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中午在餐館幫忙,下午沒什么客人時就背著畫夾在市里閑逛,等到太陽落山,估摸餐館里的人多起來,再趕回去幫著點菜收錢。那些日子,我常去津巴布韋國家美術(shù)館轉(zhuǎn)悠,雖叫國家美術(shù)館,卻僅兩層樓高,分成五六個展廳,遠比不上北京那些大氣磅礴的博物館。但展館鬧中取靜,裝修也算雅致,一樓展出一些大家之作的復制品,二樓則是一些本土畫家的畫作。有一天我?guī)е賹懕驹诿佬g(shù)館里找靈感,恰好遇到二樓正中的展廳在籌備新的展覽,一位印度男子正跟著工作人員忙前忙后。見到我這張亞洲面孔時,他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到我面前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你知道甘地嗎?”他二三十歲,身材矮矮胖胖,頭發(fā)軟塌塌地貼在腦門上,兩撇小胡子往外翹著,像極了好萊塢喜劇里的配角演員。我操著磕磕絆絆的英文說:“知道啊,他在中國也很有名?!庇《热艘幌赂吲d起來,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他是來自印度的畫家,正打算在這里舉辦甘地主題的個展,如果我有空的話請一定來看。他指著我手里的速寫本問道:“你也是來這里辦展的藝術(shù)家嗎?”我臉一下紅了起來。
我暗自苦笑,如果能辦一場畫展,哪怕是在這樣小的美術(shù)館里,也會心滿意足吧。今年生活極為不順,年初父親病危,我的飛機因為大雪被困在機場十幾個小時,錯過了見父親最后一面的機會?;乇本┎痪煤?,苦撐了三年的美術(shù)工作室也終于關(guān)了門。緊接著,女朋友和一個開奧迪的哥們兒好上了,連分手都是用微信通知我的。我躲在出租屋的廁所里抽了三天煙,青色的煙霧扭動著浮到半空,嗆出了一臉的鼻涕眼淚。我退掉了房子,家里的東西能賣的就賣,不能賣的就扔掉,然后帶著很少的行李,以埃塞俄比亞為起點,一路向南晃蕩到了津巴布韋。用文藝青年的話講,這叫自我放逐;用我的話來說,這叫窮途末路,聽天由命吧。
當晚在餐館吃飯時,小麗的老公John也在。他身高少說有一米九,臉龐方方正正,一叢小臟辮朝四面八方支棱著。John本名不是John,是他本民族的一個名字,寫出來是很長一串字母,發(fā)音時仿佛有只松鼠在嘴巴里跳動。別說其他人,就連小麗都叫不出他的本名,因此他逢人便只用英文名來介紹自己了。John在沈陽留學多年,一口東北話驚艷四方,聽我無意中說起在美術(shù)館與印度人的偶遇時,他眼前一亮,“我叔叔生前在津巴布韋是著名畫家,美術(shù)館里現(xiàn)在還在展出他的作品呢?!蔽覇査迨褰惺裁?,他又報出了一串發(fā)音奇特的名字,我滿頭霧水,自是無從知曉哪幅畫是叔叔的杰作了。楚老板沉吟半晌,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認識一些美術(shù)館的人,說不定真能幫你在這兒辦成一場畫展!”他和John把我的速寫翻得嘩啦作響,發(fā)出起起伏伏的驚嘆。對于這些話,我自是沒往心里去的,且不說他們津巴布韋人夸人不打草稿,最重要的是,美術(shù)館再小也是國家美術(shù)館,我們不能這么看不起人家啊。
楚老板雖常邀請中國人來餐廳大快朵頤,但久而久之我發(fā)現(xiàn),他從未邀請誰去過他家里,連跟在他身邊這么多年的小麗,也不曾知道他家里的模樣。有那么幾次他喝醉了酒,朋友將他一路攙扶回家,結(jié)果離家還剩幾百米時他猛然清醒過來,拼了命也要自己走回去。還有一次楚老板急著去機場接一伙商務考察團,偏偏公文包落在了家中,他寧可連闖三個紅燈,再逆行一整條街趕回家中取,也決不肯讓當時就在附近的小麗幫忙送來。小麗說除了他家中的兩個保姆,就只有楚老板的舅舅去過他家了。
