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少聽我的爸媽一輩或者奶奶講過爺爺小時候的故事，只是知道結(jié)婚的日子后正如他的名字-國順一樣特別順利。奶奶還特別和我們說過又一次村里面拜祭的時候，輪到我爺爺?shù)臅r候，頓時狂風大作，本來在案板的雞也哀鳴不止（參加歷史書上那種飛沙走石祥瑞出現(xiàn)帝皇星轉(zhuǎn)世的夸張場景）。其他人后來玩笑說得我爺爺有出息是因為得到老天的眷顧，雖然當時其他人覺得就是天氣變化而已。
我的家鄉(xiāng)是在江西一個小城市下面小鎮(zhèn)的小鄉(xiāng)村，就是那種去城里都費勁的小地方，去外面坐火車基本上都是硬座的地方。村子里面的人基本上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種田人，上上班弄幾畝三分地面朝黃土體驗下生活。
我長大的城市是一個礦產(chǎn)資源豐富的城市，硬生生靠著煤炭自給自足養(yǎng)活了江南第一大火力發(fā)電廠。雖然沒有達到山西那種遠銷全國聞名的地步，不過我小時候耳邊隔三差五就聽到了隔壁村子煤老板暴富的消息。
二、
可能是改革開放后吧，那時候開煤炭廠不是一件流行的事情。做煤老板往往要身兼多職，自己一邊種田填飽肚子，自己還要去挖煤去推銷，可能還要懂一點地理知識吧，要不然扛著鋤頭挖幾天都沒啥結(jié)果。我的爺爺就是那時候開始去挖煤的，準確來說是和被一幫志同道合的哥們忽悠去的，而帶頭的是我爺爺?shù)拇缶俗印?/p>
煤炭資源屬于國家掌控資源，基本上大的煤炭廠都貼上了礦務局的標簽，意思就是說此處已被畫地為牢，想要發(fā)財請到他家。好在這里煤炭資源豐富，隨處可見小的煤炭廠。
既然擼起袖子打算開個小煤炭廠了，那就做唄。幾個股東東拼西湊借錢，帶著像幾個我爺爺?shù)男〉苡H自下井挖煤賣煤。每次回憶起來的時候，我爺爺總是聲情飽滿講述那個艱苦卓絕的日子。在地里和礦里面來回奔波，那時候煤礦不提供吃住，沒有工資，家里面也是非常拮據(jù)。
大概做了幾年吧，煤炭價格暴漲，而作為初期股東當然爺爺那時候拿到了第一桶金，而養(yǎng)活家里面的三個孩子也是不在話下（那時候基本上鄉(xiāng)下都是有口飯就行了，孩子幾歲就開始幫家里面做事情了）。
作為小弟的爺爺，沒有多大的股份，每次說起來都會因為自己年輕太懶錯失大股份而扼腕嘆息，自己在煤炭廠算兼職，而別人都是主業(yè)。不過錢也已經(jīng)夠買幾輛拖拉機蓋新房了，在一貧如洗的村里面也算大富之家了。
三、
那時候鄉(xiāng)下秉承著生一個多一個勞動力的原則，每家每戶人均住房面積都拉了國家的后腿，一家人好幾個擠在一間破爛的房子也是屢見不鮮。我爺爺輩有六個，我爸爸輩也有三個。
從煤炭資源發(fā)家致富的爺爺那時候一直相信開煤礦才是發(fā)家致富最好渠道，而作為小股東的爺爺自然而然就把我們?nèi)野l(fā)展成這里的員工了。于是我家就真的成為了煤二代，我爸作為老大，十二三歲就開始成為正式員工，從挖煤做起，做了幾年就開始一邊挖煤一邊開拖拉機運煤，我叔叔也是讀完小學不久就去了煤礦，我姑姑也不能幸免，去做飯洗衣服。
顯然這個聰明解決一家子就業(yè)的想法得到大家的認可，再加上鄉(xiāng)下三姑六婆各種親戚太多和煤炭廠不大，導致礦里面都是自家人，這個是哪個大股東的侄子那個是別的股東的堂弟妹夫啥！不過大家還是相安無事，你挖你的煤你開你的纜車你開你的車，反正工資差不多，只是最后年終獎家族分紅的問題，而最為里面最下的煤老板，我爺爺拿得也是最少，不多對于當時來說已經(jīng)是一筆不小的巨款了。
