羽毛是維持平衡的機關(guān)，摘掉的話整個屋子就會坍塌?！?/p>
我聞言頓時嚇了一跳，趕緊縮回了手。
一踏進門，一陣熱風(fēng)拂面而來，屋內(nèi)竟溫暖如春，霎時驅(qū)散了屋外的晚寒。
我站在門邊，四下望去，房內(nèi)空無一物，不知什么液體正從房中各處汩汩流下，順著各種起伏的斜坡將滿屋的灰塵都沖進地上裸露的洞口，而后洞口吱呀閉合，溫暖的氣流將殘留的水跡瞬息蒸干，頃刻之后，房間就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
接著一道道隔墻從地板中依次升起，將房子隔成了好些個居室。每個居室之中，床柜、臺案、桌椅...各類木制的家具全都從地板和墻體中折疊了出來。
于我立足之處，也緩緩升上了一張精致的案幾，一只只木制觸手從桌肚的夾層中伸出，正從體內(nèi)拿出各種熱氣騰騰的菜肴，一一擺上了桌。
方才的人偶坐在案幾前，輕輕抬起頭，微笑著看著我。不過片刻的功夫，她竟換了身衣物，又補上了妝容，如今哪怕近在咫尺，上下看去，已與真人無異。
“你是...琉璃？”我看著面前這張異常熟悉的臉，一下驚住。
“作庥大人，好久不見。”名叫琉璃的人偶欠了欠身，擺了個入座的動作。
“你不是偃師的妻子嗎？”我也不客氣，順手撈來張座椅，在她面前坐下。
“是呢，”琉璃看著我，甜甜的笑道，“沒料到吧，我竟不是真人?！?/p>
“偃師走時怎會沒帶上你？”我好奇地問道。
“我本是興之所至做出的身體，”琉璃卷起一截衣袖，蒼白的手臂上已爬滿難以掩蓋的裂紋，“既難成，又易碎，經(jīng)不住太多折騰，所以才取了琉璃這個名字?！?/p>
“原來如此，”接連數(shù)日都只靠著山果飽腹，面對著突如其來的饕餮盛宴，我的心思全都落在眼前的餐盤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當(dāng)真有些難以下箸，“放心吧，偃師他很快也該歸來了?！?/p>
“哎，大人您慢些吃，”琉璃無奈地看著我一頓牛飲，突然一拍額頭，“說著說著，差些又忘了，大人您先用膳，我去檢查一下偃師留下的機關(guān)?！?/p>
琉璃站起身，匆忙向我行了個禮，便一溜煙跑進房子拐角處的一個隔間。
我將一桌佳肴吃得七七八八，見她仍未回來，突然好奇心起，也躡足走到那處拐角，探頭望向房內(nèi)。房間本不小，卻被一個巨大的機械占據(jù)了大半。機械的支臂從墻體各處垂下，打開了房中滿鋪的木板，露出一片裸露的大地。
琉璃正踮著腳趴在機械的外殼上，側(cè)耳聽著每一處運作的聲響，而后仔細清理起上面附著的微塵。
我也學(xué)著她的模樣，側(cè)過耳朵，細細聽去，隨著機械的運轉(zhuǎn)，大地由近及遠，傳來一陣陣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
又過了片刻，等到每處都查遍，琉璃方才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胸口。
“還好沒事兒，不然等偃師回來怕是又得念叨我。”
“這是？”我站在門外問道，突如其來的聲音竟嚇了琉璃一跳。
琉璃不由地踉蹌幾步，搖晃中踢翻了幾座腳下的高山，露出了一根根深藏其內(nèi)的轉(zhuǎn)桿。
“糟了?！绷鹆нB忙蹲下身，撿起四處散落的土塊，重新壘起一個個高低不一的峰巒。我心中過意不去，也趕緊彎下腰幫忙。泥土干硬，難以粘聚，屋內(nèi)又行動不便，二人忙活半晌，終于將那些轉(zhuǎn)桿全都埋住。
我抹了抹滿頭的汗，與琉璃對望一眼，便一同默契地慢慢倒退出房間。方才出了門，二人就都癱坐在地，看著彼此滿是泥污的臉，忽而相視大笑。
“大人您還記得吧，那時的我們隨著樂曲起舞跳躍，踩踏出這片最初的大地?！闭r，琉璃看著正在哐當(dāng)運作的機械，突然開了口，“可那時的大地啊，還只是一塊死物。在你們走后，偃師帶著我走遍大地的每個角落，在各處都埋下了大小不一的齒輪。而后隨著齒輪的運轉(zhuǎn)，江河開始流動，四季有了更替，人間也漸漸開始變得日新月異，滄海桑田。”
“那這個又是什么？”我看著那巨大的機械，突然在它的頂部發(fā)現(xiàn)了一道線，線上的一處點了個細小的紅點。
