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含著小半碗隔夜的涼茶，“噗”的一口，盡數(shù)吐在剛剛磨好的柴刀刀刃上，拿袖口隨意擦拭了下嘴角水漬，小三百用恰好余老缺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媽的那里聽說過刺客拿柴刀做事的，耍的再怎么漂亮也不如匕首來得好使啊！要是被自家兄弟看到還好，無非取笑兩句，可若是被仇家逮住，都不必動手，羞都羞死了?！?/p>
蹙額寫字的余老缺也不言語，只是冷笑，無喜無悲地看向還在嫌棄不已的小三百，手里的狼毫已然放下，嘴唇親啟，喉嚨里卻是沒有發(fā)出聲響來，跟著爺爺學(xué)過兩年唇語的小三百見勢不對，扔下柴刀二話不說跑出了大門，聲音從老遠(yuǎn)傳進(jìn)后院：
“我去外面耍耍，到時候回來再生火燒飯！”
余老缺眼神輕挑，抿嘴淺笑，拿起適才放下的狼毫，看著已經(jīng)落筆的“青蠑”二字，吐出一口濁氣，掏出懷里煙筒狠狠吸上兩口，這才心滿意足地飽蘸墨水，繼而奔蛇走虺。
出了余記包子鋪，小三百悠閑地哼著小調(diào)，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昨晚還發(fā)生血案的東大街牛馬巷，市井里的言語，總是少不得要夸張幾分的，艷陽高照天氣大好，就連地上的血跡也被藥粉清洗的干干凈凈，哪里聞得那聳人聽聞的血腥。
卻說這正街口處，擺著一處卦攤。泛黃的碗口大小的竹竿上掛一個白色破爛布旗，上面用隸書大大地寫著一個“卦”字，靠竹竿放著一張一尺高二尺長的黑舊桌子，兩條長凳，桌子上擺著算命求卦都會用到的竹簽，只不過上面的墨漬經(jīng)過年月的洗禮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一本紙頁泛黃的《識相一甲子錄》，書的半邊封面卻不知所蹤。此刻，兩條長凳上正坐著人，身子靠外面的一位沒什么可言，不過一位略有幾分姿色的閨中少婦，一手握著絹扇遮住半邊嬌顏，露出的一雙鳳眼卻是有幾分狐媚，另一只手正被算命的道士細(xì)細(xì)把玩，癢的少婦一陣嬌笑。
再看這道士，手上做的雖是輕浮舉動，但眼神里卻是沒有半分褻瀆，只不過嘴角勾起的笑容實在是有幾分奸詐，若不是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一身的白袍讓他看上去一派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那體態(tài)豐腴的婦人也不會心甘情愿的被他揩油。
白袍道士手握柔夷，口里念念有詞，婦人也聽不太清，正要出聲詢問，那道人卻把手拿開，正色道：“適才貧道依我玄門秘術(shù)《識相一甲子錄》所授觀夫人手相，本是氣通命順的大好勢頭，只不過隱約間看見在夫人姻緣線里夾雜了一道黑線，似乎是要把這纏聯(lián)起來的紅線一分為二！表面看來倒是不足為慮，可若是時間長久了，恐有不小的災(zāi)難?！?/p>
聽道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美貌少婦心里也是惴惴不安：“這么一摸手就能看出我要偷人？算命的什么時候跟行醫(yī)的搭起伙來了？有的演義上說，那些道法大師都是開了天眼有大能耐的，摸骨相面就能通曉過去未來，莫非這道人并非只是金絮其外，還真有點修為不成？”
道人眼睛看向別處故作冥想，實際上一直都在留意豐滿夫人的神色，見到對方面色有變，道人心中一喜，也不點破，做出一副甚為婦人著想的姿態(tài)：“卦雖如此，不過夫人大可不必過于擔(dān)心，只要依著貧道的法子，也不是沒有消災(zāi)的可能。只是這還得夫人配合貧道，畢竟算卦也只能算個大概，具體遭遇當(dāng)然還是本人心里才有數(shù)。若不介意的話，還請婦人說清楚些，貧道才好對癥下藥??！”
那婦人心中有鬼，眼神四下掃了一圈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異常，哀怨道：“哎，你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識什么大道理，不過這夫為妻綱還是知道的，可哪個姑娘家家不愛花前月下這種情調(diào)？奈何我家那位，孔孟之言讀了個皮毛，大道沒走上，反而是越發(fā)的迂腐。本來，這魚水之歡也是人之常情，偏偏他，他......”
