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詞的寫作技法
研究要訣：
詞以空靈為主，而不入于粗豪；以婉約為宗，而不流于柔曼。音詣綿邈，音節(jié)和諧，樂府之正軌也。不善學(xué)之，則循其聲調(diào)，襲其皮毛。筆不能轉(zhuǎn)，則意淺，淺則?。痪洳荒軣?，則意卑，卑則靡。
詞要放得開，最忌步步相逢；又要收得回，最忌行行愈遠。必如天上人間，去來無跡方妙。詞之章法，不外相靡相蕩。如奇正實空、抑揚開合、工易寬緊之類是也。詞之承接轉(zhuǎn)換，大抵不外紆徐斗健，交相為用。所貴融會章法，接脈理節(jié)拍而出之。
空中蕩漾，是詞家妙訣。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卻偏不入而于其間傳神寫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動。
詞要不卑不亢，不觸不悖，驀然而來，悠然而逝。立意貴新，設(shè)色貴雅，構(gòu)局貴變。言情貴含蓄，如驕馬弄銜而欲行，粲女窺簾而未出，則得之矣。
白描之句，不可近俗；修飾之句，不可太文。生香活色，當(dāng)在即離之間。僻詞作者少，宜渾脫乃近自然；長調(diào)作者多，宜生新斯能振動。小令要言短意長，忌尖弱；中調(diào)要骨肉停勻，忌平板；長調(diào)要操縱自如，忌粗率。能于豪爽中著一二精致語，綿婉中著一二激厲語，尤見錯綜之妙。詞有疊字三字者易，兩字者難，要安頓生動；詞有對句四字者易，七字者難，要流轉(zhuǎn)圓愜。
詞中吞吐之妙，全在換頭、煞尾。換頭多偷聲，須和緩，和緩則句長節(jié)短，可容攢簇；煞尾多減字，須勁峭，勁峭則字過音留，可供搖曳。
詞之押韻，不比盡有出處，但不可杜撰。若只用出處押韻，卻恐窒塞。填詞必先選材，大約用古人之事，則取其新僻，而去其陳因；用古人之語，則取其精雋，而去其平實；用古人之字，則取其鮮麗，而去其淺俗。
填詞之難，難于上不似詩，下不類曲。立于二者之中，致空疏者填詞，無意肖曲而不覺仿佛乎曲。有學(xué)問人填詞，盡力避詩而究竟不離于詩。一則迫于舍此實無，一則苦于習(xí)久難變。欲去此二弊，當(dāng)于淺深高下之間悉心研究也。
1、襯逗虛字法：
凡人無論作何文字，欲其姿態(tài)生動、轉(zhuǎn)折達意，皆不可不知虛字之用法，而填詞為尤要也。長調(diào)之詞，曼聲大幅，茍無虛字以襯逗之，讀且不能成文，安能望通體之靈活乎？惟用于小令中，則宜加以審慎。襯逗之字，有一字、二字、三字等類，今試分列如下，俾學(xué)者可以采用焉。
一字類：
正、但、待、甚、任、只、漫、奈、縱、便、又、況、恰、乍、早、更、莫、似、念、記、問、想、算、料、怕、看、盡、應(yīng)。
二字類：
試問、莫問、莫是、好是、可是、正是、更是、又是、不是、卻是、卻喜、卻憶、卻又、恰又、恰似、絕似、又還、忘卻、縱把、拼把、那知、那番、那堪、堪羨、何處、何奈、誰料、漫道、怎禁、遙想、記曾、聞道、況值、無端、獨有、回念、乍向、只今、不須、多少。
三字類：
莫不是、都應(yīng)是、又早是、又況是、又何妨、又匆匆、最無端、最難禁、更何堪、更那堪、那更知、誰知道、君知否、再休提、到而今、況而今、記當(dāng)時、憶前番、當(dāng)此際、問何事、倩何人、似怎般、怎禁得、且消受、都付與、待行到、便有人、拼負卻、空負了、要安排、嗟多少。
2、鍛煉詞句法：
古人一藝之成，輒竭其畢生之精力，消磨久長之歲月，而后有所成就，斷非鹵莽滅裂者所能奏功。況乎填詞之學(xué)，拘于律，限于韻，長焉而不可減，短焉而不可增。設(shè)一闋之中，偶有一語之不工，一字之不穩(wěn)，則全體必為之減色。蓋詞家所最忌者，為庸腐，為生硬，若欲語語激得起，字字敲得響，鍛煉之功又曷可少哉？從前填詞家如周清真之典麗，姜白石之騷雅，史梅溪之句法，吳夢窗之字面，皆有獨擅勝場之處。今從宋陸輔之《詞旨》，摘集古人對句、警句分錄于后：
對句：
小雨分江、斷云籠口。煙橫山腹、雁點秋容。問竹平安、點花番次。樨柳蘇晴、故溪歇雨。