“大人可別小看這條線，”琉璃滿臉自豪的說道，“只要精度足夠，這樣的一個點，便可記錄下整個人間的信息?！?/p>
我聽得一知半解，好奇地看向她，她卻先移開了話題。
“這些物件不過體量大些，并無稀奇。您知道偃師他這數(shù)千年來最滿意的作品是什么嗎？”琉璃伸出手，輕按在她的心口，“它在這里。”
“大地穩(wěn)定之后，偃師又依他人所托，把齒輪加進了當(dāng)時尚未穩(wěn)定的生靈體內(nèi)。大大小小的齒輪和管道互相連接成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偃師好像將它們叫作肝肺脾腎之類的名字。所有齒輪結(jié)構(gòu)都通向相同的地方，偃師說那里叫心，是世間萬靈的歸宿?！?/p>
“這是世上的第一顆心，”琉璃低下頭，雙手緊扣，停在胸前，“他將它給了我。”
“說到這顆心啊，我還得感謝您的妹妹?！绷鹆У哪抗馔蝗蛔兊萌岷?。
“你見過她？”
“不，我只是聽過她的聲音。”琉璃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笑聲，讓我開始有了人類的感情?！?/p>
“本是有兩顆心的。”琉璃頓了頓，見我聽得認(rèn)真，便繼續(xù)講道，“偃師除我之外，還做了另一個偃甲。它與我不同，用的都是最堅固的材質(zhì)，以便幫著偃師搬動大地上雜亂又沉重的山巒。它與我一同聽到了您妹妹的笑聲，而后也有了自己的情感，卻變得不能長久使用。感情越強烈損耗越大，能使用的時間越來越短。偃師別無他法，只能同時做了數(shù)個復(fù)制品，打算在他不能行動之后替換它。卻被它提早發(fā)現(xiàn)，它帶著一身的偃術(shù)叛逃下界，跑進了一個叫作靖冥山的地方，而后死在了那里。他的那顆心啊，據(jù)說最后被一個叫魅生的女子偷走，從此再也不知下落?！?/p>
“在那之后，偃師又做了許多的偃甲，再去找您時，您和妹妹卻都不見了。他回來后，便將自己關(guān)在房里，埋頭研究了數(shù)百年，可惜啊，他只能讓偃甲活過來，卻再也沒能讓它們擁有情感，始終功虧一簣?！?/p>
“我的妹妹，她已不見了很久?！?/p>
“大人也在找她？”
“嗯?！?/p>
“這樣的話，若是沒有別的打算，大人可先去忘川，”琉璃低著頭，思索了片刻，“雖然多年未曾去過，那里應(yīng)還住著些大人的舊友，或許他們會有您妹妹的消息?！?/p>
“忘川蒿里？”我聽到這里，忽而恍然大悟，“我怎會沒想到，從此地如何能去？”
“大人您瞧著太過勞累，今夜先去休息，”琉璃站起身，微微彎下腰，朝我道了個萬福，“步行太遠，我送大人一程?！?/p>
她款款走至門邊，輕輕扭動墻上的機關(guān)，轟隆一聲，屋子轉(zhuǎn)瞬間變成了一條大魚。
琉璃抓住面前的手桿，而后用力一推，大魚一個擺尾，一下從曠野中躍起，鉆進了云夢大澤。
“鯤鯨噴蕩，揚濤起雷。”屋內(nèi)一陣劇烈顛簸，琉璃見我慌亂間緊抱墻柱，不由抿嘴一笑，“大人，坐好了?！?/p>
寬闊無垠的大河上，鯤鵬水擊三千里，一路奔向被火燒紅的天。
“路荒且長，行及三更，水聲繞枕，明星在側(cè)，臥之居居，昏然成寐。方舟泛蕩，溯游而去，兩岸連山，入我夢來?！?/p>
天上有許多河，最有名的一條叫做忘川。
沒有人去過那里，能去的只有夢境。
那夜入睡后，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里，我體態(tài)輕盈，順著流水，飄上天際，飄進了忘川里。
徑深霧濃，無人往來，蒿草長滿了河的兩岸。
蜿蜒的河道里，水流不深，卻有著好聞的異香。
我在河中飄蕩許久，一簇微亮的火，忽而照進了我的眼。
火光在蒿草的罅隙中搖擺不定，隱約透出一片房屋的尖頂。
爭執(zhí)聲？
我正朝著火光望去，那里卻突然傳出了嘈雜的人響。
在這幽靜的夜里，更是刺耳。
我心中好奇，足尖輕輕一點，便飄上了河岸。
方在一株蒿草上停住，就瞧見了一個古舊的院落。
院落門戶洞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罵罵咧咧地向外走出，而后“砰”得一聲重重摔上了門。