言及此處，少婦已是紅透半邊臉，剩下那句話如何也說不出來了。那道人一面聽，一面撥弄著桌上的竹簽，淺笑道：“床笫間的事情貧道不懂，不過這人生在世，無外乎欲字當(dāng)頭。正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縱欲雖說不好，可禁欲反而更傷精神。亞圣都言，食色性也，夫人這點需求，也是情有可原?！?/p>
見那少婦連連點頭，道人知道已經(jīng)糊弄得差不多了，鬼祟地瞟了幾眼四周情況，鄭重其事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紙包，正色道：“實不相瞞，貧道自道教圣庭武當(dāng)山而來，修行了五六年，沒什么大本事，讖緯相術(shù)還得依靠我手里這本《識相一甲子錄》，不過聞道有先后，術(shù)業(yè)有專攻，在煉丹方面，貧道還是頗有幾分心得的。下山之前，借武當(dāng)香火鼎盛，氣運豐余，貧道一共煉制九陰九陽丹七七四十九枚，為的就是積功德早日得大道。適才與夫人一番閑聊，貧道有感夫人與這九陰九陽有緣，在此專門送與夫人七枚，兌上每日凌晨草上的露水，喂你夫君服下，劫數(shù)自然游刃而解?！?/p>
說罷，將這裝有“九陰九陽丹”的紙包交到婦人手中，再不看她臉色，閉目靜神。
再說這少婦，一聽道士來自道教第一的武當(dāng)，心中百番顧慮全然拋開，身子也不知不覺坐的直了。笑話，試問天下誰人不知那仙人輩出的武當(dāng)？遠(yuǎn)的暫且不說，就說現(xiàn)任的掌教袁洞天，劍開天河的本事就連當(dāng)世號稱劍道第一的魚叟都自愧弗如。其坐下四位弟子，大弟子宋格悌，胸中自有萬千氣象，加上氣度又好，完全沒有架子可言，無論是那玄而又玄的經(jīng)注典籍，亦或是淺顯日常的生火做飯，只要山上有哪位道童不懂了，問這位師叔祖絕對收獲匪淺，所以一些到武當(dāng)還愿的香客們經(jīng)常會遇到這種新奇事：前一刻遇見一名身著青衣仙風(fēng)道骨的道人孜孜不倦的教導(dǎo)身邊的幼小道童如何分辨樹上那些果子哪顆酸哪顆甜，下一刻又在武當(dāng)?shù)拇笮蹖毜罾锴埔姶┲嗤嘁碌牡篱L慈眉善目的跟你坐而論道，詩人都說這格悌道長為度世上不可度之人才會在人間逗留這些光景，不然早就登仙去了；二弟子杜行之，跟師兄比起來要出塵許多，一年四季一襲白衣，背挎槐樹樹干所做的木劍，按常理講，道士一般配的都是桃木劍，這位道長卻言：“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桃樹，實在是世間最最媚俗之物！”這毫不留情的扇了天下多少佩劍桃木的道士？盡管如此，相比想必那些牛鼻子也是敢怒不敢言，誰讓人家手中的木劍削頑石跟切豆腐似得？行之道長曾花三月著書《劍道百解》，一時間引得多少江湖劍士夜奔武當(dāng)，最后袁掌教被逼無奈，只能當(dāng)眾燒書以斷念想，杜行之只是笑笑，重新寫了一本《聽風(fēng)庭習(xí)劍錄》，不過這本書，當(dāng)世也不過不到一手之?dāng)?shù)的知道罷了；三弟子吳青牛，也是個奇人，自己在武當(dāng)?shù)暮笊介_辟了一處菜地，蓋了一間茅屋，天天只知鋤地采草，瓜果熟了任人采攝，只是偶爾念叨幾句：“好歹給貧道留兩根黃瓜啃啃啊，畢竟是用我自己拉的肥?！比糁皇侨绱?，倒也不值得如何稱道，只不過傳說有一次，佛門執(zhí)牛耳的緯廷山龍象寺主持曾到武當(dāng)與洞天掌教敘舊，不知怎么的來到了吳青牛的茅屋里，兩人席地而坐，面前只是擺了三根黃瓜，就這樣論道講禪三天三夜，最后論道誰贏了沒人知道，只不過主持下山之時對袁洞天感概道：“想要吃青牛的一根黃瓜，不比接你一招劍開天河容易多少啊！”也正因如此，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癡散人從此多了個第五癡——“道癡”吳青牛。試想，一個天天干些粗重農(nóng)活的道人，能把道講的連龍象主持都奈何不得，這還稱不起一個“癡”字？至于這四弟子齊仙賦，江湖上還真的少有他的傳聞，不過這樣反而顯得更加了不得。
