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短篇小說》目錄
2018年6月18日? 星期一? 陰
月兒又上柳梢頭了。
我站在村口等你。
你是喬木。
今天是你回來的日子。
01
1968年的春天，正是好時光。桃紅柳綠，草長鶯飛。
那一年，我18歲。
村子里來了個年青人。聽說這個人是從大城市來的，長得像從畫上走出來的趙子龍，神采飛揚，氣宇軒昂。他住在河邊的茅草房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變得越來越勤快了，每天早晨在小河邊總有洗不完的衣服。
這個年青人不光長得好看，還吹得一手好笛子。他的笛聲如黃鶯出谷，婉轉(zhuǎn)悠揚，悅耳動聽。每次笛聲響起的時候，連天上的白云都舍不得走了。水更清，天更藍了！
清粼粼的河水歡快地流淌著，仿佛也在應(yīng)和著他的笛聲，彈奏起美妙的琴聲。 清澈的河水倒映著藍天白云，恍如夢境。翩翩起舞的浪花吻著流云的倩影，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點點星光，讓人沉醉。
我叫棗花，家里有一棵大棗樹。據(jù)說娘在生我的時候，那一年棗花開得特別美。爹說這丫頭就叫棗花吧。我是家里的老大，在我腳底下有大棗、二棗、三棗三個弟弟。
大棗老成穩(wěn)重，吃苦耐勞，經(jīng)常幫爹娘下地干活。二棗喜歡讀書，村里人說他將來一定能中個狀元。自從那個“趙子龍”來了之后，二棗有事沒事就往他的小屋里跑。三棗是個小屁孩，鼻涕蟲，整天爬高上低，正是狗都嫌的年紀(jì)。
家里正在給我準(zhǔn)備嫁妝。再過一個月我就要嫁給鄰村的大山了。日子選在陽歷4月8日，農(nóng)歷是二月初八，都是雙數(shù)，大吉大利。
我沒上過學(xué)，不識字。村里人總是說我可惜了，是個睜眼瞎，白長了一幅好相貌。我總是想不明白。我啥都能看得見，怎么就是瞎子了？我問爹娘，爹娘總是嘆氣，說對不起我。
這一天早晨，我和小翠端了一大盆衣服去河邊洗衣服。剛下過雨的小河邊泥巴路不好走，總是打滑。深一腳淺一腳的，鞋子上糊上了黑泥。河水上漲了，找不到停腳的石墩、捶衣服的石板了。
我埋怨著小翠，都跟你說剛下雨河水渾了，不能洗衣服了，你非不信，偏要來，這下好了吧？
“怎么不能洗衣服??？你看這水……”小翠話還沒說完，腳底下猛地一滑，哧溜出去了，眼看著就到了河邊。
我嚇壞了，丟掉一大盆衣服，跟上去，緊緊抓住小翠的衣服。
小翠一屁股坐到河邊上，一只腳浸到了河水里。
我也沒站穩(wěn)，眼看著就要滑倒了。就在這時一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我。
那雙手極其有力，溫暖而又寬大。是誰救了我呢？帶著眩暈，我抬起了頭。
02
有些遇見一定有它的必然，就像四季和經(jīng)年，就像流水和原野，就像桃花和春天。
你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你凝望著我。
看著你的烏黑深邃的眼眸，我沉溺在你的世界里，仿佛一下子墜入到無邊無際的河水里，無力掙扎。
時間仿佛停滯了下來。
“喂！喂！你們倆快過來拉我起來??！”小翠的喊聲驚醒了我們。你慌忙一松手，我來不及站穩(wěn)，差一點滑倒了。你立即又抓緊了我的手，等我站穩(wěn)后才慢慢地松手。
我去拉小翠起來。小翠的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水。
“丟死人了！”小翠的淚花在眼睛里直轉(zhuǎn)悠。
翠比我小一歲，比我長得好看，也會打扮。她和你站在一起很般配。
我和你無緣，我明白。
再過一個月我就嫁人了。栓子是一個很樸實的漢子，沉默寡言，對我很好。這些年，弟弟們吃的用的都是他貼補的。栓有一身好力氣，能吃苦，掙得公分多。每到春天，他都能在山里挖出新鮮的野菜、采到新鮮的蘑菇、打些野兔送過來。
等小翠把衣服放到盆里后，我拉著小翠轉(zhuǎn)身就走。
“喂！我叫喬木！是出自幽谷，遷于喬木的喬木！”你遠遠地喊到，聲音好聽得不得了，和你的笛子聲一樣讓人著迷。
這個喬木有毒，我以后不能見他了。我警告自己。
03
你在村子里的小學(xué)教書。二棗、三棗順理成章地成了你的學(xué)生。村里開了掃盲班，小翠硬拉著我和大棗去上學(xué)。掃盲班的老師還是你，喬木。
爹娘也非常支持我和大棗上掃盲班。一到晚上快開課的時候，爹娘就催促著我們快走。遲到了丟人，先生要罰站。