我站在暗處，看著那個黑影漸漸走遠。
片刻之后，屋內(nèi)傳來了一句慵懶的人聲。
“回來了？”
“無那？”我一下聽出了這個聲音，“這么多年，你還住在這里？”
門未關(guān)嚴(yán)，我輕輕一拉，發(fā)出一陣吱呀的聲響。
“止步?！憋h忽的人聲不絕傳來，“你知道的，你獨自來，我可不會見你?！?/p>
“如是那丫頭同來，我倒可以通融一下，”那人似回味般咂了咂嘴，“你們這些泥物，不要踩臟了我的院子。”
“......”這副張狂的態(tài)度，倒是和記憶中的模樣對上了。
“我的妹妹不見了，我在找她，”奈何人在屋檐下，我只得站在門外，伸長脖子朝著院內(nèi)探去，“你有她的消息嗎？”
話剛說完，一團絹紙精準(zhǔn)地砸在我的臉上。
是新做的畫，還未干透，潮濕的水汽滲透紙背，撲面而來。
“展開它，”無那的聲音不緊不慢，飄進耳中，“你看到了什么？”
“這是...一座煙霧繚繞的山？”
“再看?！?/p>
“漆黑的夜里，無數(shù)的人聚集在此，變成了山麓中密密麻麻的黑點。”我正仔細觀察著畫中的細節(jié)，卻突然一愣，“動了，黑點動了，他們?nèi)继鹆祟^，看向了山的方向?！?/p>
“然后呢？”
“山間的煙霧散了，他們的眼中全都亮起了光，光芒閃爍在大地各處，轉(zhuǎn)瞬照亮了所有的山川大海、日月星辰。世間萬物在他們的注視下逐漸成形，變得清晰。片刻之后，靜默的人群突然喧囂沸騰，大家紛紛叫喊著爬上了山野，熙熙攘攘，載歌載舞，人人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暈，歡聲笑語回蕩在整個大地?！?/p>
“是嗎？你倒是看的比我清楚，”無那的聲音仍舊平淡，“她就藏在這幅畫里?！?/p>
“這是何處？”
“人間?！?/p>
“對了，再送你些東西，免得你又說我不近人情?！笨罩杏诛h來幾張畫卷，我打開一看，上面畫著幾張身形全然不同的女子。
“應(yīng)是她來的那些時日畫的，或許是她，或許不是，早記不清了。”
我一張張仔細看過，卻認(rèn)不出她的臉，正欲再問，院中忽而起了陣風(fēng)，將我一下刮出門外老遠，
“我所知之事已盡，去尋你妹妹，莫要在此擾我?！?/p>
我飄在半空，回頭看去，院落正中的二樓外廊上，不知何時亮起了燈。
“你該知道的，我除了這里早已無處可去?！币粋€白衣男子站在燈下，被屋檐的陰影遮去了眉目，只聽得到他隱隱地低喃，“該去作畫了?！?/p>
一滴水墨落在畫里，析離擴散，泛成一圈斑斕的環(huán)。彩環(huán)緩緩沉進塵世里，變作了大地上的虹。
硯空自有風(fēng)研墨，夜深當(dāng)遣月掌燈。
提筆需上凌霄閣，不見江山畫不成。
我抱著畫卷，在半空中越飄越遠。
在那燈光快要消失不見的時候，一只手忽而拽住了我。
我回頭一看，竟是方才那個忿忿不平摔門而去的黑衣男子。
“好你個作庥，當(dāng)真讓我好找。”我還未站穩(wěn)，男子滿面醺紅，朝著我一頓吹胡子瞪眼，“你家那丫頭拿走的舞，還要借到幾時？”
“啊，什么舞？”
“一本《霓裳》，一本《綠腰》，哦，還有一本《劍器》?！?/p>
“她未還來嗎？”
“我還會匡你不成，”男子左搖右晃，似是醉得不輕，在上衣中摸了許久，掏出一本滿是酒漬的冊子，“我這可都記著，你休要學(xué)無那賴賬?！?/p>
“無那？他做了什么？”我聽到這里，突然好奇起來。
“嘖，無那這人，你知道的，這千萬年來，他從不讓任何男人進他的院子。有天卻突然傳書與我，說新得了幾壇佳釀，要請我喝酒?！焙谝履凶油蝗灰活D，打出了個悠長的酒嗝，“當(dāng)時饞酒得緊，又正好能見識一下這個傳聞中的院子有多金貴，也沒多想，就跟著信鳥去了。”
“誰知幾杯下去，他便要與我打賭。他說給我十年，讓我數(shù)清這畫中人物?！?/p>
“我正喝在興頭上，自然不服，一來二去，便應(yīng)了約?！?/p>
“結(jié)果我輸了，”男子哼了一聲，恨恨地說道，“人生生死死，周而復(fù)始，又如何數(shù)清。”
“我將魅生一舞輸給了他,后來酒醒，卻再也記不起，譜不出了。”
