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689年,襄陽峴山腳下,襄水如玉帶般流淌而過,河水南畔,竹林青翠,房舍數(shù)十,良田數(shù)頃,名澗南園,家主姓孟。這日,懷胎十月的孟夫人,誕下家中長子,取名浩,字浩然,取自孟子“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
孟家是書香門第之戶,家境殷實,孟父崇尚孔孟,為人慷慨,自稱是孟子之后。浩然出生第二年,武則天篡權(quán)當(dāng)政,他為其不恥,遂避世于澗南園,誦讀詩書,悠閑度日。
因此,浩然自小便得以在父親的教育和影響下,開始誦讀四書五經(jīng),吟哦詩歌,并逐漸對詩歌產(chǎn)生了鐘愛。
這年春天,夜色已深,窗外風(fēng)雨交加,浩然放下手中書籍,吹滅蠟燭,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很晚才得以入眠。第二天醒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屋外鳥雀啁啾,他不禁想起昨夜大雨,現(xiàn)在想必一定是落花滿地了。于是他提筆寫下這首流傳千古的名詩《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fēng)雨聲,花落知多少。
2.
705年,武則天被逼退位,李唐匡復(fù)。孟父大喜,催促浩然參加次年舉行的科舉考試。次年襄陽縣試,浩然不負眾望,成績名列前茅。

放榜后,曾任宰相,現(xiàn)任襄州刺史的張柬之邀請上榜的考生去他家做客,浩然對德高望重張柬之早有耳聞,自是喜不自禁,一番交流后,他暗下決心,將來倘若為官,必要做一個像張柬之那樣的好官。
不料,府試前半個月,傳來八十二歲的張柬之被奸人所冤,死在流放途中的消息。浩然本已做好了考試的準備,得知這一消息后,不由悲怒交加,不愿意為這樣殘害忠良的朝廷效命。最終選擇了罷試。
浩然這一舉動在襄陽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卻遭到了父親強烈的反對,孟父希望浩然能夠進士及第,光耀門楣,再說就憑浩然一人罷考,也無法改變張柬之死去的事實。孟父與族中長輩,甚至是主考官,紛紛前來勸告浩然繼續(xù)參與考試,然而他還是選擇了罷考。浩然文不為仕的才名也就此傳開。
3.
那年冬天,浩然承受不了來自父母的責(zé)備,便搬到了后山的草廬中居住。雖天冷地凍,一個人賞冬景,聽鳥鳴,讀詩書,卻讓他的內(nèi)心卻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冬去春來,萬物復(fù)蘇,浩然換上了春衫,便下山去找朋友,到襄陽城里游玩。在一家歌樓里,浩然遇到了豐姿綽約,裊娜娉婷的歌女韓襄客。彼時浩然風(fēng)采俊郎,文不為仕的名聲已經(jīng)傳遍了襄陽。初次見面,二人口中無言,心中卻已記住了彼此。
自此一見,浩然就時常去縣城聽襄客唱曲,偶爾也邀請佳人賞花游河。在多次相談中,浩然了解到襄客是因為家中貧困不得已,才出來賣藝賺錢,并不是風(fēng)塵女子。浩然不禁產(chǎn)生了憐惜之意,情愫漸升。
一次,二人在郊外游玩,坐在丁香樹下歇息,浩然看著身側(cè)的佳人,不禁賦詩“只為陽臺夢里狂,降來教作神仙客”,襄客聽罷,思忖片刻,接道“連理枝前同設(shè)誓,丁香樹下共論心”。襄客的一片深情自然流露了出來,但是她也知道他們終究相差太多。
4.
一年時光匆匆而過,襄客也到了該婚嫁的年齡,便辭了歌樓的工作,與浩然告別,回了故鄉(xiāng)郢州。未分別時,浩然不知她在他心中的位置,現(xiàn)在佳人已遠,他才深刻地體會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

他幾經(jīng)打聽,終于找到一個與孟父相熟,也與襄客族人相識的桓子。浩然便背著父母,托他前往澗南園為他保媒,并多次懇求他在父母面前隱瞞襄客曾在歌樓賣藝之事。桓子見他一片真心,又苦苦請求,便決定前往澗南園幫他們保媒,并且隱瞞襄客賣藝的事。
孟父對桓子的話深信不疑,便欣然答應(yīng)了,而韓家早知道女兒心系浩然,浩然又素有才名,便接了孟家的納彩禮,算是訂婚了。
訂婚后,孟家想對韓家有更深的了解,便派人詳細探訪了一番,卻得知襄客曾經(jīng)是歌女的事實,二老氣到半死,斷然要求悔婚,但浩然梗著脖子不答應(yīng)。
父子兩之間的矛盾已經(jīng)達到了不可調(diào)和的地步,浩然更是住進草廬,除夕之夜也不愿回去。新年剛過,浩然便毅然登上了前往郢州的船只,在韓家舉行了簡單的婚禮,與襄客結(jié)為了夫妻。
婚后不久,襄客便有了身孕,次年誕下一子,浩然原以為孟父能夠看在孫子的份上,能夠接受他們,然而孟父仍堅決不允許襄客踏入孟家的大門。浩然心灰意冷,便離開了澗南園,在鹿門寺不遠處建了草廬,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5.
710年,他涉及到一件造反案件中,為避免殃及家人,他前往巴蜀避難,直到一年后才再次踏上故土襄陽。

