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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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2019年的母親節(jié)前一天走的，至今已經(jīng)整整5年了。
? ? ? ? 外婆一共生了七個女兒，我媽媽是七仙女中的老大，我呢，是外婆最大的外孫女，比最小的姨媽僅僅只小三歲。
? ? ? ? 媽媽就嫁在本組，與外婆家僅隔一條小河和一條馬路。只要我愿意，一天可以去外婆家溜達幾趟，但是奇怪的是記憶中卻沒有多少對外婆年輕時候的印象。
那個時候，外婆家孩子多，嘴巴多，吃飯的自然也多，可是能下力氣掙公分的人又少，于是擔任生產(chǎn)隊長的外公每天起早貪黑，白天忙農(nóng)田，晚上去挖煤，一年下來竟然比村里一大窩兒子的人家還積余得多，1980年還建了組里第一棟紅磚房，村里的廣播也大肆宣揚。附近煤礦的職工老楊每天從外婆家的屋后經(jīng)過，對這個家的男女主人的能力和人品看在眼里，親自把自己吃國家糧的小兒子許給陳家大三歲的二女兒，作陳家的上門女婿。
媽媽回憶當年滿是自豪，雖然家里苦，孩子多，平日里經(jīng)常是缺吃少穿，但是逢年過節(jié)外公外婆總是想盡一切辦法來滿足孩子們，外公外婆一句話經(jīng)常掛在嘴邊——失時莫失節(jié)!姨媽們當年也是作(時興)什么，就穿什么！
可惜好景不長，新房蓋好一年零三個月，常年日夜操勞的外公就積勞成疾，撇下小他11歲的外婆和一群孩子撒手人寰。那年外婆48歲，小姨才8歲，七個女兒只嫁了我媽，二姨父上門的事還未安排妥當，給我媽置辦的30歲禮物——呢子大衣還靜靜地收在箱底，外公就走了……外公該是多么地不舍，這人世一大堆的事還沒有做完呢!他多想一件件明明白白安排好再走，可是最終他只是安排自己回去的日期，臘月23日，他思維無比清晰地對外婆呢喃:明天家有客來，你要作好準備……第二天外公就走了……
那年我僅5歲，竟然對在家停頓了20天的外公的葬禮的某些片段還依稀存有記憶。
可是對那時外婆的印象卻模糊不已，我不記得她什么時候抱過我，什么時候撫摸過我，我也不記得她什么時候給我做過好吃的，更不記得她有沒有斥責過我，我甚至不記得她也年輕過，只感覺她成天家里家外，忙忙碌碌的。但是這些絲毫沒有造成我對她情感上的疏離。我喜歡去外婆家，有的時候放學之后一聲不吭徑直去了，就住她家。我喜歡穿著姨媽們的高跟鞋扮大人，喜歡和二姨家兩個小表妹一起玩過家家，喜歡性情溫和、愛開玩笑的舅舅(二姨父)，甚至喜歡外婆家那口深深的大水缸，喜歡和小伙伴成群結(jié)隊去煤礦附近的深井里去挑水，我記得窄窄的石子路在稻田垅間穿行，小伙伴們走走停停，挑一肩，歇一肩，笑聲隨著桶沿邊的水花一起濺落……
我記得10歲那年，外婆抱了一床雪白的尼龍蚊帳，從對面的小路匆匆走來，那是給我的生日禮物，我沒有多大的驚喜，也沒有什么失落，盡管我同學的10歲生日禮物是一臺手風琴，班上同學里三圈外三圈地圍著看熱鬧，我并沒有多羨慕，學校幾個老師擺弄了好一陣，也沒拉成一個曲子，這有什么用呢?還不如一床蚊帳來得實在呢!