“每次去問他，他都不認(rèn)。”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這舞是什么模樣，但既然令我如此念念不忘，定是極好的。”
“你的那些舞，怕是帶去人間了?！?/p>
“什么？”
“我的妹妹不見了很久，無那說她去了人間。”
“人間？”黑衣男子摸著腦袋，琢磨片刻，“那可不太好辦，看來又得去麻煩小端云了?！?/p>
“小端云？”
“哦，新認(rèn)識的小兄弟，酒釀得好，人也豪爽，很對我的胃口，好像還是什么人主，找個人應(yīng)該不難吧?！焙谝履凶右惶岬骄?，又不自覺地咂了咂嘴，“總不能讓人白跑，便把那《八佾舞》翻出來送他，六十四人排上一排，也給他熱鬧熱鬧?！?/p>
“我也要去人間，”見他回身要走，我連忙叫住他，“如何能去？”
“人間？你該去問東君啊，問我作甚，那不就是他倒騰出來的?！彼俸僖恍?，隨手將我抓起，一下丟進河里，“去吧，沿著河找找，他一定在。”
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水中，也不知漂了多久。
直到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坐在河邊，正拿著岸邊的石塊反復(fù)雕琢。
見我漂在河里，他微微一笑，順手將我撿了起來。
“作庥，何時回來的？”
“東君？還真是你?！蔽宜α怂M身的水，而后蹲下身，拿起了身邊的石塊，“這是在做什么？”
“好看嗎？這些都是我做的星辰?！睎|君在我身邊蹲下，輕柔地擦去石塊上沾染的泥塵，“真正的星河太遠了，他們見不到，所以我做了這些給他們。”
“先將它們雕刻成形，再慢慢沉進河里，光照在它們身上，將影子投在大地，就成了世間的生靈?！睎|君彎下腰，在水中放下一塊新雕好的石塊，而后笑著看著我，“很簡單的，要不要試試？”
“好?！蔽覐乃种薪舆^鑿子與木槌，而后放平石塊，仔細勾勒半晌，終于找好位置，在正面輕輕鑿了一下，敲出一個缺口。
“這要刻到幾時，”東君見我干得躡手躡腳，不禁笑著搖了搖頭，“塑造生命，你不妨再大膽一點。”
“勿怕，他們本就是一個整體，只是暫時分開了。”
“無論鑿成什么樣，終有一天，它們會重新聚合在一起。就像從未分開過?！?/p>
“這，可能嗎？”我抬起頭，看著散亂在河岸各處的石塊。
“沒有什么不可能，只是你等得不夠久而已?！?/p>
雕刻的活遠比想象中更為精細，我滿頭大汗地刻完一面，正要將石塊翻轉(zhuǎn)，卻被東君伸手止住。
“可以了，”東君將石塊放在嘴邊，輕輕吹散了上面的浮渣。
“石塊的暗面，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我叫它浮槎?！?/p>
“每一個石塊的浮槎都保留了獨有的紋路，等到重歸一體，它們便是每個生靈存在過的證明?！?/p>
“替它取個名字，”東君輕輕摸了摸我新刻的石雕，也將它放入河中，“它便會載著你一同離開?！?/p>
石塊在河面浮沉不定，漸漸往下游漂去，他輕手將我放在石頭上。
“歸去吧?！?/p>
周身突然一陣晃蕩，我猛地睜開眼，夢醒了，我正躺在溫暖的床褥里。
我從床上坐起，迷茫的看著四周的木頭家具，突然醒悟過來，原來我還在大魚的肚中。
我出房門時，琉璃正在忙碌，桌上已擺好了熱騰的飯菜。
“還沒有到忘川嗎？”
“什么忘川？大人您又在說什么胡話呢，”琉璃停下了手中的活，轉(zhuǎn)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我們這不是正去往最南邊您曾居住過的管城?！?/p>
三月來，春景美，花草長，鳥蟲飛
天低云聚燕雙歸，小兒女檐下初相會，
怕是那倒春日頭寒喲，人影兒緊緊又依偎。
歸去徒恨這白晝短，一別今后再難忘，
小子思來想去久，托人送與把檀木梳，
是貼身的物呵，是私定的情，
深情莫辜負呀，一梳梳到尾。
雕花栩栩蟲鳥獸，木齒疏密恰相投，
更有那怡人舒心檀木香，藏在青絲添滋味，
小女兒把玩心歡喜，日日梳發(fā)在妝臺，
青絲愁長了又幾寸，怎還不見來說媒，
原是又挑來朱玉翡翠掛梳背，才好與女兒姿容相般配。
窗外那聲聲鑼鼓擂，送親的人兒汪汪淚，
手中握著這檀木梳呵，
嘴里唱的是二梳那郎君與我舉案齊眉。