黃昏時分,浩然駕一只小舟,回到鹿門。山寺的鐘聲漸次響起,不遠處的渡口,人聲喧鬧,爭著想要上船歸去。河水兩畔,人們陸續(xù)往村里走去。
待他回到住處時,月已高升,月光灑在樹上,樹影便婆娑地投在地面。此刻路上行人已無,只有他一人踽踽獨行?;匚莺?,他便寫下這首《夜歸鹿門歌》:
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
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
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
之后的幾年,他便一直隱居在鹿門,種菜栽花,誦讀詩書,并與附近的禪師、道士結(jié)為友人,閑來無事,便與他們一起參禪悟道。直到家中傳來父親去世的消息,他才驚覺與父親已經(jīng)多年未見,再見已是人鬼殊途。
浩然按捺住內(nèi)心深處的苦痛與悔意,來到澗南園南坡上,結(jié)廬而居,為父親守喪三年。這三年里,他偶爾回去探望母親,更多時間,都呆在草屋里。
6.
三年喪期滿后,他覺得此時政治清明,自己不應(yīng)該再固守田園,而是該為國效力了。碰巧被罷相的張說回岳陽,途徑襄陽,拜訪了浩然也熟識的禪師融上人。張說離開后,浩然才得知,便托融上人寫了一封引薦信,帶著信和他自己的詩作前往了岳陽。

到了岳陽后,張說看了浩然的詩,宛如微風(fēng)拂面,清麗自然,非常喜歡,二人以文會友,結(jié)交為朋,游湖覽山。
八月,岳陽秋雨連連,湖水上漲,幾乎與湖岸齊平。水天一色,混為一體,水汽蒸騰,波濤洶涌。浩然便借此景寫下了這首氣勢磅礴的干謁詩《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張說后來幾次罷相又復(fù)相,始終沒能為浩然謀得一官半職。
后來,浩然輾轉(zhuǎn)洛陽、吳越多年,雖然仕途無果,卻結(jié)識了不少文人學(xué)士。在吳越時,他偶遇李白,二人年歲相差十多歲,卻一見如故,互相欽佩。726年,他們再次相遇,同游溧陽,分開時,李白贈詩《贈孟浩然》,表達了對浩然文不為仕、風(fēng)流清越的敬佩之情:
吾愛孟夫子,風(fēng)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7.
游歷回襄陽后,浩然決定參加來年,也就是730年的科舉考試,這年他已經(jīng)四十二歲了。一年里,他遍讀詩書,年末,他再次啟程,前往長安應(yīng)試。

考試共分三場,第一場考詩賦,榜單公布后,他在第一行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第二場考試,浩然的文章雖然寫的優(yōu)美,卻因為沒有達到出題者的要求,而只能止步。考試落第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失望,回到客棧后他便臥病在床。
但是他也沒有立即離開京城,依舊與一些文人結(jié)交,希望能夠通過獻賦求仕的方式,謀得一官半職,然而過了數(shù)月仍舊沒有消息。漸漸地,他內(nèi)心便心灰意冷了,甚至對唐中宗產(chǎn)生了怨念,認為他不識人才,打算回襄陽繼續(xù)隱居,心情晦澀地寫下了《歲暮歸南山》: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fā)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用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歸去之前,好友王維邀請他去宮廷教坊坐一坐,結(jié)果他剛到不久,中宗就來了。二人頓時大驚失色,浩然慌張鉆到了床底下。中宗進屋后,看到了桌子上的兩杯茶水,便問王維是否有人在。
王維不敢隱瞞,如實道來。中宗聽后,面帶笑容地讓他不要害怕,他不會怪罪。順便問了孟浩然是否帶了詩過來,浩然沒敢說沒帶,便吟哦起前些時日寫下的詩句。
待他說道“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一句時,中宗臉色大變,大怒道:“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便拂袖而去。
為了避免再生事端,他也沒有和其他人告別,便匆匆離開了京城。離別之前,王維贈詩于他,他也回贈一詩《留別王維》: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當(dāng)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應(yīng)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8.
晚年時,他已不再強求仕途,平時除了拜訪友人,更多的時間,他都是住在澗南園的南山坡上,和農(nóng)夫一樣,載瓜種菜,荷鋤而作。

入秋,他的菜畦里,瓜菜滿園。一日,他的友人邀請他到城外的田戶人家吃雞黍飯,他欣然答應(yīng)。田戶家所在的村莊,被一片綠樹包圍,不遠處便是連綿不絕的青山。
吃飯時,他們一邊喝酒,一邊討論著農(nóng)事。透過開著的窗戶,一眼便看到打谷場,和開滿菊花的園圃,離開時,主人邀請他下次再來,他樂呵地回道:“等重陽節(jié)到了,我還來觀賞菊花?!被厝ズ?,他便寫下這首朗朗上口的《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740年春,他的背上突然出了疹子,大夫診斷后,勸誡他不要吃河鮮,否則會復(fù)發(fā)。病好后不久,他應(yīng)邀參加朋友的酒宴,酒過三巡,他早已忘了大夫的囑咐,夾起河鮮便放進了嘴里。
當(dāng)晚,他久病復(fù)發(fā),不治而亡,終年五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