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是在整理書房時發(fā)現(xiàn)那個筆記本的。牛皮紙封面已經(jīng)泛黃，內頁里夾著的玉蘭花瓣薄得像一片月光。窗外的蟬鳴突然響亮起來，2007年夏天的風裹挾著粉筆灰的味道，就這樣撞開了記憶的門。

? ? ? 高二那年我總在午休時躲到實驗樓頂層的空教室。那天格外悶熱，蟬聲在滾燙的空氣里融化，我踮腳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時，正看見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陽光穿過玉蘭樹的枝葉，在他白色校服上流淌成晃動的銀河。"這道題應該用動能定理。"他突然開口，把我嚇得差點摔了練習冊。少年轉過臉時，睫毛上還沾著從窗外飄進來的玉蘭花蕊，"你看，滑塊剛到B點時的速度......"

? ? ?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陳敘白這個名字。年級第一的學神，物理競賽保送生，這些標簽在往后三十七個共同解題的午后逐漸褪色。我總記得他講題時會在草稿紙上畫歪歪扭扭的示意圖，筆尖戳破紙張的瞬間，會露出孩子氣的懊惱表情。

? ? ? 梅雨季來得猝不及防。那天我們在老位置推導電磁感應定律，暴雨突然砸在玉蘭樹葉上。他摘下眼鏡擦拭水霧時，我看見他眼尾有顆淺褐色的痣，像物理課本上那個永遠對不齊的坐標系原點。

"傘給你。"他遞來深藍色的折疊傘，自己卻把校服頂在頭上沖進雨里。第二天我抱著滴水的傘站在他們班門口，聽見女生們竊竊私語："陳敘白昨天淋雨做題到深夜呢。"

? ? ? 運動會那天我報了3000米。最后一圈經(jīng)過看臺時，礦泉水瓶突然滾到塑膠跑道上。踉蹌的瞬間，我聽見很輕的"小心"，抬頭正對上他扶著金絲眼鏡的手。那瓶帶著體溫的礦泉水，標簽上還留著鋼筆寫的洛倫茲力公式。

? ? ? 生日是在初雪夜。他送我的《費曼物理學講義》扉頁夾著玉蘭標本，脈絡里藏著用鉛筆寫的生日歌五線譜。我們并排坐在落了鎖的天臺，MP3耳機線纏成莫比烏斯環(huán)，陳奕迅在唱"閉起雙眼你最掛念誰"，他忽然說："其實那天在空教室......"

? ? ? 蟬聲毫無預兆地斷了。我轉頭時，他鼻尖幾乎蹭到我凍紅的耳垂。遠處教學樓傳來鎖門的聲響，那句未說完的話化作白霧，消失在十二月冰涼的星空里。

? ? ?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擬考結束，玉蘭樹已經(jīng)開出碗口大的花。他在我錯題集里夾了張字條："放學后老地方見"。那天我攥著織了三個月的灰色圍巾等到暮色四合，最終只等到一條短信："保送結果提前，今晚的火車。"

? ? ? 泛黃的筆記本從膝頭滑落，某頁邊緣蜷縮著褪色的字跡："當兩束相干光相遇..."墨水在句尾暈開成小小的黑洞。窗外的玉蘭正在凋謝，白色花瓣輕輕落在當年他等我的長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