轉(zhuǎn)眼往來幾十載，青絲梳成白發(fā)灰，
二人坐在妝臺前，情誼仍似這檀木梳呵，
柔潤在其外，堅固在其內(nèi)，一生甘香氣相隨，
妻低頭來夫抬手，萬水千山窗前過，
三梳子孫滿堂人高壽，何須怨那此生相思錯予誰。
又一陣急流之后，江面漸漸變得平緩。
我吃飽喝足，四處晃蕩，剛爬出魚背，就聽到了一陣悠揚的歌聲。
順著聲音望去，原是琉璃正坐在魚首，拿著釘錘在船板間修修補補。
大魚在她身下舒服地搖晃著腦袋，忽地一下躍出水面，鉆進了漫天的云煙里。
香風(fēng)來處，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嶺角山花盛開，琪枝玉樹，玲瓏彌望，蔚然成觀。
琉璃拉著我安坐其中，攀云陟遐，不過片刻，便見鳧頂。
偌大的山崖栽滿了桃樹，大魚穿行其間，打落了滿枝的桃花，在我們身后飄散成不盡的紅雨。
盤根錯節(jié)的虬枝中，包裹著兩塊巨大的巖石。大風(fēng)吹過，拂去了它們周身的塵土，顯現(xiàn)出原本的模樣。一塊立在崖邊，身姿嶙峋，盤膝而坐，形似耄耋老僧。而另一塊跪坐其后，形影纖纖，頂有春花，宛如插髻。
“這里...”琉璃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咱們已到了桃止山啦?！?/p>
“桃止山？”
“喏，他便是這里的主人。”琉璃點了點頭，指了指較近的那塊巖石，“不過啊，他一直名聲不顯，大人怕是未曾聽過?！?/p>
琉璃低著頭想了想，又補上了一句，“世間的人好像愛叫他歡喜羅漢?！?/p>
“歡喜羅漢...慶安？”我從記憶中所搜出一個名來。
“正是正是，時日太久，我都差點沒能記起。”
“世間有許多供他的廟宇，我倒是見過一些，”我站在船頭，大魚不斷朝前游曳，巖山似海潮翻涌而來，方才經(jīng)過的崖尖已成了個微小的黑點，“他這是？”
“這個故事有些長了，”琉璃升起一張案幾，在我面前舒服地坐下，“離管城左右還有些時日，大人若是樂意，我便講來給大人解解悶?！?/p>
“好?！?/p>
“剛才那歌，便是他寫給身后的那個女子的?！绷鹆в謴牟鑾赘怪卸松蠋庄B小食，“我覺得好聽，偷聽了幾回，便記下了?！?/p>
美人青羅裳，流連白玉墻，輕裾隨風(fēng)回，沾渥芝蘭香。
細腰不盈手，裊娜大道旁，見人頻含笑，公徒偕相望。
折旋出南門，閑步碧溪上，喧啾來百鳥，戢翼滿衣裳。
綾羅披彩羽，織文就鳥章，倏爾因風(fēng)起，遇山化鳳凰。
將身飛丘壑，逐云過高岡，一翮千萬里，天地竟翱翔。
行行復(fù)行行，赤足更何往？飄飖山河外，止在云雨鄉(xiāng)。
躞蹀垂羽翼，降省下四方，云徂蕩不息，白雨何泱泱。
朔風(fēng)卷江海，青天奔濁浪，茫茫三千里，吞吐向大荒。
中央有桐木，隨與天地長，高枝仰崔嵬，盤礴幾萬丈。
上峯凌霄漢，下趾通八邦，仙人從此來，耕居在皋壤。
銀瓶澧泉水，都傾白玉漿，盤膝欲將飲，卻見金鳳凰。
林密白屋矮，鏘鏘不得降，繞檐已三匝，低飛向前堂。
鳳凰一落地，驚作群鳥散，身露窈窕影，面換美人妝。
同郎一回顧，羞怯盡眉目，秋水雙流轉(zhuǎn)，向望琥珀光。
仙人忽而笑，招之來對飲，乍喜失本步，響屐繞中廊。
卒遇東風(fēng)起，吹入西窗里，飄轉(zhuǎn)又連翩，跌據(jù)仙人傍。
裙釵委磚階，帶垂羅衣解，衣解不得顧，蹙鼻尋酒香。
半池千壽水，十二琉璃缸，紅碧長在口，春秋入肝腸。
一尊顏色好，酣語笑群芳，三尊覺地動，癡頑抱檀郎。
銀漿滿椒懷，細腰昵仙掌，相曳神君去，鳴啾辭都房。
出門登天路，干樹郁蒼蒼，蹴踏上瓊枝，摶搖飛大荒。
天東有嘉木，結(jié)子生瓠囊，仙人懷抱來，斫取下河梁。
五石瓠，橫大江，剖之以為瓢，與爾同游無有鄉(xiāng)。
子之扣舷兮爾為舞，高歌叫笑九霄上。天河橫貫乎身俯仰，驂駕白浪乎順風(fēng)翔。
欲將臨戲水，卻嫌衫袖廣，美人撕裙袂，濯足三川陽。
玉筍雙尖垂，騰踔橫波晃，濺泥積玄云，一夕雨滂滂。
倦困在中夜，累及倚兒郎，興盡酣眠荒云上，大風(fēng)過，青天響。
一夜盆傾雨，朝日升東廂。誰家彼姝子，往來織機忙。
裁縫百花錦，旋抽五色絲，一絲復(fù)一線，絲長織線長。
心勞亡日夜，傘繡蓋骨張，織罷贈仙人，仙人久笑望。