虛閣籠云、小簾通月。蟬碧勾花、雁紅攢月。落葉霞翻、敗窗風(fēng)咽。風(fēng)泊渡驚、露零秋冷。
花匝么弦、象奩雙陸。珠蹙花輿、翠翻蓮額。汗粉難融、袖香新竊。種石生云、移花帶月。
斷浦沉云、空山掛雨。畫里移舟、詩邊就夢。硯凍凝花、香寒散霧。系馬橋空、移舟岸易。
疏綺籠寒、淺云棲月。香茸沾袖、粉甲留痕。就船換酒、隨地攀花。調(diào)雨為酥、催冰作水。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巧剪蘭心、偷粘草甲。羅袖分香、翠綃封淚。池面冰膠、墻腰雪老。
枕覃邀涼、琴書換日。薄袖禁寒、輕妝媚晚。倒葦沙困、枯蘭洲冷。綠芰擎霜、黃花招雨。
紫曲迷香、綠窗夢月。暗雨敲花、柔風(fēng)過柳。霜杵敲寒、風(fēng)燈搖夢。盤絲擊腕、巧篆垂簪。
翠葉垂香、玉容消酒。金谷移春、玉壺貯暖。擁石池臺、約花欄檻。問月賒情、憑春買夜。
醉墨題香、閑簫弄玉。修竹凝妝、垂楊系馬。帆落回潮、人歸故國。
警句：
悶來彈鵲，又?jǐn)囁橐缓熁ㄓ?。―――徐幹臣《二郎神》
雁足不來，馬蹄難駐，門掩一庭芳景。―――徐幹臣《二郎神》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張于湖《念奴嬌》
寒光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張于湖《西江月》
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范石湖《醉落魄》
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說。―――范石湖《醉落魄》
燈花結(jié)，片時春夢，江南天闊。―――范石湖《憶秦娥》
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范石湖《霜天曉角》
應(yīng)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shù)。―――辛稼軒《祝英臺近》
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帶去。―――辛稼軒《祝英臺近》
翠消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劉龍洲《醉太平》
燕子不來花有恨，小院春深。―――劉靜寄《浪淘沙》
棠影下，子規(guī)聲里，歷盡黃昏。―――洪平齋《眼兒媚》
相思無處說相思，笑把畫羅小扇覓春詞。―――徐山民《南柯子》
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徐山民《阮郎歸》
驚起半簾幽夢，小窗淡月啼鴉。―――劉小山《清平樂》
千樹壓西湖寒碧。―――姜白石《暗香》
波心蕩，冷月無聲。―――姜白石《揚州慢》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姜白石《疏影》
墻頭換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柳晚蟬，報西風(fēng)稍息。――姜白石《惜紅衣》
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姜白石《惜紅衣》
冷香飛上詩句。―――姜白石《念奴嬌》
一般離思兩銷魂，馬上黃昏，樓上黃昏。―――劉招山《一剪梅》
絮飛春盡，天遠書沉，日長人瘦。―――孫花翁《燭影搖紅》
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dāng)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史梅溪《綺羅香》
愁損玉人，日日畫欄獨憑。―――史梅溪《雙飛燕》
恐鳳鞋挑菜歸來，萬一灞橋相見。―――史梅溪《東風(fēng)第一枝》
新愁萬斛，為春瘦，卻怕春知。―――高竹君《金人捧露盤》