我爺爺大概20多歲基本上就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任務，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放到現(xiàn)在，國家老齡化的問題基本上就迎刃而解）。
四、
我爸爸天資聰慧，反正每次都是這樣和我說牛逼的，說我和我哥能夠考上大學都是拜他所賜。理由如下：我小學讀書每次都是滿分，這個我奶奶也我叔叔他們都承認；下象棋一教就會，在村里面難逢敵手，現(xiàn)在在網(wǎng)上也算個業(yè)余好幾段的高手，每次都讓我一個馬然后把我殺得片甲不留；精通牌藝，每次玩斗地主麻將的時候，自己會記憶推理出別人大概還有什么牌；我媽媽學習不好，兩個兒子都考上大學，這在那時候的鄉(xiāng)下非常罕見……幸虧當初我爸只是初中文憑，要不然上了高中學了遺傳計劃，一定會用比較時髦的詞匯（基因）來彰顯自己的功勞。
我爸爸小時候成績好毋庸置疑，只不過比較貪玩，看來也是一個傷仲永的故事了。大概情節(jié)就是不學好，天天出去鬼混，初中逃學出去賭博（村里面最大的娛樂產(chǎn)業(yè)，婦孺老少都玩，逢年過節(jié)那更是舉家來玩，有的堅持小賭怡情，有的嘗到了甜頭忘記了大賭傷身，反正賭博在我們那里蔚然成風。我從小學開始也開始浪跡于各小牌局，啤酒蓋、糧票、彈珠、錢……都是我們玩的賭注）。
雖然在我爺爺看來賭博可以算得上一種訓練腦力的活動，自己也輸了很多，不過我爸爸年輕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早出晚歸賭博，一陣子荒廢了工作，還有過驅(qū)車一天去異地賭博的不良歷史。
五、
我爸自恃自己的聰明才智，不過不同于斗地主需要考量牌技，大賭往往都是一錘定音，開牌決勝負。我爸精通牌技，不過沒有想到亂拳打死老師傅的道理，在賭局上那些“亡命之徒”賭紅了眼，經(jīng)常不管三七二十一下重注。再加上我爸那時候年輕氣盛，所以吃了虧，經(jīng)常輸?shù)牡壮欤粌H折了老本還把家里的錢給搭了進去。然后就有了我爺爺奪刀氣勢洶洶說要砍死我爸的事情，那時候我還小，只是聽別人說我爸比較混，再后來我在活著電影里面看到了相似情節(jié)，這里面的男主角有一個共同的代號：敗家玩意。
我爸喜歡面子，暴跳如雷的爺爺也喜歡面子，所謂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我爸天皇老子也不怕，小時候看完少林寺差點跑去嵩山學武了，可是就怕他的老子-爺爺。一氣之下，我爸受不了這個欺負，帶著我媽去廣東打工了，只留下我和我哥在家里，好在禍不及我哥兩，爺爺還是有好吃好喝養(yǎng)著我們，只不過我媽每次都會寄錢回來。過了兩年，爺爺就勒令我爸爸他們回來了，說帶孩子太費勁了，孩子想媽了，不管這個爛攤子了。最后我爸拗不過他老子的脾氣，回來繼續(xù)在煤礦做事了。
六、
我爺爺喜歡錢（基本上也沒啥人不喜歡錢），有時候由于把錢袋子看得太緊，我叔叔和姑姑這一輩偶有怨言，不過一家子都指望著爺爺這個小股東工作了。其實我也可以理解，爺爺小時候正直國家一貧二洗的時候，接二連三的自然災害讓他嘗盡了苦頭，吃樹皮、米糠來填飽肚子。等他長大了，知道憶苦思甜，沒有錢家里面又要過苦日子了。所以在他看來有些花銷就可有可無。