你從來不處罰學(xué)生。不論哪家后生，還是誰家的媳婦去晚了，你總是禮貌地點點頭示意坐好聽課。遇到調(diào)皮搗蛋的熊孩子李大柱鬼哭狼嚎的瞎叫喚，你總是微笑著看熊孩子使出十八般武藝表演。等那熊孩子安靜下來了，你帶頭鼓掌：“大柱很有表演天賦！聲音很洪亮！大家覺得他剛才的聲音好聽嗎？”
“難聽死了！鬼哭狼嚎！”有人大喊。
“這個世界上沒有鬼。誰見過鬼了？”你神色嚴(yán)肅地問大家，“我長這么大從來沒有見過鬼。如果真有鬼，叫它找我！我不怕！你們說大柱的聲音像狼叫，這一點我也認(rèn)同。大柱子你再給大家表演一下。大家歡迎！”
大柱子看見大家一起看他，又那么認(rèn)真地鼓掌，反而不好意思了，撓撓頭說：“先生，俺剛才是瞎胡叫喚。村子里叫喚最好聽的是棗花。”大柱子一邊說一邊用黑乎乎的手指向低著頭納鞋底的我。我以為我躲在角落里，沒有人會注意我。
“先生看你了！”小翠使勁揪了一下我的耳朵。這死妮子下手真狠，快把我耳朵扯下來了。我痛得直冒冷汗。
“大柱，你說的是唱歌，不是叫喚。下面有請棗花給大家演唱一首歌曲。大家歡迎！”你帶領(lǐng)大家鼓起掌來。
“我，我，我……”我的臉火辣辣地?zé)脜柡ΑＮ乙郧耙粋€人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大聲喊過幾嗓子，還從來沒有當(dāng)著這多的人面前唱過歌。
“這樣吧，我給大家唱首歌。下面我給大家演唱一首：《我的祖國》。”你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我的祖國。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wèi)T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歌聲悠揚動聽。我們都聽傻了，歌聲停下來好半天了，我們才想起來拼命鼓掌。
“如果大家喜歡這首歌，我以后會教大家唱這首歌。大家跟我讀這四個字：我的祖國。我們先從最簡單的一開始寫起。一、二、三……”就這樣我們開始了識字課。
我在掃盲班是識字最快的那個學(xué)生。自從聽了你唱了《我的祖國》以后，我像著了魔，一有時間就用手指比比劃劃，或者找根樹枝在地上練字。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就到了我出嫁的日子。
03
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很熱鬧，來了很多親戚朋友。
娘和嬸子們給我套被子。大紅被面上用金絲線繡著鴛鴦。
我的一些新衣服和隨身物品放進了一個紅木箱子里。箱子外面貼上了大紅“囍”字。
二棗偷偷地趴在我耳邊告訴我：“喬先生在河邊等你。他讓你一定要去見他?！?/p>
不去！我冷冷地說。
發(fā)什么瘋！我去見你？怎么對得起栓子？
我沒有去小河邊。
明天我就是人家的人了，我要多陪陪娘。
娘有很多話要告訴我，卻總是說不出口。快到半夜的時候，親戚朋友走得差不多了，娘拉著我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花兒呀！這以后你就是人家的人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扁擔(dān)跟著扁擔(dān)走，你以后要聽栓子的話，好好過日子?！?/p>
一想到我以后再也不能在娘身邊了，我的眼淚也是止不住地流。
后半夜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太大，下得太急，河水上漲，發(fā)大水了。到處都是水，漫山遍野都是水。家里的草房子總像是要被大水隨時沖走一樣。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栓子家派人來說他家院子里進了水，沒辦法辦酒席了，問爹娘能不能推遲婚期。
爹一拍桌子，黑著臉說：“不行！就是撐著船也要把婚禮辦了！”
栓子家不同意，說爹不講理，等大水下去了再重新娶我過門。
爹一巴掌拍在門框上，半天沒有說話。
我的婚期擱置下來了。
栓子再也沒有到我家來。
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不再說一句話。
如果知道栓子這樣對我，我那天晚上應(yīng)該去小河邊。
你可知道，我從第一次見你就已經(jīng)喜歡上你？每一天晚上我都能夢見你。每一天夜里都會哭醒。
