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坐他旁邊,要看大風車他也不給,要到玻璃魚缸旁邊看看金魚他也不肯。王晰手攥著遙控器,說今天咱們就看這個。
老小孩,小小孩。一老一小面對大電視機坐著,老的咂嘴,小的晃腿。下午三點半鐘,吃晚飯還嫌早,窗外車都不響。小孩眼巴巴看著王晰,王晰看電視,跟著臺上歌手哼歌,甭管是不是裝的,總之一百二十分投入。眼見著他是厚著臉皮不搭理自己,小孩只好開口,爺爺,這有什么好看的。
王晰咦了一聲,十分疑惑,這有什么不好看的,聲部齊全修養(yǎng)全在。你聽聽,多熱鬧。
電視機里一片歌舞升平,臺上臺下姹紫嫣紅,賓主盡歡。小孩要是再小兩歲,沒準會被他忽悠得看上一看;王晰要是再往回倒上三十年,指定不能跟個孩子置氣。
可惜時光一去不復(fù)回,兩個人各自占據(jù)沙發(fā)一角,誰都奈何不了誰。小孩看著王晰,王晰看著電視機,熬鷹似的。細眼睛像半闔著,小孩在一旁揣度,拿不準他是不是瞌睡,可否偷摸把遙控器順過來。
心里正翻個,廚房里哐響了一聲。王晰一下子坐直了,小孩嚇一大跳,欲蓋彌彰地轉(zhuǎn)頭去看電視。大搖臂轉(zhuǎn)了一下,給觀眾一個遠景,一排排花白的漆黑的后腦勺。
王晰看得認真,嘴唇翕合,像在數(shù)后腦勺有幾個。
小孩跟著數(shù)了一會,數(shù)到第十五個。到底是沉不住氣,又開口。爺爺,后腦勺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比你正臉兒好看。
阿云嘎坐他旁邊,鼓著臉不吭聲。王晰沖旁邊比劃。我從后面一看,尋思這小伙挺帥,寬肩細腰大長腿。繞正面一看,完了,滿臉是褶。不是小伙,是個大爺。
四下傳來幾聲笑,王晰還嫌不夠,添油加醋補充幾句。不過咱們嘎子,你要說乍一看,是有點老;仔細一看,那還不如猛的一看。
阿云嘎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嘩一下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圓頭圓腦的。王晰去揪他連帽衛(wèi)衣上的抽繩,揪兩下沒反應(yīng),忍不住捏他臉,怎么的,生哥氣啦。
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倆都見不得周圍冷場。兩個人湊到一起自動區(qū)分出捧逗哏。阿云嘎在他面前總吃虧,像捧哏,必要時要受逗哏用扇子柄在頭上敲那么一下。來往熱鬧,人人都愛看。
阿云嘎在他掌心看他一眼,兩眼黑白分明,不似喜也不是嗔。帽內(nèi)頭發(fā)亂蓬蓬,王晰原本手冷,此刻被這鳥窩焐熱,倒舍不得撤手。
晰哥不要總欺負嘎子。李琦從旁路過,見他倆說。這都開始上手了。
就是,阿云嘎拖長音說一句。聲線低沉,像是表達抗議。王晰摟周深早摟成習慣,誰也不多看一眼。他明知李琦只是隨口一說,卻還是心下莫名赧然。手心隨阿云嘎聲音震動,這輕微地震提醒他,自己正與男人親昵。
后腦勺當然好看了。王晰胡說八道。我問你,你在學校坐第幾排。
第五排,小孩挺起胸膛。我個子高。
那爺爺問你,王晰端出一副狐貍笑面,有沒有這么一個人,你看見她后腦勺兒就揪心。又想拽她小辮,又想分糖給她吃。
爺爺說的是你自己吧,小孩很警惕地望他一眼。我在學校只知道傻玩。
好小子,王晰真心實意地夸贊道,能說這話說明你一點也不傻。不是跟你吹,爺爺當年,可是擁有很多瑪蓮娜。
瑪蓮娜是誰。
是個很漂亮的人,王晰一指電視,快看,那個就是瑪蓮娜。
瑪蓮娜是外國人吧。小孩說。他看的是文聯(lián)晚會。臺上青年歌唱家正歌唱美好生活,臺下坐著美好生活的見證者。第一排年紀都大,個個慈眉善目。無論哪個都和高鼻深目的外國女人扯不上一點關(guān)系。
你看我,晰哥。阿云嘎問,我現(xiàn)在不漂亮嗎。
一群人圍在一起,看視頻。主要是為找樂子,像王凱說,你們湊一塊準沒好事。
看過了方書劍的小男孩,二百斤賈凡匯報演出,蔡程昱追夢赤子心。屏幕上此刻正播放男孩打鼓,圍著桌子又唱又跳。他穿女裝,紅色裙角飛旋,露出斑馬紋長襪和綠色底褲。小年輕們出于尊敬,不好多說什么,只從藝術(shù)角度表達欽佩。只有王晰,看了又看,嘖嘖贊嘆,恨不得把手機倒過來。阿云嘎,真行,那時候真漂亮。
晰哥,有人說,沒想到你好這一口啊。
又有人答話,這你就不清楚了,晰哥審美一向非主流。于是播放瑪蓮娜。年輕男人留長鬢角,黑框眼鏡,還帶一對黑耳釘。也穿一身黑,腳點在地上,隨音樂輕輕擺動肩膀腰肢。活像條黑蛇。
待到前奏結(jié)束,低音一起,空氣都跟著華麗共振。蛇吐了信子,眾人都噤聲。
愛人,你單愛華麗的寶石。但你不會知道,我的一滴毒液有多貴重。
王晰聽著年輕的自己歌唱女人,隱秘愛情,心動眼淚。他在心里默默比較唱法異同,一抬頭就看見阿云嘎盯著他。
阿云嘎饞他聲音,人人知道。他們合作一次,成績不佳,阿云嘎沮喪懊惱都寫在臉上,整日盤算一雪前恥。明知節(jié)目組另有安排,王晰心安理得地嫌棄他。此刻他也只當阿云嘎又動了念頭。不可能,不般配,俱壓在舌根下準備好。
阿云嘎盯了他半天,人散后只剩他未走。他問這一句王晰再沒想到。
我現(xiàn)在不漂亮嗎。
觀眾俱已散盡,笑話廢話都說完,剩下的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言語。王晰縮起肩膀,一寸一寸打量他。詢問的眼睛,眼仁漆黑,削薄的嘴唇,唇珠鮮紅,面向他的臉,臉容雪白。
王晰暗道一聲糟糕。初見時他只是英朗,如今節(jié)目一期期錄下來,不知是否梅溪水養(yǎng)人,阿云嘎在他眼里倒好似一日比一日漂亮起來。
還是心緒作怪。
后來他病一大場,瘦了一圈下去,整個人愈發(fā)艷麗肅殺。如同瑪蓮娜剪去長發(fā)。他倆前后腳接受節(jié)目采訪,王晰看阿云嘎給他留言,心先是一跳,然后又嚇一大跳。他何時病這樣重。
節(jié)目結(jié)束后也都有聯(lián)系。王晰未發(fā)現(xiàn),實是因為他自己也病了。成年人,有些話不能宣之于口,只好作高燒囈語,說給天花板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