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文字,如倉頡所造,能使夜雨如泣,我想書成時,錦綿的母親會在白云上看到青煙一縷,祈念如錦,心意綿長。
一代一代之間,盡是恩情。恩情難以回報,天長地久,唯有庭樹萋萋,思之綿綿。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生命,就像黃昏最后的馀光,瞬間沒入黑暗
一旦是母親,你就被拋進“母親”這個格子里,定格為我人生的后盾。后盾在我的“后面”,是保護我安全、推動我往前的力量,但是因為我的眼睛長在前面,就注定了永遠看不到后面的你。
生的曲折路,看不到盡頭也猜不到下一個彎向左向右。路面上畫著跳格子游戲,你一格一格往前跳。當你跳到四十二歲的那一格,為女兒做主張的時候,前面的路你看得多遠?你有沒有看見自己的衰老?你有沒有閃過念頭,要為自己打算,為自己不甘,為自己怨嘆,至少,寵愛一下自己?
在我們的文化里,哪里有“母女專屬時間”這個概念?這個社會向來談的都是我們要給孩子相處的“品質(zhì)時間”,陪伴孩子長大,什么人談過我們要給父母“品質(zhì)時間”,陪伴他們老去?
我錯過了宇宙行星運轉(zhuǎn)間那一個微小的時刻,此生不得再見。對改變了我命運的人,想在他彌留之際輕聲說一句“謝謝”——我蹉跎了。機會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情人,也許寵愛過你,一旦轉(zhuǎn)身離去,絕不回頭。
人生的聚,有定額,人生的散,有期程,你無法索求,更無法延期。
落日是時間的刻度,晚霞是生命的碼表,每一個美的當下,一說出“當下”二字,它已經(jīng)一筆勾銷。
這人生的時光影印機是怎么回事?你以為把原件放進去,吐出來的是個無所謂的復(fù)本,哪知道在這個“無法轉(zhuǎn)身、不許回頭”的機器里,時光鍵入之后,吐出來的復(fù)本竟然每一份都是原件,按鍵的你直接走入了原件,躺下來和那一代一代逝去者的生命面貌重疊在一起。原件驚悚通知:你曾經(jīng)怎么對待,如今就怎么被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