我已經(jīng)和栓子定了婚，我以為這一輩子只能嫁給栓子，下決心忘了你?，F(xiàn)在好了，我不用嫁給栓子了。我現(xiàn)在名聲不好了，你會不會嫌棄我，不要我了？我沒臉見任何人了！
小翠來找我，硬拉著我出門，我擰不過她，跟著她到了小河邊。
小河邊冷冷清清的，草房子被大水沖走了。你也不見了。
我以為這一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見不到你，我也不會嫁給任何一個人了。等我攢夠錢了，我就在你住過的地方蓋間房子，吃齋念佛，了此殘生。
04
慢慢地我成了老姑娘，成了老太婆。三個弟弟都長大了。改革開放以后我和大棗在村子里開一個小商店，生意紅火。我負(fù)責(zé)看店，大棗負(fù)責(zé)進貨。二棗參加了高考，被一所?？茖W(xué)校錄取。三棗初中畢業(yè)后跟著村子里的人去了南方。
四里八村的人開始還想給我介紹婆家，看我一副心如死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硬模樣，漸漸地打消了念頭。
我很少說話，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開口。遇到有人買東西，我會用手指比劃。時間長了，有的人竟然把我當(dāng)成了啞巴。啞就啞吧，少說話省些口舌總是好些。
二棗寫信說他的中文老師竟然是你！你們再續(xù)師生情。
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還是把你轉(zhuǎn)回來了！
你聽二棗說起我的情況時唏噓不已。你說你走得太急了，差一點淹沒在那一場大雨里。你遇到了好心人，讓你上了船。你乘著船離開了村子。之后的幾年你去了很多地方?；謴?fù)高考后，你是第一批參加高考的人，被二棗所在的大學(xué)錄取，畢業(yè)后留校任教。
這些年你也一直沒有成家。是你的眼光太高，還是你在等著什么人？
我的心里起了波瀾。我想去看看二棗，準(zhǔn)備了一袋子吃的、用的東西。大棗怕我不認(rèn)識路，告訴我具體地址、坐車路線。他怕我記不住，叫人給我寫了學(xué)校地址、乘車地點。在出村口的時候，我害怕了。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又不愛說話，萬一走丟了，怎么辦？
05
我終究是留在了村子里。給二棗的東西寄到到了二棗的學(xué)校里，我沒有必要擔(dān)驚受怕親自送過去。
二棗寫信來說放假的時候你要來我們村看看。
你真的會回來嗎？
我仿佛又看到你的烏黑深邃的眼眸，聽到你的悠揚的笛聲了。
我的話漸漸地多了，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紅暈。我時常聽著收音機，跟著收音機、電視機學(xué)著說普通話、學(xué)唱歌。慢慢地我學(xué)會了很多首歌：《我的祖國》、《南泥灣》、《紅梅贊》、《知音》、《小河淌水》、《我愛你，塞北的雪》……我經(jīng)常去小河邊一邊唱著歌，一邊洗衣服。
我用這些年積攢的錢在你曾經(jīng)住的地方蓋了三間瓦房。一間房用作商店，擺些日用品和水果。另外兩間房是客廳和臥室。我還在房子的周圍種了棗樹、梨樹、杏樹、石榴樹。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
眼瞅著快到放假時間了，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辦。屋子里還沒有字畫，怎么能行呢？你喜歡吃什么菜？我要準(zhǔn)備哪些菜？
爹娘和大棗說我瘋了，整天買買買。屋子里堆的菜快開一個飯店了。我要把你想要吃的所有的菜準(zhǔn)備好。讓你每頓飯都不重樣，讓你舍不得走。
我是瘋了??！是誰說的再不瘋狂就老了？我已經(jīng)老了，我怕誰？
喬木，天沒亮我就到村口來等你們了。你們快回來了嗎？
今天天氣真好！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清粼粼的河水仍然在歡快地流淌著，時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清澈的河水倒映著藍天白云，恍如夢境。
我仿佛又聽見了你的笛聲，婉轉(zhuǎn)悠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