驚愁攪夢，更不管瘐郎心碎。―――高竹君《祝英臺近》
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張東澤《桂枝香》
3、揣摩詞眼法：
填詞句法，最宜講究字面。字面即詞中起眼處，故亦謂之“詞眼”。講究之法，當(dāng)取溫飛卿、李長吉、李商隱及唐人諸家詩句中字面之好而不俗者，簡練揣摩。今試摘錄于下。每句中之兩虛字，即所謂“詞眼”也。詞眼之下，以－作符號，學(xué)者宜注意之。
燕嬌鶯姹 綠肥紅瘦 籠燈燃月 醉云醒月 挑云研雪 柳昏花瞑 翠陰香遠 玉嬌香怨 蝶凄蜂慘 柳腴花瘦 綰燕吟鶯 燕昏鶯曉 漁煙鷗雨 翠顰紅妒 愁胭恨粉 月約星期 雨今云古 恨煙顰雨 燕窺鶯認 愁羅恨綺 移紅換紫 聯(lián)詩換酒 選歌試舞 舞勾歌引
4、選中調(diào)名法：
詞之題意，不外言情、寫景、紀(jì)事、詠物四種。題意與音調(diào)相輔以成，故作者拈得題目最宜選中調(diào)名。蓋選調(diào)得當(dāng)，則其音節(jié)之抑揚高下，處處可以助發(fā)其意趣。其法須將各調(diào)音節(jié)爛熟胸中，而后始有臨時選擇之能力。惟是詞調(diào)多至千有余體，何題宜用何調(diào)豈能一一記憶。神而明之，仍在學(xué)者。茲試述其大略于下：《滿江紅》、《念奴嬌》、《水調(diào)歌頭》三體，宜為慷慨激昂之調(diào)。小令《浪淘沙》，音調(diào)尤為激越，用之懷古撫今最為適當(dāng)?！朵较场贰ⅰ兜麘倩ā范w，音節(jié)和婉，作者最多，宜寫情，亦宜寫景?！杜R江仙》、《凄清道上》二體，最宜用于寫情，對句兩兩作結(jié)，句法更見挺拔?！抖聪筛琛罚疝D(zhuǎn)纏綿，可以寫情，可以紀(jì)事，一疊不足，作若干疊者更妙?！蹲Ｓ⑴_近》，頓挫得神，用以紀(jì)事，亦甚佳妙?！洱R天樂》，音調(diào)高雋，宜用于寫秋景之詞?！督鹂|曲》宜用以寫抑郁之情。此調(diào)變體甚多。別名《賀新郎》，可賦本意，用以賀婚?！肚邎@春》，多四字對句，宜于詠物。別名《壽星明》，可賦本意。用以祝壽。《高陽臺》，跌宕生姿，亦為寫情佳調(diào)。金菊對芙蓉一調(diào)，有回鸞舞鳳之姿，用以紀(jì)事、詠物，皆流利可愛。
5、布置格局法：
作文之法，一題到手，先審明其題理，然后命意布局，首尾如何起結(jié)，中間如何扼要，振筆疾書，自無枝枝節(jié)節(jié)、格格不吐之病。作文然，填詞亦何獨不然。故作者每得一調(diào)，必先視其字?jǐn)?shù)多寡，以定局勢之廣狹；再審其音節(jié)之抑揚高下，以定字面之虛實輕重。腔之頓挫處，即詞之頓挫處；腔之轉(zhuǎn)折處，即詞之轉(zhuǎn)折處。古人填詞，往往前半闕寫景，后半闕寫情；或先寫情而后寫景，或景中帶情，或情中雜景，或單調(diào)不盡而雙調(diào)；而三疊、四疊者，類如疊嶂奇峰，層層入勝；絕非疊床架屋，處處增厭也?？傊钤~之法，先當(dāng)審題擇調(diào)，次則命意布局，務(wù)于起結(jié)之處，首尾銜接，過變之處，血脈貫通。無論幾許波折，自能一氣卷舒也。
6、運用古事法：
運用古事，莫若明事暗用、隱事明用。如蘇東坡之《永遇樂》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入古而化，自是詞林妙品。又《點絳唇》云：“不用悲愁，今年身健還高宴。江村海甸，總作空花觀。尚想橫汾，蘭菊紛相半。樓船遠，白云飛亂，空有年年雁。”上半用工部句，下半用漢武故事。運實于虛，最得用古之法。姜白石之《疏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娥綠?！庇脡坳柟魇拢^明事暗用也。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記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庇蒙倭暝?，所謂隱事明用也。又《容齋四筆》載朱仲翊詠五月菊詞云：“舊日東籬陶令，北窗正傲羲皇?！鄙w淵明于五六月高臥北窗之下，清風(fēng)颯至，自謂羲皇上人。用此事于五月菊，洵為清切有味。學(xué)者于此，可以悟運用古事之法。