所以當(dāng)少婦聽見那道士自稱來自武當(dāng)?shù)臅r候，半點懷疑沒有了，估計這世上有人若敢打著武當(dāng)?shù)钠焯栒袚u撞騙，估計會死的很慘吧。見那道士一言不發(fā)閉目養(yǎng)神，少婦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覺得手里的這包丹藥過于沉重了一些，就這樣直接拿走實在不該。于是乎臨走之前少婦在案上留下一個頗重的福袋，看樣子二十兩少不了了。
那道人心中竊喜，估摸著少婦已經(jīng)走遠(yuǎn)，便要收好福袋，誰知一睜發(fā)現(xiàn)小三百正掂量著福袋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嘴里還不住打趣：“我說趙三甲呀，你幾時還在武當(dāng)山上帶待過？我怎么沒聽你說過這茬兒？要不，耍一套武當(dāng)劍法給我瞅瞅標(biāo)不標(biāo)準(zhǔn)?！?/p>
被稱作趙三甲的“道士”露出一副奸相，這下真的半分出塵氣質(zhì)都尋不到了，右手偷偷摸摸伸向福袋，嬉皮笑臉道：“我也就在武當(dāng)山下吃過兩碗素面，蔥花都沒放！”
小三百沒好氣道：“小爺我端茶送飯累死累活一天半錠銀子掙不了，你坐在這里夸夸其談幾句，再送上兩粒大力丸錢就送上門來，這什么鳥世道！趕緊給小爺砌壺香片來，不然我心里這氣還他娘的順不下來了！”
趙三甲見準(zhǔn)時機(jī)一把搶過福袋，賠笑道：“你可不能打我這銀子的注意，這都是要給驚禪買書上私塾的?！?/p>
小三百這才看了一眼傍邊坐在破舊草席上的讀書少年，八九歲的樣子，長得還算眉清目秀，衣服補(bǔ)丁雖然多不過還挺干凈，只不過不管誰人來了都是不理不顧，只管埋頭讀自己手中的《當(dāng)世百家詩校注》。小三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突然好像想起什么，掩嘴悄聲問道：“我說老趙，這小子該不會是當(dāng)年你跟哪個道姑的私生子吧？可怎么也不聽這小子喊你一聲爹？莫非你年輕是也是個風(fēng)流種子，負(fù)了人家姑娘不成？”
趙三甲只是笑而不語，小三百也是無可奈何。無論自己如何編排這自稱“御賜秀才”，他也只是笑笑作罷，可一旦提起他這個寶貝徒兒，必然三緘其口，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說及這趙三甲的來歷，按小三百的話來講就是：全城說書的一起講也要講上三天三夜。倒不是這所謂的御賜秀才來頭真的如何了得，只是這版本太多，不辨真假，更何況這些個版本還全部都是由當(dāng)事人自己造謠而來。今天還是圣上御賜的秀才，明天就是道教圣庭武當(dāng)上的下任掌教，到后天又成了坐擁半座江湖奇珍異寶的來儀山莊的二莊主。不過這些冠絕天下的名頭他也只敢在小三百面前說道說道，畢竟吹牛皮又不要錢，再說小三百也沒有事后跟人嚼舌頭根的習(xí)慣。好在小三百倒也樂得聽這酸秀才的自賣自夸，雖然內(nèi)容天馬行空，但跟那群茶樓說書的比起來要精彩太多。
思緒正神游著，一直悶不吭聲的第驚禪沒由頭的“噗嗤”一笑，抬頭見師父和小三百莫名其妙地瞪著自己，臉頰微紅，赧顏道：“師父，簡哥兒!適才讀書讀得入迷了，沒見著你來......”