那天外婆破天荒地坐在隔壁家的臺階上和開生爺爺聊起了天。我記得她那天的聲音，可是仍然記不起她的面容，我努力地回憶，以前的外婆是什么樣子呢？我絞盡腦汁地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二樓昏暗的房間里，窗前有一張長桌，放著一個堆積著厚厚灰燼的香爐、一串長長的佛珠和一本深色封面的佛經(jīng)……
? ? ? ? 聽說外公走后，外婆大病一場，喊死喊埋。痊愈之后就開始信佛，那佛經(jīng)滿是繁體字，我不認識幾個，外婆自然也不認識幾個，她從未上過學堂，可是姨媽說，她對照佛經(jīng)認真偷聽過，基本都念對了，誰也不知道外婆是怎樣記住這如天書一樣難懂的經(jīng)文的。
熟悉外婆的人，都知道她特別信佛，遠近的寺廟她都熟稔，是那兒的?？汀Ｍ馄藕⒆佣?，又孝順，逢年過節(jié)大家都不忘給上一些錢，她堅決不收又推辭不了，于是她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把錢還給子女和孫輩，寺廟每新樹一根屋柱，每新塑一尊佛，大抵都有我的家族人名字，一年之中她去寺廟燒過的香紙可以用拖拉機拖。虔誠之至可以通靈，外人都說外婆的香紙燒得值當，她家三個孩子(我小姨和二姨兩個女兒)全是大學生，這在鄉(xiāng)里史無前例。外婆別無他長，她除了拼命勞動，也就只能以這種虔誠的方式默默守護著她的孩子們。
我不記得外婆那時的面容，但我記得她低聲誦經(jīng)時嘴角的一張一合，佛珠在她的指尖的一掐一捻，那份端莊、那份虔誠，讓人肅然起敬。盡管這樣還是有佛渡不了的劫難，2004年秋天，在醫(yī)院療養(yǎng)的舅舅因塵肺并發(fā)癥深夜突然離去，那一年外婆74歲，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熾痛，撕心裂肺、哭天喊地，也換不回老天爺錯帶走的那個人。2016年春天，五姨突發(fā)腦溢血走了，外婆86歲，我們誰也不敢把這一噩耗告訴她，偷偷背著她把五姨的后事給辦了。
有時我在想:外婆的前世是不是也是一顆受人恩惠的絳珠草，要以苦淚還人灌溉之情?不然這輩子怎么會有如此多的苦和難呢？但是苦難綿綿終有盡時，隨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各自成家立業(yè)，日子也一天比天好起來，孩子們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是小日子過得也有聲有色。2013年，孤寡的二姨憑一己之力斥資50多萬鄰近我家建了一棟別墅，只是諾大的房子卻只住著她和外婆兩個人。我每次回鄉(xiāng)下，前腳進自家門，后腳我就去看外婆。我們常年在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外婆的腿腳開始不利索，眼睛幾乎失明，耳朵幾近失聰，一米之內(nèi)略見人影，略聞其聲。所以一到堂屋，我就會連聲呼喊幾聲外婆，外婆聽到聲音就會喜出望外，"喲!是我家大蘭崽回來了！"仔蘭崽是廣州當醫(yī)生的孫女，外婆好像沒有分外孫和孫女這些，笑意彌漫在她的每一絲皺紋里，那雙黯然的眼睛頓時也有了光彩，似乎只要睜大些就能看清我們的每一絲變化，不清楚人的還以為，她就是書里寫的鶴發(fā)童顏，耳清目明的老神仙。我很喜歡外婆，喜歡偎在她的床沿，端詳她清瘦的容顏，喜歡她如雪一樣白的發(fā)絲，喜歡她慈祥地噓寒問暖，聽她一遍又一遍聊著那些溫暖的陳年往事。我一邊聽一邊幫她輕輕按摩骨瘦如柴的雙腿，間或端茶遞藥，聽她好像沒有經(jīng)歷過一絲苦難一樣，幸福地感慨:"我的命真好!我屋里這些人養(yǎng)得好，個個有良心!"
似乎大家同我一樣喜歡外婆，就連同我女兒一樣大小的表弟也非常喜歡外婆，和小時候的我一樣喜歡去外婆家住，喜歡聽外婆說話。在廣黃上完小的時候，我爸每周都會給我5毛零花錢，每次他都會囑咐我:"別全一個人吃了，記得給外婆帶一毛錢法餅"。
我不知道一個老太太究竟
是什么樣的胸襟會讓眾多的子女、女婿、孫女外孫如此折服，大家都發(fā)自內(nèi)心地尊敬并喜歡著她，我從來沒有聽到她背后說過誰的一句壞話，她從不厚此薄彼，去誰家就穿著誰買的衣服鞋襪，再告誡大家不要再買，老人家家的，真的穿不完，回去又帶不走，燒掉太可惜了!
