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1
天生脾氣暴不好惹的人，《紅樓夢》中也有一個。她的名字叫晴雯，是賈寶玉房里的丫鬟。
晴雯出身寒微，是賴嬤嬤獻給賈母的小丫頭，本屬奴婢的奴婢，出身低于賈府中的大部分下人。
可她偏偏長了副錚錚傲骨，對看不慣的人和事，常常一言不合就開懟。
她罵過襲人、暗諷過寶釵、也得罪過林黛玉。
寶釵在怡紅院多待了一會兒，晴雯氣呼呼地抱怨：“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
黛玉在外頭敲門，她又大喊著：“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
除此之外，晴雯還理直氣壯地教訓過小紅，擠兌過秋紋和麝月，也明里暗里地給李嬤嬤難堪，攛掇芳官和趙姨娘對著干。
所以王夫人對她的唯一印象，便是“張狂”二字。
那張不饒人的嘴巴火力全開，不平與不忿都要一吐為快。
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心直口快卻算不得優(yōu)良品質。埋在別人心里的刺，極容易被怨與恨養(yǎng)成一把利劍，再毫不留情地刺回自己。
出來混，口下留德才是最基本美德。
所以晴雯的直脾氣，早就為她的悲慘命運埋下了伏筆。
2
晴雯撕扇，是《紅樓夢》中的最經(jīng)典橋段之一。這一回的故事，也最能凸現(xiàn)晴雯的個性。
起因也是一句話。
給賈寶玉換衣服時，晴雯不小心把他的扇子跌落在地，把骨架摔壞了。
當時正逢寶二爺心情不好，便責備了幾句：“蠢材！蠢材！將來怎么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業(yè)，難道也是這么顧前不顧后的？”
平心而論，賈寶玉的話不算過分。
作為封建時代的富家少爺，他有資格有底氣教訓做事毛躁的下人。哪怕是放到今天，上司對做錯事的下級，也免不了幾句呵斥訓導。
可晴雯立刻炸毛了，冷笑著說了一大串反駁之詞，最后還撂了狠話：“嫌我們就打發(fā)了我們，再挑好的使。好聚好散的倒不好？”
賈寶玉氣得渾身發(fā)抖，襲人急忙上前來勸，不料一句“原是我們不好”，又得罪了晴雯。
她立刻用此二人的“云雨之事”來反擊：“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
結果吵作一團，鬧得涕淚交加，雞飛狗跳。
好在賈寶玉是個愛憐女性的主兒，暴風雨一過，便又溫柔地回過頭來哄。為博美人一笑，甚至縱容晴雯撕了好幾把扇子，只因她說，“我最喜歡聽撕的聲音”。
這個女孩，學不會順從乖巧，不屑于世故圓滑，也不知道吃一塹長一智。
她保存著最本真的自我，事事聽從內(nèi)心，從不被他人的目光影響，更不曾為權勢折腰。
賈寶玉喜歡她，于是沖撞和忤逆都能被解讀為有個性，甚至能增加魅力值。
可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被有心人記錄在冊，以作為懲治判刑的呈堂證供。
3
晴雯當然也有驕傲的底氣。
首先，她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兒。
書中未正面描寫她的容貌，卻通過王夫人的口來表達：水蛇腰，削肩膀，眉目又有些像林妹妹。
王熙鳳的評價也很高：“若論這些丫頭們共比起來，都沒有晴雯生的好?！?/p>
就連閱人無數(shù)的賈母，都認為晴雯模樣俊俏言語爽利，完全夠格去做寶玉的妾。
其次，她的業(yè)務能力很強。
當年賈母將她撥給寶玉使用，正是因為她的針線功夫遙遙領先于眾人，言談舉止也是丫鬟中的佼佼者。
曹公甚至特地用了大半個章節(jié)，專門描寫晴雯拖著病體，連夜為賈寶玉縫補孔雀裘。