“簡哥兒”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瞄了一眼驚禪手中讀物，問道：“小老弟，讀的什么書笑得那么開心，莫不是你師父那天偷偷塞給我的《風(fēng)月雅頌》？”
第驚禪這下子鬧了個大紅臉，誰不知道那風(fēng)月什么的乃是當(dāng)朝第一大淫書，作者蘭山谷本是當(dāng)年科舉的狀元，因仕途不順回家種田，或許是在女人腰上種出了心得，才會有此書問世，也因為此書被封為世間第一大淫蟲。無數(shù)士子大夫口誅筆伐，大呼“有辱斯文”，蘭山谷本人也從未辯解過，只是坊間傳聞有一次“文癡”南宮妙手偶然間讀到此書，批注道：“淫者見淫，智者見智”，導(dǎo)致此書又一次將被推上風(fēng)口浪尖。
第驚禪知道馮簡哥哥素來不正經(jīng)，只不過知道歸知道，到頭來還是沒能習(xí)慣，揚(yáng)起書解釋道：“間哥兒說笑了，驚禪剛才讀到一句可有意思的詩，一時沒忍住才發(fā)笑的?！?/p>
小三百不以為然：“一群酸不拉幾附庸風(fēng)雅的俗物能寫出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倒是那個叫蘭山谷的家伙，文筆才是真的好，讀起來那叫一個身臨其境！”
第驚禪知曉想讓小三百安心聽他講適才看到那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的妙處是不可能了，果不其然，后者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串糖葫蘆塞到自己手上后又跟師父扯了起來，第驚禪舔了舔甜的發(fā)膩的糖漿殼兒，又專心讀他的“應(yīng)如是”了去。
趙三甲悶著頭仔細(xì)數(shù)著今天的收成，將小三百冷落在了一邊，小三百一時無聊，好心提醒道：“上個月還在西街橋口出當(dāng)什么勞什子的江湖神醫(yī)賣大力丸，今天又來東街口冒充武當(dāng)?shù)牡朗抠u大力丸，你怎么就那么點出息，賣來賣去也就這大力丸了。這般幾乎是打著旗號招搖撞騙，當(dāng)心遲早被攆出太庭，到時候全身只剩下一條內(nèi)褲了可別找我借衣服穿，老子跌不起那份！”
趙三甲將沾滿自己口水的銀子塞進(jìn)懷里，洋洋自得道：“虧你比我要早來太庭那么久，難道就沒有聽說過‘東街不識西街狗吠，西街不聞東街飯香’這句話么？若不是兩街都有一尊大佛壓著，估計兩邊早就干起來了，也是怪我來的太晚，早些年來，這兩街人打死蹦不出半個字的秘密我不全知曉了，搞不好還能借此賺筆順風(fēng)財?！?/p>
聽趙三甲又自吹自擂起來，小三百也不言語，只是玩味的看著他，估摸著后者也是知道牛皮吹的太大，摸著光滑無比的下巴，補(bǔ)充道：“再說了，我上個月在西街待的時候，可是有美髯的！”
“德行！”小三百笑罵一聲，隨手抽了根竹簽，也不細(xì)看，把玩一陣后隨手仍在桌上，招呼道:“天要黑了，老子回去了！”
趙三甲瞟了眼頂上曬的烈的太陽，又看著桌上小三百馮簡留下的“下下簽”，下意識哼出了那句從小就唱給徒兒驚禪聽的戲詞：“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