竹傘遮云徑，傾羞影在墻，傘上雙鴛鴦，傘下有情郎。
鳳凰本濁物，仙人乃清囊，行樂不知壽，長伴交陰陽。
一朝山河改，天地俱動蕩，濁氣不得升，清氣不得降。
桐木中絕斷，仙路莫能攀，鳳凰鳴戚戚，振翅出高岡。
去地才盈尺，俄頃忽飄墮，怨怒伏泥地，恨天高難問。
徒受永別離，唯怨彼路長。一別似云雨，何處認(rèn)高唐。
茫茫幾萬載，仙人老歸往，白駒去無意，滄海盡田桑。
瞻望已不識，徙倚身彷徨，問與遲來者，方知是故鄉(xiāng)。
垝垣皆頓擗，荒風(fēng)頹門樘，草木空飄落，堆高滿庭堂。
屋內(nèi)久無人，咫步卻聞香。忽見一段錦，露角同泥壤。
緘情寄舊物，淚下不能止，卒然跪雙膝，掘發(fā)黃土上。
刺石割肌膚，攫肉十指穿，唯愿有相見，指爪血流淌。
泥下白骨尚新妝，與爾當(dāng)風(fēng)俱灰揚。墳前高枝空垂長，猶指昔日舊廂房。
和尚叫作慶安，哦不對，叫作慶安之時他還未當(dāng)了和尚。
他生來便在這桃止山上，本性平靜，開了個小酒肆，日日釀酒為生。
他的酒啊，聞之無香，喝來無味，渾渾藹藹，獨能醉人。
取的名兒也簡潔明了，最短的叫一日醉，最長的叫千日醉，飲者物我皆忘，無有例外者。
每年年末，他總會將余下的酒挑去人間叫賣。
他自稱山中人，可不知從何時起，卻被酒徒們傳成了他來自一個叫作中山的異鄉(xiāng)。
“醒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他們醉眼朦朧，如是說道。
又到了歲末，他收拾收拾行囊，去了人間的皋壤。
敲敲打打半月余，搭起了個三進的院落。
酒肆尚未開張，這日他正坐在主廳休息，突然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咳嗽一聲，回首一看，竟是一窈窕美人。
姑娘本是望都城中的一個女紅，花了數(shù)年光景搜羅了百十種鳥羽，又伏案十余載，照著畫卷一針一線，縫紉剪裁，終于織成這件天宮霓裳。
都說霓裳是神仙的衣裳，她這一穿上，還就當(dāng)真飛了起來。
她興奮地揮動雙手，翱翔在望都上空，忽而一聲啼鳴，扶搖直上，身形彌散在滟滟的夕光里，遙遠、模糊，卻又生出異樣的綺麗。
那日的望都城中，大家都說見到了一只金色的鳳凰。
霓裳寬大，高風(fēng)從各處灌了進來，姑娘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在天地間越飄越遠，一下撞上了繁茂參天的桐木，誤打誤撞地掉進了慶安的酒肆里。
酒肆中都是半揭的酒壇，姑娘一下便被酒氣熏暈，正頭昏腦脹，四處亂撞，面前竟突然出現(xiàn)了個妙人兒。
她心中一喜，往前一傾，砰嗵一聲，絆在門檻上，而后轟然倒地，便諸事不知。
自那之后，她就纏上了慶安。
借著買酒的名義日日前來，纏著他一同喝酒。
奈何酒量不行，酒品也著實令人難以恭維。
一飲輒醉，醉了便憊懶撒潑，拉著他又唱又叫，手舞足蹈，將好好的酒肆掀了個底朝天。
又從地上折騰到天上，撲棱進茂密的山林里，將桃止山上的桃樹都糟蹋個遍。碎裂的酒壇酒罐被摔的漫山遍野，那潑出的酒，滲進了土壤里，而后的數(shù)年，連開出的桃花都是一股酒香。
他靜靜地看著她滿身的酒漬，心滿意足地抱著塊大石在酒漿泥地中呼呼大睡。
一陣酒氣撲面而來，他聞了聞，突然笑出了聲。
從那之后，前來沽酒的人們都驚奇地發(fā)現(xiàn)，酒肆老板這張數(shù)千年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竟日日都堆滿了笑意。
又一年桃花盛開的時候，姑娘說要嫁給他，他便應(yīng)下了。
婚期定在了七月。
據(jù)說啊，新婚的那一夜，桃止山上張燈結(jié)彩，熱鬧至極。
那些好酒之徒，不管受未受邀，全都掾著桐木，手足并用地爬上了桃止山。
不過寒暄客套片刻，這幫人就迫不及待地將主人撇在一邊，四散分開，穿屋過舍，將藏在山里的酒全都找了出來，許多是那百日醉。千日醉，一口便應(yīng)昏睡，竟都被他們喝得干干凈凈。
所謂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不外如是。
“春暖花開日，再請諸君來?！?/p>