因為怡紅院眾人，只有她認得那是孔雀金線。也只有她，才做得了這樣細致而貴重的針線活。
還有一回，晴雯用一只纏絲白瑪瑙盤子給探春送荔枝。她向襲人解釋： “只有那碟子配上鮮荔枝才好看”。
其蕙質蘭心與審美趣味，由此可見一斑。
最后，賈寶玉對她的喜歡毫不掩飾。
寶玉的親厚有目共睹，但敢大刺刺跟他頂嘴的，卻始終只有晴雯一個。那份情不明言，但都赤裸裸地寫在了言行舉止中。
當一個妙齡女子集齊美貌、才干與領導的垂愛，她就已經(jīng)活成了鮮明的靶子，成為人人嫉恨的出頭鳥。
遺憾的是，晴雯一無所知。
或許也有所察覺吧，但她高傲慣了。她的字典中，可能從來都沒有藏愚守拙、韜光養(yǎng)晦的概念。
正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
4
賈寶玉對晴雯，是存了些齷齪心思的。
和襲人初試云雨情后，他和丫鬟一起洗澡，足足用了兩三個時辰，弄得地上席子上到處都是水。
這含而不露的暗示，其實在隱隱約約地表明，寶玉已和房內(nèi)幾個姑娘有了夫妻之實——除了晴雯。
她們想必也是情愿的。做妾，好歹能撈半個主子做，免除勞作之苦，算是丫鬟的最好出路。
但晴雯，卻明明白白地拒絕了賈寶玉的性暗示，而且是兩次。
她不屑于用身體去討主子歡心，那副清白之軀代表著她的人生底色，哪怕她本也對寶玉有意。
因為這種不明不白的男女關系對她來說，是另一種形式上的侮辱。一個自尊自愛的姑娘，無法用自己的貞潔，來對所謂的前程獻祭。
在《紅樓夢》構建的宏觀世界中，這種愛情觀尤為罕見。
若你進入過成年人的世界，就會明白永葆初心和潔身自好，是一種多么難能可貴的品質。
因為對潛規(guī)則說不，不與骯臟的世界同流合污，真的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容易事。
當然，晴雯不是個完美的女孩。
小丫頭墜兒偷了蝦須鐲，她便惡狠狠地用一丈青去戳她的手，毫不留情面地要將其打發(fā)出去，眼里揉不得一點沙子。
從這些角度看，晴雯和魏瓔珞幾乎如出一轍/
同樣的心靈手巧，高潔傲岸，嫉惡如仇，但也性情乖張、言語刻薄、手段狠辣。
但她們卻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命運里去。
為什么呢？
因為魏瓔珞有主角光環(huán)呀，她的命運由編劇的金手指操縱。而晴雯的結局，卻被時代背景和性格脾性共同決定。
5
歷史上的孝儀純皇后魏佳氏，的確是個開掛一般的存在。
包衣奴才出身的她，用了二十多年一路晉升，從籍籍無名的小宮女做到統(tǒng)領六宮的皇貴妃。她的兒子永琰，甚至還繼位當了皇帝。
但我相信，歷史上的魏佳氏，和魏瓔珞是完全不一樣的。
紫禁城是放大版的榮國府，在那里，階級森嚴規(guī)矩繁多。稍有個行差踏錯，便可能人頭落地殃及九族。
由此可推斷，歷史上的令妃娘娘，應該更偏向于襲人與平兒的混合體。就像《還珠格格》里演的那樣，心里寫滿謀略算計，眼中卻流淌著脈脈溫情，隱忍而堅毅。
事事出足風頭？公然頂撞上級？反問皇帝何為明君？
不存在的！
因為這樣的女人，不可能活過故事的第一集。
如果把電視劇里魏瓔珞，放進真正的愛新覺羅家，那她的結局，真的不會和晴雯相差太多。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風流靈巧招人怨。
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看到了吧？
是被人進讒言，將過往諸事全部扯開來說，最后被驅趕出府，在悲憤交加中患病而亡。
只留下一個軟弱無能的公子，哭泣著寫一篇毫無用處的《芙蓉女兒誄》。
所以啊，做人莫學魏瓔珞。
她有主角光環(huán)護著，而你的人生劇本，卻被真實的人性推動著。