7、填詞起結(jié)法：
小令篇幅甚短，著墨不多，中間無回旋余地，故其起處須意在筆先，結(jié)處須意留言外。起處不妨用偏鋒，結(jié)處最宜用重筆。前半從旁面、側(cè)面做出姿態(tài)，略略翻騰，點到本題立即煞住，而又不可將意思說盡，方為佳構(gòu)。
小令起句，如周邦彥云：“并刀入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正是用偏鋒也。小令結(jié)語，如溫庭筠之“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闭怯弥毓P也。此等句法，極鍛煉，亦極自然，故能令人掩卷后猶作三日之想。
長調(diào)謀篇立局，須首尾銜接，一氣卷舒。其起處宜以駘蕩出之，如太原公子裼裘而來，或先于題意作進一層說，或先籠罩全首大意。如辛稼軒之“更能消，幾番風(fēng)雨，匆匆春又歸去?！眳菈舸爸八腿霜q未苦，苦送春隨人去天涯。”皆工于發(fā)端者也。
長調(diào)兩結(jié)，最為緊要。前結(jié)如奔馬收韁，尚存后面地步，有住而不住之勢。后結(jié)如泉流歸海，回環(huán)通首源流，有盡而不盡之意，方能使通體靈活，無重復(fù)堆垛之病。
8、填詞轉(zhuǎn)折法：
詩詞雖同一機杼，而詞家氣象有時與詩微有不同。詩以雄直為勝，宜若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詞以婉轉(zhuǎn)為上，宜若九曲湘流一波三折。唐有無名氏詠醉公子詞云：“門外狗兒吠，知是簫郎至。劃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扶得入羅幃，不肯解羅衣。醉則從他醉，還勝獨睡時?！贝嗽~始則聞其聲至而喜是一層；繼則見其醉而怒是又一層；繼又強扶其醉，使之入幃，轉(zhuǎn)怒為憐，是又一層；又繼則強之入幃不肯脫衣，轉(zhuǎn)憐為恨，是又一層；終則以雖不脫衣勝于獨睡，轉(zhuǎn)恨為恕，自家開脫。一篇之中語語轉(zhuǎn)，字字折，寫進醉公子態(tài)，可謂神乎技矣。讀此可以悟填詞轉(zhuǎn)折之法。
9、填詞言情法：
言情之詞貴乎婉轉(zhuǎn)，最忌率直。語一率直，意即膚淺，勢必難成佳構(gòu)。茲舉二例如下，一則怨而不怒，深得《國風(fēng)》、《小雅》之遺；一寫別離之情，哀怨動人。皆可為初學(xué)之金科玉律也。
《摸魚兒》―――辛棄疾
更能消，幾番風(fēng)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shù)。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wǎng)，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zhǔn)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huán)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腸斷處。
《琵琶仙》―――姜夔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
春漸遠，汀州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jié)。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
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guān)，故人初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