也許這個所謂的舅舅,就是楚老板在津巴布韋唯一的親人。他時常去舅舅那里喝茶,去之前務必要換好筆挺西服,挑一方真絲手帕小心折好塞進上衣口袋,然后從兜里掏出一把玲瓏剔透的牛角梳,對著鏡子將頭發(fā)理得紋絲不亂。一切準備就緒后,再從柜子里翻出一包上好鐵觀音,親自驅(qū)車拜訪?!八司丝隙ㄊ莻€特別嚴肅的人?!蹦克统习咫x開后,我趴在收銀臺上和小麗閑聊。“楚老板非常敬重這個舅舅,若沒有舅舅,他絕不會過上今天的生活?!甭犘←愔v,楚老板年輕時在一家國有木材廠上班,是名普通工人,有天上班時被滾落下來的原木砸到了腿,從此就留下了殘疾。工作是做不成了,木材廠也只給一點工傷補貼,他心一橫,干脆帶著全部家當來到津巴布韋,投靠了當時在哈拉雷投資建鞋廠的舅舅。那時津巴布韋剛獨立十幾年,政局穩(wěn)定,貿(mào)易開放,對投資者來說簡直是塊肥肉。楚老板來了后,先是在舅舅的鞋廠幫忙,等賺了一些錢后就壯著膽子離開鞋廠,開起了餐館和賭場。除了津巴布韋前些年的大通脹讓人有點頭疼,楚老板的生意一直順風順水。近幾年到非洲旅游的中國人越來越多了,他又抓住商機,創(chuàng)辦了一家旅行社。小麗也是這個時候嫁到非洲來,成為了他的員工。
除此之外,我們對楚老板的私生活一無所知。我們不知道他結(jié)沒結(jié)婚,有沒有孩子,甚至不知道在國內(nèi)他是否還有親人聯(lián)系著。他每天都忙得四腳朝天,神采飛揚,有那么幾次,旁人有意無意問起他的家人,他都是熟練地岔開話題,滔滔不絕講起了他在非洲的創(chuàng)業(yè)史。我猜這樣充滿激情的生意人,大概無暇向往沖淡平和的家庭生活吧,婚姻之于他來講,說不定也是累贅。直到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跟我們說,他在國內(nèi)讀大學的兒子放寒假了,打算來非洲看他。我和小麗驚得松掉了下巴,這才知道原來他曾結(jié)過婚,還有一個那么大的兒子。
之后幾天,楚老板一有時間就在網(wǎng)上瀏覽國內(nèi)新聞,看時下最熱的偶像劇,聽一些連我都不知道的年輕歌手。他甚至找小麗幫他惡補口語,“在非洲待了太久,說英語都是本地味兒了,不如國內(nèi)年輕人說得漂亮啊,聽說現(xiàn)在的孩子還挺在乎口音的?!?/p>
我從未見他如此緊張過,那副謹小慎微又興高采烈的模樣,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我不由得心里一酸,趁著餐館不忙,便背著畫夾去查龐古石雕公園散心。
公園過于簡陋,無人修剪的草木野蠻生長著。草地上隨意擺著大大小小的石雕,有人物,有動物,有抽象派,也有寫實派。石雕藝人們穿著粗布工作服,各自占據(jù)公園一角打磨原石。這里大概聚集了十幾名手工藝人,年輕的僅二十歲,最老的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在征得了老者的同意后,我坐在樹下,調(diào)整好位置,畫起了刻石雕的老人。怎知鉛筆一落到紙上就不聽使喚,每一筆下去,畫的不是眼前人,根根線條勾勒的全是已故的父親。手指的關(guān)節(jié),頭發(fā)的弧度,皮膚的紋理,衣服的褶皺……我一路畫上去,那些微小細節(jié)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格外清晰起來。最后鉛筆停留在人物的臉上,我畫了畫眼睛,感覺不大對勁兒,便用橡皮擦掉了,又畫了鼻子,還是覺得別扭。再去記憶里尋找,在成堆清晰可感的細節(jié)里,父親的臉竟然變得如此模糊,模糊得好像是混進一桶水里的一滴顏料。我久久地盯著這幅沒有五官的肖像,最終扣上了畫夾。
涼風在一座座石雕擺件中穿梭來去,猛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紫薇花已凋謝了大半。不知不覺,我來到這個國家已經(jīng)一個月了。
轉(zhuǎn)自one:@李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