我們點頭應(yīng)允，下一次我們又照舊買，要不就給錢，似乎不這樣良心就會不安。就如每年的大年初二和五一(外婆的生日挨著五一)我們家族都是雷打不動地在外婆家聚會一樣。如果外婆是一棵大樹，她的根系已經(jīng)在祖國各地生根發(fā)芽，孫輩足跡遍布廣州、上海、長沙、湘潭、廣西……每年這個時候，孩子們都會從四面八方趕回來，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頓飯。
外婆牙口不好，因為信佛又忌口，所以大家想著什么合適的都往她碗里夾，外婆看著堆得小山一樣的菜肴犯了愁，放下筷子不動了:"吃不完，莫可惜了!"身為高中物理老師的小姨父絲毫也不嫌棄，端起外婆的飯碗就往自己的碗里扒拉，一邊扒拉一邊寵溺地征求她的意見:"這么多，可以吧?"
大家都把她當成了寶貝疙瘩，可是外婆并沒有一絲唯我獨尊的意思，"謝謝"常在嘴邊掛，感恩之情溢于言表。對于二姨媽更是如此，雖說日子越來越好了，可是一路走來這個家庭的重擔一直是壓二姨的肩上呀，在這個家庭里，她只是姐姐，但是卻承擔起死去父親的責任，常期超負荷的操勞致使她性格偏躁，一急起來，說話就沒輕沒重，有的時候不分青紅皂白，但是對這個二女兒外婆更多的是憐惜和愧疚，她能理解她的一切，也能容忍她的一切。
幾年前一個中元節(jié)，外婆心疼二姨一個人忙前忙后，于是不顧腰腿疼從床上爬起，摸著拐杖倚在供桌前溪錢紙，二姨看見非常生氣，她擔心年事已高的外婆會摔倒，可是關(guān)心一出口就成了責備，態(tài)度自然不會友好，在一旁的我聽了也很不舒服，只見外婆順從地拄著拐杖挪進了客廳，沒事人一樣囑咐我關(guān)上玻璃推門，"怎么了?"我以為有燒紙錢的煙灰飄進來，結(jié)果外婆卻說:"關(guān)上門就聽不見了。""這，您聽得見?"我很詫異，"我這是順風耳呢，有的時候聽得見，有的時候聽不見，好話就多聽聽，不好聽的話聽見了也當聽不見。你姨娘是真不容易，這家里就我們兩個人，你說她有火，不沖我發(fā)，又能沖誰發(fā)呢？把門關(guān)上，由她說去吧……"
自這事之后，我對外婆更加肅然起敬，每次回鄉(xiāng)下陪外婆呆的時間就越多，外婆身體舒適的時候喜歡安靜坐在單人沙發(fā)上瞅著窗外，我就躺在她對面的沙發(fā)上刷手機，外婆一個人念念叨叨，我偶爾也應(yīng)答一句，這家里太冷清了，我就是來增增熱鬧氛圍也好。"是不是快10點鐘了？"外婆突然問我，我看了看手機，正好10點，心里非常詫異，環(huán)顧四周，沒有一個鐘表，外婆也沒有手機，"剛剛10點，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哦，我一個人沒事就看窗外，10點鐘的時候，太陽光的影子就在窗簾這塊地兒!如有人在，我就確定一下時間。"接著她又告訴我其他時間點太陽影子的位置。"哇，阿婆你實在太牛了，一個可以行走的日晷!"我驚嘆道，同時又覺得外婆分外可憐，鄰里之間，只剩下外婆一個高齡老人，連個能嘮嘮家常的老姐妹也沒有。有的時候二姨在鄰居家打牌，就剩外婆一個人在家細數(shù)光陰。電視看不清，也聽不見，打開只圖個熱鬧。很多時候，她就一個人自話自說，有一天我躺在沙發(fā)上看小說，突然聽到外婆念念有詞:"夫子貴，莫驕矜……我家富，莫欺貧……""阿婆，您這是在念什么?""女兒經(jīng)。"哦?我一骨碌坐起來，"阿婆，你還可以重新背一嗎？""女兒經(jīng)，仔細聽，早早起，出閨門，燒茶湯，敬雙親，勤梳洗，愛干凈……"，我讀過《三字經(jīng)》，《女兒經(jīng)》只字未聞，于是快速打開瀏覽器，搜索《女兒經(jīng)》，1150個字，88歲高齡的老人竟然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阿婆不是沒上過學不識字嗎？怎么會女兒經(jīng)?我非常震驚!細細一詢問，才知道過去外婆抱養(yǎng)的，爺爺是先生，農(nóng)閑時就教人讀讀書、認認字，但是爺爺重男輕女，外婆只能在一旁邊做事邊聽聽，這一旁聽不打緊竟然就全記下來，多么聰慧的女子呀!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外婆念佛經(jīng)竟然好不費工夫了!
