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鹽在哪兒呢？”
吳安一邊揮舞著手里的菜鏟，一邊把頭探到廚柜的另一邊找鹽。
媽媽正在剝蒜，聽吳安問話，很吃力地想站起身，說：就在醬油瓶的旁邊。
吳安兀自找到鹽盒，繼續(xù)翻炒，看著排骨變得焦黃，再變成醬色。
“媽，你這段時間感覺好些了嗎？”
吳安媽大抵是因為上了年紀的原因，最近總喊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又查不出什么毛病。
這一問，老太太的話匣子摟不住了：
唉，好什么呀！我這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人呀，年齡大了，活著就沒意思啦！
吳安一聽，心里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你說我多這個嘴干嘛！
老太太繼續(xù)嘮叨：
我生個病倒沒啥，也就是不舒服一點兒。一個老婆子了，忍著點將就著過也就罷了。
可是我這一看著你們過的這么好，你弟弟他們卻每天那么辛苦，一個月也就賺個幾千塊，我這心里呀，唉……
就我來你這前幾天，他們倆又為寒假給孩子報課的事兒吵吵了。
小菲（吳安弟媳婦兒）拿起雞毛撣子就抽了你弟一頓，我這個當媽的就在旁邊看著。我這個心疼??！
……
吳安專心地往鍋里倒水，看著水慢慢沒過排骨，然后蓋上鍋蓋。
這樣瑣碎的嘮叨和全是雞毛蒜皮的談話幾乎會填滿她們相處的所有時間。
一邊忙活的同時，吳安一邊在心里飛速地計算，自己有多少余錢能夠拿出來，讓老太太停止碎碎念。
吳安家里姐弟二人，從小媽媽就偏愛弟弟。吳安不僅習慣了父母的偏心，甚至自己也養(yǎng)成了凡事圍著弟弟轉(zhuǎn)的習慣。
吳安和弟弟一起玩，弟弟用麥秸桿戳到了吳安的眼，吳安哭著去找媽媽，本以為會得到安慰，沒想到媽媽上來就是一個耳刮子：
你怎么帶著弟弟玩這個？不小心戳傷他怎么辦？
他可是你們老吳家唯一的命根子！
小時候物質(zhì)匱乏。在學校里，小朋友給了吳安一顆大白兔奶糖，她揣在兜里，課間摸了幾遍，還是舍不得吃，留著拿回家送給弟弟。
后來長大一些了，女孩子都愛美。可是過年做新衣服的時候，弟弟總能有一套，她卻只有一件。
小孩子心里不藏事兒，難過兩天也就過去了。
上高中的時候，正趕上家里蓋新房，經(jīng)濟困難。那時候弟弟個子已經(jīng)比她高了，為了省錢，她只能撿弟弟的舊衣服穿。
穿著別扭不合體的男裝，演講比賽都不敢參加，怕被自己喜歡的男生看見自己那傻里傻氣的模樣。
生活里各種類似的點滴小事兒積累起來，讓吳安變得敏感、脆弱。
不自信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東西。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是個女孩子，如果不努力學習，將來就會像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女孩子的命運一樣，早早出嫁，生個鼻涕娃，泥土里刨食，變得粗魯豪放。
這樣生活毋寧死！
被這樣可怕的未來所驚嚇，吳安讀書特別努力。她沒有漂亮衣服，沒有父母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但是她有老師的“寵愛”。
她依然可以揚起臉來做個傲嬌的女孩子！
在高三飽受了一年的神經(jīng)衰弱、失眠之苦后，她只考進了本省的大學，這讓她備受打擊。關(guān)起門來痛哭3天，她決定復讀。因為成績好，能夠提高來年的升學率，學校也不收她的復讀費。
又一年的奮斗之后，吳安總算來到了大城市上學。大學生活還是一片灰暗。
靠助學貸款生活的吳安生活窘迫、捉襟見肘，經(jīng)常和同學借錢度日，敏感如她自尊心醉了一地。
生活上吃點苦還沒什么，反正她早就習慣了。關(guān)鍵是精神上的痛苦。
她發(fā)現(xiàn)和城里來的同學相比，自己一無所長，就連學習都顯得笨拙。
她不敢玩，不敢談戀愛，灰溜溜度過了大學四年，總算熬到了畢業(yè)找工作。
幸運的是，吳安進了大家都挺羨慕的國企，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
工作前半年的工資吳安都攢起來，春節(jié)回家的時候給了父母，看到他們開心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特別有成就感。
不過，沒多久，吳安就發(fā)現(xiàn)，自從她畢業(yè)，母親對她的態(tài)度就變了，仿佛她已經(jīng)不是家里人。
母親總念叨，村里誰家的女兒給父母置辦了什么家具電器，誰家的女兒把父母接到城里養(yǎng)老，誰家的女兒給爹媽買了金銀首飾……
永遠都是比不過的別人家的孩子！
在這些信息的熏染之下，吳安自己更節(jié)儉了，不打扮、不進修、不出游，省下來的錢都給父母。她希望他們能夠活的開心一點。
后來她談戀愛、結(jié)婚，父母并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和祝福，反而埋怨供了個大學生，還沒為家里做什么貢獻就成了別人家的人。
弟弟在吳安結(jié)婚之后的第二年也成了家。別人給他介紹女朋友的時候總是說：
他姐姐在北京工作，以后條件差不了。
和絕大多數(shù)有弟女一樣，吳安還要承擔起照顧弟弟一家的重任。
弟弟買房她要幫忙攢首付，弟弟生娃她要把給兒子報班的錢拿出來包個大紅包……這樣也不見得少看弟媳婦兒的臉色。
最難的是母親這一關(guān)。
不管什么時候回家或者接老太太來家，她的主旨只有一個：哭窮&要錢。
開始這招特管用，吳安一想到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供自己上學，現(xiàn)在年齡大了，在兒子那里朝不保夕，就難過得想哭.