我姑姑家生得第二個女兒天生就有就是駝背，爺爺帶著姑姑家去了市醫(yī)院省醫(yī)院，醫(yī)生因為風險太大都不敢接下這個手術(shù)。后來去了上海檢查發(fā)現(xiàn)醫(yī)院愿意接收，不過因為拖了好幾年，醫(yī)生也明確說明不敢保證結(jié)果，意思是好了基本上一勞永逸，不過失敗了可能情況更加糟糕。手術(shù)的費用也要好幾十萬，手術(shù)估計就會讓我姑姑家傾家蕩產(chǎn)。而那陣子我姑姑家正打算蓋新房子，就這樣一個兩難的問題擺在爺爺面前。我爺爺思前考后，決定放棄這個手術(shù)，雖然我們知道手術(shù)失敗可能情況更加糟糕，雖然爺爺認為蓋新房更是當務之急，動完手術(shù)后一家人基本上就要開始喝西北風；雖然姑姑家當時已經(jīng)有了三個孩子，因為一個而讓其他兩個受苦日子得不償失；雖然我的表妹會像爺爺口中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樣，治了還是給別人家……我們一家子始終對于這個耿耿于懷，覺得爺爺太舍不得花錢了。雖然他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錢，也給了姑姑家一些錢。不過一些都在爺爺最終的否決面前蓋棺定論，可能這就是很多鄉(xiāng)下家庭都或多或少存在兩難的問題吧。
我爺爺一直覺得讀書也沒啥用，賺錢才是硬道理，花了大價錢去念書就是浪費。尤其是我初中要去市里面念初中的時候，學校沒有宿舍，只能寄住在老師家里面，而我爸媽一個月的工資差不多就是我一個月的開銷。十幾年前，我爸媽縮衣節(jié)食把我送去市里面念書，我爺爺強烈否決，不過后來還是硬著頭皮接收了這個事實。刀子嘴豆腐心的爺爺也經(jīng)常去市里面的時候抽空去看看我。那時候的我個子非常瘦?。ìF(xiàn)在爸媽開玩笑說那時候我做公交的時候基本在被擠在空中的），每次去的時候爺爺都會去大超市買雞腿啥的給我吃，給我零花錢叮囑我在外面舍得花錢。雖然偶爾也會發(fā)發(fā)牢騷，說家里的錢用太快了，可是我們這伙孫子在他面前裝孫子的時候，他還是會買好吃的。
七、
我高中的時候，是煤炭市場最為風光的時候，基本上就是穩(wěn)賺不賠傻子都能發(fā)財?shù)牡夭?。水漲船高的價格給他們那些股東帶來豐厚的回報，每個股東的身價蹭蹭往上漲，里面最大的股東（我爺爺?shù)拇缶俗樱┪野终f都有幾千萬，而小股東的爺爺也有百萬資產(chǎn)。
由于在這里面賺到了甜頭，爺爺在后面投資的時候都是孤擲一注，估計是以前沒有成為大股東一直都嘆息吧。覺得因為自己當時一個小失誤葬送了自己成為了千萬煤老板的夢，在后來買煤礦的時候，就投資了好大部分錢，沒想到接下來幾年煤炭價格走低，連年虧損入不敷出，投進去的錢都打了水漂。
當年打天下的時候，基本上都是一本萬利，自己投資來太少。現(xiàn)在想趁著晚年大賺一筆退休的時候，賠的底朝天。當初因為煤炭發(fā)家致富，沒想到因為煤炭而晚年失意。
賠了幾十萬，爺爺一直覺得對不住這個大家庭，頭發(fā)也白了不少。而此時爺爺也將近六十了，沒啥文化，想要靠其他發(fā)財也基本上也不現(xiàn)實了。我們大家庭也沒有特別怪他，覺得一家子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前半輩子一直都心高氣傲的爺爺當然消停不了，消停幾個月后決定去廣東開日租房。不過由于這個職業(yè)比較需要身體好，經(jīng)常要半夜不能睡，沒干幾個月身體就吃不消。本來想大賺一筆的，一來二去倒賠了。
八、
回來的時候，我爸開車去接他。聽說回來的時候老爺子脾氣都好了許多，沒有之前火爆的脾氣，在就近工廠找了一個保安的工作，每天打打牌看看電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