前兩年清明節(jié)，我和小姨去掃墓，把外婆背《女兒經(jīng)》和看太陽認時間的事情娓娓道來給小姨聽，小姨一點也不吃驚，只是深深感慨:在這個家族里，娘的智商可能有人能及，她的情商卻無人能及!我深以為然，只是心里一直很納悶:這么聰慧的老太太，別看她眼睛看不太仔細，耳朵聽不太清楚，可是她的心底明鏡一般，五姨小時候患病，偶爾腦子不太清楚，是外婆最牽掛最憐憫最心疼的孩子，未出嫁前，外婆帶她四處尋醫(yī)問藥，燒香拜佛，不知道是不是外婆的虔誠感動了上蒼，五姨日漸正常，還能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wù)活，后來也算命好，嫁給了老實本分的五姨父，小日子也還安穩(wěn)。每年外婆都喜歡到她家住上一小段時間，就這樣一個心尖上掛著的人離開幾年，杳無音信，外婆真的會渾然不知?我實在不敢相信!我總覺得事情可能沒有想象那么簡單，但是懷疑歸懷疑，從外婆風平浪靜的臉上我是看不出一絲破綻，我們閉口不談五姨的事情，她也只字不提。這個老太太呀，總感覺她有的時候真的深不可測!
? ? ? ? 2019年清明前后，媽媽打來電話說:外婆下床小解時不小心側(cè)了一下身體，就骨折了，在縣人民醫(yī)院住院。正好小姨的得意門生在那里當醫(yī)生，鞍前馬后盡心盡力，結(jié)論只有一個:老人家年歲太高，不適宜手術(shù)，只適合臥床靜養(yǎng)?？墒峭馄盘郯?，疼得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孩子們也跟著整宿整宿的心疼。雖然手術(shù)條件不成熟，但是老人家自己想動手術(shù)早點站起來，家人們一起商量:這么多的孩子，老娘想動手術(shù)就創(chuàng)造條件試一試吧!要不去湘潭市人民醫(yī)院吧，二姨的小女婿在那里工作，大小是個主任，外婆轉(zhuǎn)院去那里，好歹可以混個人熟，看看手術(shù)機會成不成熟?
? ? ? ? 結(jié)果到了那里，好不容易創(chuàng)造出手術(shù)條件，麻醉醫(yī)生同意手術(shù)，呼吸科醫(yī)生又強烈反對，老人臥床已久出現(xiàn)了胸腔積液，如果手術(shù)臥床，會加速積液加重，造成的后果不堪設(shè)想。
在醫(yī)生的建議下，外婆最終還是回到了家里"靜養(yǎng)"，于是幾個女兒輪流值班，小姨心疼姐姐們，每天上完課就往鄉(xiāng)下趕?？墒峭馄攀钦嫣郯。瑤琢Ｖ固鬯幰矞p輕不了癥狀，幾天下來滴米未進，迷迷糊糊中總喊著"娘呀"，姨媽們心里難受呀，又愛莫能助!四姨也不睡覺，靠在床頭，把外婆的頭輕輕地摟在懷里像母親安撫孩子一般，外婆疼喊一聲"娘?。?她就安慰地輕輕回應(yīng)一聲:"崽崽啊，我的崽崽呀，娘在這里呢!你睡咯，睡著就不疼了……"
不知道是不是安撫起了作用，外婆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上午剛剛喝了小半碗現(xiàn)打的五谷雜糧汁，小姨心中見喜，催我媽趕緊回家洗個澡，結(jié)果我媽澡還沒有洗完，外婆就走了……
又到一年清明，我又想外婆了，電話里我拉著老媽重溫外婆的故事，聊著聊著就淚流滿面。
? ? ? ? 我親愛的外婆，她在那邊還好嗎？她把外公未做完的事情全做完了，外公夸了她嗎?她告訴了舅舅嗎，他的兩個女兒都出息得很，大女婿都在美國開公司了。她見到五姨了嗎？她知道那年春天五姨先行她一步嗎？我們現(xiàn)在還在琢磨:到底是誰瞞了誰整整三年呢？
? ? ? ? 有人說:逝去的親人都住在云端，雨落時就會回來人間看看你，而落下的雨滴會把人們的思念帶進土里。
? ? ? ? 紛紛揚揚的清明雨，其中也藏著我無盡的思念……外婆，您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