他瞇著眼，笑著將這些酣倒一地的家伙一個個踢回了人間。
新居建在了姑娘最愛的江南。
七月的天，蓮花花期方過，生了一池的蓮子，白日里忙壞了采摘的鄰人。
夜過三更，晚風(fēng)徐來，終于將那些狐朋狗友盡數(shù)送走，慶安輕輕推開房門，歸于寢中，亦已醺醺然矣。
見新娘等候良久，怕是餓了，索性捧來屋外新剝的蓮子。嘩啦倒?jié)M一桌，自己吃一顆，也給新娘喂上一顆。
窗未閉緊，風(fēng)兒一吹，便脫了樘。吱呀聲中，露出了一角參差的蓮蓬。
“蓮花生蓮子，新郎娶新娘。多子又多孫，子孫結(jié)滿堂?！?/p>
二人一陣羞赧，一揮手，吹滅了羅帳的燈。
可惜啊，往后的事，大人您都知曉了吧。
在那之后不久，
我們的身體越來越輕，再去不了地上。
世人身上的泥越積越厚，也回不到天上。
直到很久以后，我們才重新找到了降臨塵世的辦法。
可那時的他們都已老死在大地上，變成了連綿不絕的山巒。
我那時也曾見過慶安，他就坐在方才的山崖上，依舊終日不停的笑，笑著笑著，眼角卻流下淚來。
去往人間的路通了，他跟在我們身后，負石自沉于淮水，也來到了塵世中。
而后的數(shù)百年里，他走過了大地的許多地方，找尋她的蹤跡。
他行走在世人的中間，無論悲喜，臉上始終滿是笑意。他站在街的中央，過客在他的身邊來來往往，他仔細注視著每一個路人的面容，卻見天下俗人，都是一樣。越呼喚姓名，越分辨不了。
漸漸地，他的話越來越少，偶爾吐出幾字，卻愈發(fā)的飽含禪機。他笑著行走世間、與人言語，不為世俗所擾，不見苦悶憂慮，如溫和的風(fēng)拂過塵世，令世人們都心生艷羨。
他本不是和尚，卻被頂禮膜拜的世俗強行穿上了僧衣，供奉在各個廟宇里。
“不由耳眼口鼻手所感覺的快樂，就是高慶,就是歡喜，大德因論喜慶而名聞遐邇，故名歡喜羅漢?！笔廊巳缡钦f道。
他卻毫不知情，只是在世間行走著，不斷找尋那個姑娘。
終于有一天，他找到了她。她變成了一塊玉石，掩埋在了江南那處舊日的庭堂里。
他仔仔細細擦盡了附著的泥塵，將她抱回了桃止山。
他坐在山崖上，日日看著她，直到那時，他才發(fā)現(xiàn)，她真的不在人間了。
可自己為何還是笑個不停。
所思無所覓，寄與衰蘭道。
折斷隨秋風(fēng)，不復(fù)憐芳草。
“你不語時，我倒知你。你一說話，我卻不懂了?！?/p>
他低下頭，看見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看著自己的笑臉在河面抻長揉短，他忽然不識得自己了，水里的人兒啊，他是自己，自己卻套不上他。
而后的日子，他依舊在釀酒，做了許多酒，擺滿了山間各處，自己卻從來不飲。
“小鳥兒，你又來偷酒喝，”他一伸手，就抓住了一只正在酒壺旁探頭探腦的彩色小鳥，“你是叫端云吧，這壺是我要的，不可動，別的你若喜歡，便全都送你?！?/p>
小鳥兒被攥在他的手心，聽到這話，頓時掙扎起來，他笑著松開手，鳥兒嗖的一下，便鉆進了一個半掩的酒壇里。
他抓起酒壺，低下頭來，看著坐在面前的姑娘。
“這壺酒啊，獨能醉我。”
他緩緩拔出酒塞，酒香襲來，他嘴角的笑意更甚。
一口飲盡，他的身體漸漸化成了石塊。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p>
故事的最后，他笑著盤坐在山崖上，整了整衣袖，向著人間遙遙一拜。
正是：
袈裟掛壁青陵臺，樹老花敗僧發(fā)白，
再游天地?zé)o人識，西風(fēng)吹照孤影來。
“昨夜城外有落雪，今日天色正好，霽雪初晴。緩緩出南門，取新筆一支，淺埋雪下，待取時，清波溫潤，須首皆白，捻而有簌簌雪落，行行皆玉沙之聲，恰宜冬日書。心甚喜，作字二三，與卿同觀?！?/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端云舊談·異聞錄·阿蠻卷》
風(fēng)的末尾，是我的城。
往來山川，出入云煙，漫長的顛簸之后，我終于見到了自己。
我與琉璃站在一間古樸的木屋前，還未見人，卻先看到了一只手，伸進東南的天空里，拔出了一顆閃耀的星辰，星子劃過，拖出了長長的尾羽，變成了一支筆。
青白色的筆桿被那只大手握住，停在了天地中，筆上刻的是蘭亭二字。