彌補的最實在的辦法就是多給錢。
然而成家?guī)啄曛螅瑓前沧陨黼y保。隨著買房生娃花銷越來越大，給錢的頻率和數(shù)量逐漸跟不上母親越來越大的胃口，聽閑話、看臉色的事情就不免多起來。
兒子出生后，吳安想請自己媽媽幫忙照顧，老太太絲毫不留情面：那是他們老吳家的種，又不跟我們姓！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所以，臨產(chǎn)的吳安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在醫(yī)院。
作為現(xiàn)代女性，對于過春節(jié)回誰家這樣的問題特別敏感。吳安和老公商量好了，過春節(jié)回老家一邊一年。
可是每次回自己家過年，吳安都覺得自己把這個當家的地方其實根本不把他們當做自己人。
第一次回家過年，北方天氣冷，家里沒暖氣，需要蓋大厚棉被。媽媽找了兩床破棉被給吳安和老公，把新的棉被收起來，說是留著給弟弟一家用。
第一次帶兒子回老家過年，弟弟家的娃也在，吳安媽給倆孩子壓歲錢的時候說：孫子給1000，外孫子給500。
其他的事情吳安還都可以不在意，唯獨對自己兒子另眼相看這件事她忍不了。
為了兒子從小能在公平的環(huán)境里長大，她連二胎都不肯生?？墒亲约阂暼粽鋵毜膬鹤訁s被自己的父母這么對待，她的心都涼了。
從此對娘家的事兒不再熱心。
再不熱心，母親的嘮叨也還是要聽，她身體不好還是要帶她看病。
可無奈的是剛給了她的錢，她會轉(zhuǎn)手就送給兒子，就為獲得兒媳婦兒一個笑臉。
吳安一邊切著香菇，一邊在心里默默盤算：
剛給兒子報了冬令營，6000大洋；奧數(shù)下周要交春季班的錢，差不多要5000塊，英語這期班馬上就結(jié)業(yè)了，下期班要2萬塊，還有國畫、游泳、小提琴……
幸好房貸、車貸都不用自己管。
人到中年的吳安發(fā)現(xiàn)，奮斗這么多年，自己不僅沒有攢下什么錢，反而越變越窮，生活還不如剛畢業(yè)時住宿舍、吃食堂來的輕松。
一想到還沒還完的房貸、兒子未來的教育，以及自己身在私企工作朝不保夕，退休金不多未來老年生活可能要去撿垃圾，她就焦慮得睡不著。
高中時落下的神經(jīng)衰弱如今演化成了長期失眠的頑疾。
一開始吳安家里要錢，吳安老公還能接受，后來發(fā)現(xiàn)這是個無底洞啊，漸漸就有了脾氣。
他又管不了吳安。因為吳安說了，自己作為現(xiàn)代女性，賺錢不比老公少，有權(quán)利支配自己的勞動所得。
所以，倆人多次爭吵無效后，自動形成了某種平衡，就是只能各賺各的錢，自己家的坑自己填，對對方怎么用錢眼不見心不煩。
自此，他們家實現(xiàn)了現(xiàn)代時髦家庭才有的AA制。
即使再缺錢，吳安也不對老公張口。以前，她寧肯和朋友借、和同學倒著用，后來有了各種短期貸款工具就更方便了，都不用求人，只消賺了再還上就好。
話說現(xiàn)代金融工具的好處之一，是讓吳安這樣獨立又自強的中年婦女多了保留自己尊嚴的機會。
算來算去，吳安發(fā)現(xiàn)即便到了年底，自己不僅沒有結(jié)余，可能還要靠借微粒貸度日。
看著母親還在邊擇菜邊嘮叨，吳安沒有心情和她去解釋這一大堆的婆婆媽媽。
便拿毛巾擦干沾滿菜葉的濕手，取了手機，點開微粒貸，默默借了五千大洋，打算下午取出來給母親帶回去。
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吳安睡得很放松。
夢里她變成了一顆蘋果樹，不過結(jié)的果實不是蘋果，而是一串串的銅錢，黃橙橙金燦燦，在風中搖曳，發(fā)出blingbling的響聲。
老公帶著兒子散步，看到她停下來說：寶貝兒，看，這是你媽，她多能干啊，結(jié)了這么多銅錢！以后，你就可以報更多的興趣班啦！
弟弟弟媳帶著侄子走過來，看到一束串銅錢，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興奮地摘起來，就像秋游采摘葡萄一樣，裝滿了一筐又一筐。
父母互相攙扶著顫巍巍走過來，摸了摸樹干，有點心疼又特別自豪地說：
看，這就是咱們閨女，真是出息了，能長這么多錢！真沒白供她上大學??！
以后就算咱們過了世，咱兒子孫子的生活也不用擔心了。
夢里的吳安看著親人們一個個這么開心，自己也不禁開心起來。
她抬起手臂，那一串串銅錢叮叮當當?shù)叵颍孟裨诔フQ歌一樣。
看著自己現(xiàn)在這副模樣，吳安不禁流下了一行行滾燙的熱淚，不知是因為太幸福還是感到太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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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叨叨的高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