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這年春天來到這里的。他的父親因?yàn)樵诔⑸系米锪水?dāng)朝宰相，被貶到這里定居。

這是一個(gè)比較荒僻的小村落。離他家不遠(yuǎn)處，有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水底的沉木被水草染出了一層深沉的碧綠色，不時(shí)有小魚游過沉木旁，繞兩圈，看一看，在向河流的下方游去。

他去山上，搬來一塊塊的石頭，壘在一塊，上面又放上了一塊木板，當(dāng)?shù)首佑?；又偷偷拿來家中建房子時(shí)所剩的石磚，壘出一個(gè)石桌子。每天，他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著湖水：陽光下，湖水呈現(xiàn)出湛綠色，太陽光照進(jìn)湖里，在湖底形成一道道耀眼的白色光紋，好似水晶，高貴華麗。在陽關(guān)的照射下，水里的魚如同一片片黑色的柳葉，在水里竄來竄去。兩岸長滿蒹葭，不時(shí)從里面飛出來幾只鳥兒。

他被深深的迷住了。從小生活在京都大院的他哪里見過這種景象？

他每天都坐在那里，從“天際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際一時(shí)紅”一直坐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才意猶未盡的回家。

丹霞似錦，陪伴著這個(gè)蹦蹦跳跳的孩子。

轉(zhuǎn)眼幾年過去，他開始讀書了。每天，他拿著書，跑到河邊上。河水是他朗朗讀書聲的唯一聽眾，哦不，還有水里的魚，樹上歪著頭望著他的麻雀，水里的沉木……

這一天，他早早的吃完飯，又跑了出去。跑到岸邊，突然看見岸邊多出來了一道人影！他嚇得馬上躲在樹后，小心翼翼探出頭。

她穿著干干凈凈但樸素的布衣，面色紅潤白嫩，漂亮文靜，眼里不斷閃出好奇的光芒。她看看這株花，看看那根草，走到岸邊，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裙子上沾上了泥和草屑。

他躲在樹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嚇了一跳，急忙抬頭，瞪了他一眼，趕緊站起來。他捂著嘴忍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氣急敗壞的向他揮了揮手。

笑了好一會(huì)，他終于不笑了，走到岸邊，開始讀書。

朗朗讀書聲傳來，她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這個(gè)笑話她的大傻瓜。

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暖洋洋的。鳥兒站在樹上，不忍打破這一片寧靜。天地間，好像只有這朗朗讀書聲，隱隱的，還有遠(yuǎn)處的農(nóng)夫們吆喝的聲音。

日子就這樣慢慢的流淌著。

她也不小了。每天，她拿著木桶，里面裝著衣服，在河水邊上，他背書，她洗衣服。

但是他卻不能常來了。他家里給他找了私塾，每天都要上課，只有一小部分的時(shí)間呆在這，陪她聊天。

一天，她和往常一樣，坐在河邊，一邊洗衣服，一邊等著他。等著等著，衣服都洗完了，他還是沒來。她百無聊賴地翻著河邊的石子，等了好久，他還是沒來。她失望的嘆口氣，剛想離開，卻看見自己旁邊，他蹲在那里，笑盈盈的望著她。

她嚇了一跳。

他哈哈大笑。

他先是走到了河的上游，但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沒看見橋，河到是越來越寬；他只好到村子里詢問老人，得知下游有個(gè)村莊，他立馬動(dòng)身。一路上，蒹葭茂密，刮在臉上生疼。地上沒有路，只有稀泥。

蹲在她面前的他，鞋上面一半都是稀泥，衣服上掛滿了不知名的葉子，但眼睛里閃著亮晶晶光芒……

不知不覺，又是幾年。他和她不再是那個(gè)懵懂無知的孩子了。他們慢慢褪去了臉上的稚氣，

這天，與往常不同。他和她都好像有著心事，滿臉憂郁，雖然還是像往常一樣，洗衣讀書，但有時(shí)，讀書的聲音有時(shí)快，接著愈來愈慢，最后聲音戛然而止。他一驚，回過神來，去看見她也在愣神，見他看她，才恍然回神，盯著他。

窒息的安靜。

他先開的口：“你好像有什么心事?！?/p>

她看著他。

“我要走了?！彼f。

“我要走了?！彼f。

他們異口同聲的說。他們都愣了一下?！澳闳ツ?？”他急忙問。

“家里有事，要搬家?！彼f，“那你去哪？”

“我要去參加科舉?！彼f。突然，他急忙站起來，向河的下游飛快地跑去。過了一會(huì)，他從河對(duì)岸蒹葭從里竄出來，坐到她身邊。

他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

他們望著河水閑聊。他眼睜睜的看著太陽緩緩落下，悔恨平時(shí)和她相處的時(shí)間都在讀書，到現(xiàn)在臨分別了，才能好好地說說話。他祈求太陽能夠落得慢一點(diǎn)，再慢一點(diǎn)。太陽無情啊，依然慢慢的落下，最終消失在天際。慢慢的，月亮出來了，滿天星辰交織在一起。

她將一個(gè)小盒子交給他?！翱己昧瞬拍艽蜷_哦，不許提前打開！”

她站起身?！拔乙吡恕！彼f，“以后有緣再見?！?/p>

他一把拉住她。

不知何時(shí)，飛來了一群螢火蟲，漫天飛舞，閃爍著自己的生命。他站在這漫天星光里，面對(duì)著她。

“我喜歡你?！?/p>

她沒有驚訝，只是笑盈盈的望著他。

星光里的她，流動(dòng)的眼睛，軟潤的頷頰，玉蔥似的鼻，柳葉似的眉，桃綻似的唇，被整齊的長發(fā)襯著。白色的衣服讓他好像天仙下凡，如同一束光落到了他的滾滾紅塵之中。

“我也喜歡你?！?/p>

閃爍的光照亮了他們的身影。

他通過殿試，第二甲，算是進(jìn)士出身。

宰相倒臺(tái)了，他的父親在同時(shí)被調(diào)回了京都。

他又回到了那個(gè)熙熙攘攘的滾滾紅塵。沒有樹，沒有小河，也沒有她。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

不知那戶人家結(jié)婚了，滿街的大紅色。不知那個(gè)小孩又偷偷買了糖果，被父母追著，邊跑著還不忘吃。路邊的小販們的吆喝聲，敲鑼打鼓的聲音，孩子的哭聲，巡邏士兵的叫罵，望樓的鼓聲，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來。

這里以前也有一條小河吧。他想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回家中，用顫抖的手，巍巍顫顫的打開一個(gè)小箱子，那個(gè)她給他的小箱子。

他的眼淚終于涌出來了，順著他的脖子，滴在地上。

里面沒有什么東西，只有一首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啞了，淚水融著巨大的悲傷，失落，不甘和無奈，將他深深埋沒。

時(shí)光輕輕的挑起了一個(gè)漩渦。

“蒹葭者，蘆葦也，飄零之物，隨風(fēng)而蕩，卻止于其根，若飄若止，若有若無。思緒無限，恍惚飄搖，而牽掛于根。根者，情也。相思莫不如是。露之為物，瞬息消亡?！?/p>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