蘸云為墨，青空作紙，所書片片云跡，龍翔鳳翥，蔚然成觀。
是一篇《將進酒》。
“有謫仙之詩，無右軍之筆，生可有憾？”一個聲音從屋內(nèi)傳來。
不過片刻，云朵猛烈翻滾，天空的字跡一變，竟是有了回應(yīng)。
“不恨我不見右軍，恨右軍不見我?！弊掷镄虚g，一陣酒氣撲面而來，落款一個“白”字，更是寫得張牙舞爪，放蕩不羈。
“哈哈，仙人所言，定使右軍知之?！蔽輧?nèi)的人啞然失笑，突然大聲說道，“莫忘了今夜的酒會?！?/p>
此番說罷，天空卻再無回應(yīng)。片刻之后，竟從云中傳來了陣陣呼嚕聲。
我與琉璃莞爾一笑，便輕輕推開了房門。
屋內(nèi)的我正在整理散亂的書冊。
相比按類型歸類，我更喜歡按朝代歸類。
醫(yī)藥建筑、戲曲詩詞、飲食起居，將同屬一個朝代的書放在一起，仿佛重新構(gòu)筑了書里的那個時代。
一卷卷書在架上逐漸擺放齊整，我看著自己突然停下，對著書架喃喃自語。
“舊日朋輩成新鬼，千里荒山處處墳?！彼胧亲猿鞍胧歉锌p輕聳了聳肩，“我所認(rèn)識的人仰慕的人，他們都變成了紙上的名字，書中多有意思?！?/p>
架上的每一本書，都被翻閱了多遍，線裝都已脫落，泛黃的書脊也添了許多折印破損。
“這世間的書，可還有什么未讀的?！彼刂鴷芤槐颈咀屑毧催^，走到拐角處，突然踢到了個包裹。書架原本有些不平，這包裹便一直墊在角上，后來便忘了，早已落滿了灰塵。
“這是...劍譜？”他輕輕打開包裹，里面是一本幾近腐爛的書，破損的紙頁里，畫著許多殘缺不全的小人兒。
他半知半解地翻過幾張，思索片刻，笨拙地抓起一支筆，左右揮動了幾下，忽然猛地刺出，一下劈向了大地。
筆鋒過處，辟出溝壑四萬八千條，起伏不定，縱橫遍布，湖澤灌之，皆成江河。
他站在書架前，搖了搖頭，便合上了書。
“無書可讀，該下山了?！?/p>
他頭也未回地走出屋門。
我連忙追趕出去，卻已不見了他的蹤影。
回屋之時，琉璃正坐在他的書案前，一頁頁翻看著一本尚未著完的書冊。
“大人那時整日悶在這房中寫書，常常百年都不得一見，只能看到一個個小人兒飄出窗外，飛向人間，”琉璃見我歸來，便將那冊集子遞給了我，“原是在寫這個。”
我將書接了過來，翻開其中一頁，紙面枯黃，墨色干褪，只隱隱約約還留有些許字跡。
什么“闕陵傾亡，皆我等之罪”，什么“自來世歸返，以謀闕陵生路”，中間的字，已全都模糊不清。
在紙的最后，畫著一片枯萎的葉。
我看得不明所以，再翻幾頁，字跡竟完整了許多。
我將書冊在桌案上攤開，忽而眼前一花，再定眼看時，墨痕竟首尾相連，勾勒成一個姑娘的模樣。
姑娘正走在我的身邊，腳步輕盈，左顧右盼，忽而一笑，爽朗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天地。
生靈們在她的笑聲中抬起頭來，或是羨慕，或是歡愉，紛紛伸長了脖子，也開始學(xué)著發(fā)出了聲音。
她好奇地看了看它們，便拉著我的手，朝向前路走去。
路的盡頭啊，是一條河。
她走著走著，回頭看了看我，我卻不見了。
我撇開了她，獨自走去了那條河。
我沉進河里，一回頭，就見到了她飛奔而來的身影。
她徑直沖進激流的水中，一個踉蹌，陷在了河底的淤泥里。
“一場人世而已，從未打算活著回去?！?/p>
她呢喃著直直沉入河中，水流激蕩，一下沒去了她的臉。
她被埋在水底，越沉越深，泥沙在身上越積越厚，漸漸長出潮濕的青苔。
千萬年后，她變成了人間的一座高山。
山風(fēng)銷磨，草木瘋長，早已抹去了她的輪廓，卻給她在人間留下了一只眼。
她閉上眼時,人間全都消失不見，她睜開眼，人間便從新月走到了滿月。
她的雙手依舊緊扣，托舉在河面上，護住了我的那顆星辰，光芒打在星子上，反射在大地，我便再也不會死去。
我讀到這里，風(fēng)忽而推開了窗，它在塵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幾千年，終于傳來了她的話。
“在塵世等我，我來尋你?！?/p>
我閉上眼，眼前是一片雪。
再睜開眼時，一輪明月恰在窗前。
我站在滿室的月光里，撫摸著書案上陳舊的字跡，猛然驚醒。
“我記起你了，你是阿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